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招呼二人起来,并对重臣说道,“谢云岫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就是来告诉大家,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光是富弼文彦博激愤而起,就连一向稳得住的苏子容也义愤填膺,“谢老贼!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子恭敬行礼道,“天佑国本危在旦夕!我赵景天当不当太子都没关系,只是父皇受谢贼如此作践,为儿为臣为赵氏后人……我若不做什么,怎对得起列祖列宗!还请各位信我!教我!帮我!”
众人纷纷点头,商量起对策来……
大臣府邸还未回复平静,大理寺喧嚷更升级。
人群缝隙里,青黛正被两名兵丁架着往外走。
她的脚镣还锁在脚踝上,铁环蹭过青石板路,发出哗啦的声响。
步伐沉重,步履艰难,但她尽量端正身体,微笑面对群众,以免大家太过激动。
“乡亲们,我没事,你们不要冲动,伤了自己。”
“快回去吧,不要和官兵冲突!”
虽然她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抬脚,速度慢得很。
可冲上来跌倒在地的孩子,还是被青黛缓缓温柔地扶起来。
揉了揉那男娃的手腕,将擦伤的地方涂上了一层活泉。
男孩子眼见着手腕的血珠慢慢消失,大鱼际的皮肤恢复如常,一点都不疼了,兴奋地喊着,“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医治我了!神仙姐姐好厉害……”
青黛越是面色如春风,不带上一丝哀愁。
那些曾受过青黛恩惠的人,越是哭泣难忍。
“青娘子多好的人啊,朝廷怎么黑白不分?杀了青娘子,我天佑还有这么好的人了吗……”王妈妈哭得泪人,她才来到□□长主身边不过一个月,竟然有了这么深厚的感情。实在不能理解,陛下是怎么了?皇后娘娘为何也不管!
“这些为官的黑心贼,竟然要抢夺青娘子!”虹桥畔的那些渔夫也都不打鱼了,一早上就来到大理寺门口要说法。
就是贵胄家的小姐们,也不顾及体面,挤在街上,想要问青黛几句话。
可人太多,情势波谲云诡,根本没法和她说上一句话。
急的哭了的,不止一个人。
“青黛素日多帮我们,她大难临头了,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青天大老爷是怎了?非要抓青娘子,我都不理解。”兵丁们之间也互相交流着,虽然不懂上面的意思,却又不能违背命令。
怕激起更大民愤,凑在一起低声商议几句,便掏出钥匙解开了青黛的手镣。
并且向群众解释,“不是斩立决!是要流放,流放而已。”
群众哪里听这些,气愤愤地嚷着,“流放而已!你喜欢流放,你自己去!”
只要是被判刑,不管是杖责也好,杀头也罢,他们都不认。
在他们心里,青娘子比圣人娘娘也好上三分呢。
“不管了!我们自己给青娘子说法!”见兵丁架着青黛出来,前排汉子吆喝着,直接抓起地上的菜叶子、泥块,往兵丁身上砸:“放开青娘子!劫狱啊……”
这些汉子虽然有蛮力,但很快就被御林军制服了。
青黛小声对身边的兵丁说,“告诉那些头领,千万别伤人,若是伤人了,马上就会民变啊!”
情势危急,御林军只是教训了壮丁们几句,就放了人。
身边百姓看到这个情景,立刻有人应和:
“就是枉法!咱们去公堂外守着,让他们出来解释!”
还有几个汉子往街角跑,边跑边喊:“去敲登闻鼓!敲鼓告御状,不信陛下不管!”
街里边店铺里的人看的真,纷纷叹道,“青娘子身陷囹圄,还为民请命!我等自愧不如啊!”
人群不断往前拥挤,想要重铺禁军的束缚。
兵丁举枪阻拦,人群往前涌时,一个衣衫单薄、穿短打的青年冲得最急。
伸手要拉青黛,好像真要劫狱。
他虽然力气大,却毫无章法,可见是情急之下做出的行动。
他抓了几下,差一点就抓住了青黛的袖子,却被兵丁的枪尖划破胳膊。
血立刻渗出来,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有人嚷道,“大理寺杀人了!陛下杀人了!”
青黛见状,忙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粒冷泉丸递过去,“按住伤口,吃了它,别冲动,我不会有事。”
青年攥着药丸,眼眶通红,却没再往前冲,跪在原地扣头。
青黛一晃神,瞧见柏仁兄弟扶起他来,才想起来,这是百利来的伙计小五。
兵丁不敢耽搁,架着青黛往马车走,动作仓促得像是在遮掩什么。
“你们要押她去哪!”人群里的呼喊声更响了。
有人想往前冲,却被兵丁用长枪拦住。
刚到街角,又有百姓冲出,手拉手铸成人墙拦在车前,“不说明白,不许带青娘子走!”
