女子缓过一口气,抓着青黛的手急声道,“姑娘快走……水,水有毒,不能喝,天佑各地的水源,已经开始……开始……”
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青黛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鼻端探了探……已经没有了气息。
看着女子乌黑的手,再望向浑浊的井水,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用绳索搅动池水,打来一桶水。
银针探下去之时,针体立刻乌黑一片。
青黛避开兵丁,以玉手镯引了一缕水泉到了水井中。
很快,井内水流翻搅着,水花飞溅,她小心退后了一步。
闻道一阵奇怪的香味……
不一会儿,一股紫黑色气体从底部喷薄而出。
那气流中恍惚出现了当归的脸,青黛立刻闭了气,凝神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再闻时,馨香变为了腥臭。
终于,井水恢复了宁静。
她再打水上来时,试探了水,针尖不再变黑。
这口井,经过一盏茶的功夫,才脱了毒素,恢复了清洁。
而她仔细望去,清澈见底的水井中,似乎躺着一块灰白色的岩石。
刚才水浑浊,她也没看清楚,此刻才意识到,这石头原本瞧着和井底一个颜色……
毒石吗?
沿途一致在义诊,本来一天的路程,他们走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他们已经路过了两个村镇,终于到了距离汴梁约四十八公里的尉氏县城。
来到一条小河旁,名叫西蔡河,流经尉氏县、陈州等地。
若是走得快,再过两日,便能到陈州了。
押送青黛的兵卒中,与她相熟的两名兵丁,就是叫做荆芥和黄芩的,突然停下脚步。
“救我……”双手攥着胸口剧烈抽搐,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嘴唇泛起乌青。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青黛的银针散落一地,药丸也滚落在雪地上,好不容易才收了起来。
这一次,她无能为力了……
中毒太深。
青黛蹲下身,小心撩开他们的衣袖。
臂弯处已布满暗紫色血痣,按压时毫无弹性,像是凝固的血块。
她用银针刺破其中一颗血痣,粘稠的紫黑色液体缓缓渗出,滴在地上许久都不扩散。
这不是普通血瘀。
“浑身的血液都堵塞了?!”青黛心里一沉,不敢轻易触碰患处和毒血了。
普通中毒不会有这般诡异的凝血速度,更不会让壮年人短时间内暴毙。
两天前遇到的村民,不过是身上起血痣、伴轻微腹泻。
可眼前的兵丁正值壮年,血液循环更快,却直接出现全身栓塞,连心肺都来不及反应的病情,且死亡速度太快了,不合常理。
青黛眉头紧锁,若毒素能根据体质差异引发不同症状,有人仅过敏般起疹,有人却迅速脏器衰竭……这分明是,能干扰身体机能、甚至导致变异的烈性毒素。
她忽然想起那女医者乌黑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兵丁的尸体。
这毒素的反应速度远超寻常毒物,倒像是某种能快速侵蚀肌理的「异质之物」。
只是眼下,她还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死人了,死人了,快跑!”余下兵卒慌了神,有的弃械逃跑,有的竟要拿青黛抵罪,混乱中,青黛趁隙躲进山林。
她没按流放路线走,反而转头往回赶。
走了两日,沿途渐见逃难的百姓,多是倒毙在地,来不及施救的。
就算是活着的人,也明显是身体器官受到了重大打击。
个个面黄肌瘦,怀里揣着破旧包袱,见了人就躲。
再往前,竟遇到成群的流民涌来——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哭嚎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拄着木棍踉跄奔走,嘴里喊着,“城里水不能喝,官差都不管了,姑娘你也快逃啊……”
青黛拉住一个流民问缘由,对方喘着气道,“城里井水、河水都散发出异香,喝了就死人,官署大门关着,我们只能逃出来……找水喝!”
这么多人找水喝,青黛灵机一动,“你们找地面尚未融化的雪或是很早前结的冰,融化了煮开再喝……千万别再喝井水、河水了。”
这些人立刻叩拜青黛,“谢神女指点!”
然后,纷纷涌向了尚存雪堆的无人区。
城郊这么乱糟糟的,城里还能幸免于难吗?
青黛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城郭方向去。
远远望见城门处人影杂乱,似有兵刃相撞的声响。
风渐渐送来嘈杂的嘶吼,路上的流民似和风赛跑,冲地更急。
显然暴乱已蔓延到了城边。
有人怀里抱着哭哑嗓子的孩子,喊着,“等等我!等我们一下……”
有人拖着受伤的腿踉跄奔逃,喊着,“快逃!里面杀起来了!再不跑都得死!”
还有人身上扛着罐子,水葫芦,瓷瓶子,“赶紧去找水喝,再晚了都被别人抢走了!”
青黛伸手拉住一个踉跄的老妇,声音急切,“大娘,城里怎么了?”
老妇甩开她的手,只顾往前跑,“别拦我,有人杀人啊……”
声音渐渐飘远,老妇钻进流民堆里没了踪影。
不成!偏听则暗!
青黛又伸手拉住一个扛着锄头的大爷,“大爷,到底怎么了?”
大爷甩开青黛的手,含糊喊了句, “很多人抢官府的水……快没了!”
这些人的只言片语,拼凑的信息很离谱。
城里暴乱,都是因为抢官府的水。
还有城楼那般高的怪物杀人!
……
再往前,尉氏县的城门轮廓终于清晰。
原本朱红的城门漆皮剥落,值守的兵卒没了阵型。
有的举着刀追砍流民,有的被涌来的人群推翻在地。
甲胄被踩得变形,兵器散落一地,被流民踩得哐啷响。
城门口的木栅栏倒了大半,几个汉子正抡着锄头砸城门上的铁锁。
锁芯迸出火星,叮叮当当的声音非常刺耳。
旁边还有人抢过兵卒的长枪,往门楼里扔。
“哎呀,乱了乱了,快去李家米行抢米吧!”
“不行啊,快去找水喝!去西蔡河……”
有流民呐喊道。
青黛又拦住一个扛着木桶的青年,追问缘由。
青年喘着粗气,眼神慌乱,“你是外地人吗?别在这呆了,赶紧走吧!乱套了!烧杀抢掠……没活路了!老天收人呐……”
虽然没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那人忧心忡忡,自个儿万般火急,却还是满热心的,给青黛指了条相对安全的出城之路,“姑娘你这么单薄瘦弱,快走吧……”
兵刃相撞的铛铛声混着惨叫、怒骂,从四处滚过来,就好像山体滑坡一般。
让人就算是站在平地上,也担心忽然地裂开了缝子,或是背后出现一头野兽。
就算是四周没有人,也担心哪里冲出来个人,会伤害自己。
简直是四面楚歌,杯弓蛇影。
青黛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又想起老妇与青年截然不同的说法,眉头拧得更紧。
这一乱起来,就有人趁火打劫了,有人抢官水,有人抢米面油,有人抢钱……大多数人都是要出城买水。这尉氏县城里的水,不会是……
青黛本来不打算在此停留,可这乱象让她心中惶惑。
天下都是一盘大棋,从局部便可推知整体。
如果不清楚局部的战况,难以得出京城里的情形。
这个小城都如此了,汴梁会更好吗?
巧的很,青黛正踟躇不前时,一个县衙的差役从她身边路过。
青黛眼疾手快将人拦住,追问缘由。
“县里各处水井突然喝死人了!咄咄怪事,那水甜滋滋的,没想到喝了却活不成……这些人不知道听了哪里的谣言,说官府的水干净,喝了不会死人。便来这里闹,刁民!官府差役都倒了十多个了……哎,既不是抢官府的水,也不是城外有人卖水,是……哪里的水都不能喝了……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喝水,大家都急着出城找水喝……可刚到门口就乱了!”
“官爷,别走,我能治水!”青黛一急,口不择言,立刻找补道,“我是个郎中,偶然路过此地,请你带我去看看污水和病人,说不定,我能治呢。”
官爷上下打量了一眼青黛,有些兴奋,“你这小娘子,柔柔弱弱的,竟然是郎中?可太好了,不过……这地方刁民闹事,恐怕我保护不了你,你可想好了,怕是你留在这里,就有去无回!”