这人肉的墙,若是冲破很容易,可是兵丁也不敢造次,否则酿成大祸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
后面的人挤上来,有的往青黛手里塞馒头,有的递出叠好的粗布衣裳,“青娘子拿着,路上用!“
马车吱呀一声启动,车轮转动地仓促而落魄。
在百姓的追问与不满的咒骂声里,匆匆往城外行驶着。
留下满场躁动的人群,仍在大理寺门前不肯散去。
车夫好不容易呼出一口气,“这下,终于清净了……”
可话音还没落呢,眼前的景象让他闭了嘴。
马车错开人墙,可沿途仍挤满百姓。
有人跟着车子跑,有人站在路边喊,“青娘子保重”。
连城郊的田埂上,都有农夫放下锄头,望着车子的方向。
车轮碾过青石板,身后的呼喊声始终没断。
兵丁握着长枪的手,越攥越紧,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被群众冲出去,闹得全城大乱。
好不容易来到了偏僻之地,马车停稳了,青黛终于下车。
还没走上两步,便瞧见梁既白、姚季春、薛三娘、云娘子、薛连翘、薛文竹、柳白术、白术、甘草等人已闻讯赶来,送自己一程。
他们躲在庙门口,看见青黛来了,立刻涌上前来,不住地探望和关切地喊话。
“我和她说几句话。”梁既白给了兵丁几锭银子,便将青黛拉到了偏僻处。
几人坐着说了几句话,青黛忙不迭地让他们一定看好秦当归,别冲动。
将京城庙堂之变告知了梁既白,青黛心里也略安心了些。
“哥哥,怕是会走到那一步,你一定要提前有所防范。”青黛许多话不便于说出口,怕日后落人口实,只得和哥哥意会。
“你就别担心我了,我们都担心你。”梁既白欲言又止。
青黛早知他的意思,安抚道,“兄长,并非他们想要流放我,是我自愿将计就计。若我不愿意,没人可以伤害我。”
说着,又将她提早做好的冷泉丸和定心糕放置的地点告知几位,嘱托白术和甘草照顾宅子。
“千万不可偷偷随行,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情需要照看呢,后方大本营不能乱!”
虽然到了这时,青黛还没忘记糕饼生意,“林嬷嬷经验丰富,你们凡事都听嬷嬷的,要当她是老夫人一般敬重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黛笑着擦去泪水。
与众人摆手后,再未回头,踏上了流放之路……
流放的路走得慢,青黛倒没愁眉苦脸。
不时地还唱起了小曲儿,都是现代的歌曲。
这两个和秦当归相熟的兵丁打趣道,
“青娘子真是和传言中一模一样,无所不能!”
“说句不中听的,咱们也不是去过秦楼楚馆,论上唱的好坏,青娘子数第一,我看她们都得靠边站。”
这么和乐融融的气氛传回到监国大人谢云岫那里,他满不在乎,嗤笑道,“本来就是个局!不用去管,等到谢青黛发现了我的底牌,不怕她不乖乖回来就范。”
内侍敢怒不敢言,论谁更像奸臣,那还用说么。
青黛流放的第二日,见路边有百姓扶着树咳嗽。
她便请求兵丁停下,伸手搭脉。
施针诊治的手法是如此稳健,那些百姓都信了她是走街串巷的御医。
常有郎中为了积累功德,才不断地做好事,青黛一定是这种。
那身后的两个兵丁,瞧着就是自愿保护她的。
这些百姓,绝不会将青黛和流放犯等同看待。
况且,为了不让青黛的秘密被其他人得到,谢云岫也不敢让青黛和别的流放犯一起走。
给这一村子的人义诊,青黛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而且,小来小去的病症,她几针下去,便针到病除。
而大病,她也不吝啬开方子,叫这些人去抓药即可。
遇着缺药的,直接从随身包袱里掏出自制的丸药递过去。
这一来二去,村民们都问询而来。
押送的兵卒见她免费施药,原本紧绷的脸也松了些,
“要问诊的排队,别挤着青娘子。”
那两个兵丁不悦道,
“黄芩,你拦着点青娘子,自己都不够了,还送给了这些老百姓,三千里呢,省着点用,万一咱们不舒服呢……”
“我能拦得住吗?再说,百姓信她……你瞧他们的眼神,这是多久没见过好郎中了啊……可怜呐。”
说着,二人便离开了人群,到处找水源喝水。
也不去看着青黛。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青黛根本不会跑。
彼此戏谑道,“这上边的大人们斗法,让咱们这些小兵小卒子跟着东跑西颠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两个兵丁找到一眼泉水,打水喝去了。
“青娘子,您瞧瞧我这胳膊。”一个穿补丁的老汉凑过来,撸起袖子。
小臂上满是暗红血痣,“这几日身上总痒,抓了就破,以前从没这样,是怎么了?”
青黛指尖触到老汉皮肤,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旁边的农妇也挤过来,羞涩道:“不瞒郎中,俺也是呢,俺家汉子、娃都长了这个,村里好几个都这样!”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个个说着相似的症状。
身上起血痣、腹泻、浑身无力。
青黛问了问什么时间发现的,近期村里可有什么生面孔。
大家一致说,“似乎有个医女来过,路过村子,只借了顿饭,就离开了。就在前天啊。”
青黛接过老汉递来的粗瓷碗,倒出些冷泉丸,用黄酒混合了,“按日子吃,别喝生水。切莫要煮熟了,加些盐巴后再喝下去。”
并在这些人的手指,脚趾刺了,放了些血,才放这些人走。
乡亲们拿来了煮好的鸡蛋,还有饼子,地瓜等物。
青黛都没收。
她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这些症状,看似是过敏。
押送的兵卒见她和善,也少了几分刁难,就像是自家姐妹一般相处着。
这日突降暴雨,泥泞难行,青黛一行人只好在山脚下的破庙暂歇。
从地里挖出了些土豆和地瓜,青黛寻思着洗一洗烤了吃。
想着去附近找些干净水,刚到庙后水井边,就见个穿灰布衫的女子倒在池沿,双手乌黑肿胀,指缝里还渗着黑血。
“姑娘,醒醒?”她忙蹲下身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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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田苗垂病色,医女过村筵。针落消灾厄,泉丸救困渊。
(创作于2025/10/24,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