青黛听官爷这话,反而正了色,语气更沉稳,“官爷放心,我既敢留下,就有法子自保。无论发生什么,都和官爷你无关……眼下百姓遭难,四处都有乱象,我逃到哪里是安全乡呢!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不能再耽搁,烦请官爷速速带我去吧!”
官爷见其眼神沉静,似胸有成竹,不像是说大话那等不要命之徒,便叹口气,“罢罢罢,跟我来吧,能不能成,就看县太爷信不信你了,我也说的不算!”
两人穿过混乱的街巷,到了尉氏县衙,县太爷好像跳脚的蚂蚱,急的要上房。
见官爷带个穿绿绸衫的女子进来,眉头立刻皱起,“又回来做什么!我让你去帮我找犬子,或者去寻水,你带个小娘子来做什么?这是犬子吗?这是清洁的水吗?如今乱成这样,哪有功夫应付闲人!”
青黛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礼,“大人,民女并非闲人,乃略懂解毒医术的郎中,听闻城里百姓中了怪毒,想请大人给个机会,试治一二。”
县老爷斜睨着她,满脸不屑,咳嗽了一声,“胡闹!就凭你!府里的医官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本事?出了岔子,是你来负责,还是本官头顶这官帽负责?哪里来的愚民,敢这么大言不惭!”
话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哭喊声,他嗷一声尖叫,“病人别抬这里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两个衙役抬着个嘴唇乌青的孩童跑进来:“大人,是小公子!找到了,他似乎喝了城外的水,快不行了!”
县老爷脸色顿时铁青,一屁股坐在地上,声嘶力竭道,“这孩子,怎么跑出去了,来人呐,来人,请郎中……”
青黛没等县老爷叫的官医到,已快步上前,“小女造次了,再晚就救不回来了!”
她立刻撩开孩童衣袖,臂上满是暗紫血痣。
就从瓷瓶里倒出一粒冷泉丸,捏做一半,撬开孩童牙关喂进去。
又掏出银针,快速扎在孩童手腕、胸口几处穴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孩童竟慢慢睁开眼睛,嘴唇的乌青色也淡了些。
那孩童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松塔,“父亲,送给你——”
县老爷惊得站起身,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又有百姓扶着中毒的老人来求治,县丞立刻请求道,“女神医,刚才是我们眼拙!快!求你继续施诊,需要什么药材还有治病的家伙事儿,尽管吩咐本县丞,我立刻照搬。”
青黛立刻要来纸笔,列出几味药材,乃是制作冷泉丸的材料。
“这几样药材,磨粉,速速送来,预备蜂密,我做药丸。另外,再为我备下几套针灸的银针,拔罐用的和艾条……”
青黛依旧有条不紊地施药、扎针,接连救了三人。
县丞赞不绝口,县老爷安抚了自己的小儿子,这才彻底变了脸色。对着青黛拱手,“方才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神医莫怪!多谢神医救了犬子!不知眼下这毒,可有根治之法?还望神医赐教!”
青黛松了口气,回道,“大人,这毒藏在水里,先阻断毒源,再救治百姓。”
县老爷立刻先吩咐一拨人,将各处的水井看管起来。
另外贴上告示,让所有人不要从井里打水。
青黛又救治了三人。
“毒在水源,光拦着大家别喝还不够!务必要洁净水源,方可根治。眼下,先解了众人的毒,我亲制解毒药,再彻底洁净水源。民女有个法子,第一,劳烦大人派人搬来十多口大缸;第二,劳烦大人另外在县中合适的地方,照这个尺寸,挖一些深坑,民女自有用。”
县老爷连忙应下:“立刻去办!只要能救尉氏百姓,别说十口缸,百口缸也能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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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井泉埋剧毒,蔫草化迷烟。传信融冰雪,针丸救厄渊。
(创作于2025/10/24,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