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见县老爷应得干脆，十分配合，便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大人，这毒不是普通污水，是有人故意在井里放了毒石。因此，寻常人闻着，水里会散甜香。水色看着清亮诱人。可越让人想喝，毒性越烈。如今城里的井，恐怕多半都被下了这种石头。”
县老爷听完，脸色变得惨白，“这叫什么事儿啊！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怎么答话啊！”
喃喃自语着，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官椅上。
青黛一面配药，不忘开解道，“老爷暂时不必烦忧上面的问责，各处都乱了，他们自顾不暇，尚且没有精力问您呢！您只要实行办事，尽力去维持好秩序就是了！”
县老爷委屈地点点头，突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拽过旁边的差役，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快！立刻带人手去各个井边！把井里的毒石头都捞上来！记住，要找那种闻着有甜香、看着颜色鲜亮勾人的，让人见了就想盯着看的彩色石头，只要是带香味的石头，全给我捞上来！”
说着，他又指着青黛递来的包袱，急忙补充：“神医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都把这里面的「眼镜」戴上，就是那透明的琉璃片，能防毒气入眼……再把浸过泉水的粗布「水盾牌」挡在胸前，护住心脉，别让毒水溅到身上……还有这条浸了药的「水带子」，绑在口鼻上，别吸进毒味！动作快！晚一步，说不定又有人要送命！按照神医说的去做！快去！”
虽然不清楚青黛从何处取出来的这物件，但事急从权，他们没工夫研究。
既然认为青黛是神医，那么她能隔空变物，自然不是难事。
实则是，青黛提前在空间做了些物件。
以备去探索原始森林时候用的，却不料会用在这个地方。
谢云岫谄媚复宠，并不在青黛的预料之中。
朝堂上的事，她还是经验太少了。
不知，帝心变化，那可比盛夏的天变得都快。
谢云岫不甘于这么一败涂地，会使些手段，任谁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谢云岫，竟然为了得到活泉，从水源下手。
污了各处的水源，这会导致天下大乱，民生涂炭的。
情况会糟糕到如此程度，青黛也只能先四处救火，再图根治之法了。
还好，县丞对她无有不依，为青黛预备了一件房间。
青黛从床帐进出空间非常自然。
青黛将冷泉丸如何制作，教给众人。
又将装了活泉的大缸，交代县丞。
立刻用其做解毒剂，和着冷泉丸一起，发给中毒的乡亲们。
天傍晚的时候，差役们从四处水井钓出来百十来块毒石。
青黛全副武装，将其聚集在一个大缸中。
展开玉手镯，活泉从天而降，从她手腕蜿蜒而下，淋漓如雨。
不到半个时辰，紫黑色气体散溢不见了，石头露出了青白色的本相。
这一次，解毒更快，更彻底。
散溢道空中的，都是洁净空气。
青黛于活泉中，加了一样东西：
空间的水灵芝绒毛。
这绒毛很神奇，使毒素气体化为液体，不能挥发。
青黛从水缸底下提取了毒汁，将其用水灵芝的切片包裹起来。
种在活泉里，期待这些家伙们「原形毕露」。
水灵芝的切片也很神奇，相当于水基培养液。
就像是从「原体」上取下一个细胞，借助这个切片培养液提供的环境，能让细胞逐渐生长繁殖，最终重新长出与原体形态完全一致的个体。
一个时辰以后，青黛看清了这四样毒素的「原体」。
活泉是催化剂，还有重要一项职能，就是复原。
任何物体的残片，经过活泉的浸泡，加上水灵芝的效力，都能长出本来面目。
基底核心毒物，正是蔫酸草。
哎……
青黛心中实在是五味杂陈，一言难尽的无力……
这是一种紫褐色的蔫酸草，不同于之前见到的绿色主体的。
说实话，看起来甚是艳丽夺目。
生于荒野的枯褐草本，茎叶的荧光物质，含微量致幻成分。
单独食用仅引发短暂眩晕。
不错！
这个毒物作用于人体的第一步，是迷惑人。
让人以为这是一口甘泉水井，闻着好香啊。
加速这种作用的，正为棘刺藤，带刺木质藤，汁液含神经毒素。
加上，夜鸦羽灰。
其羽灰含凝血因子抑制剂，在蔫酸草的作用下，或导致心肺功能丧失。
再加上，无花果汁。
未熟无花果的乳白色汁液，接触皮肤即起水泡。
这三样毒素，加速了褐色的蔫酸草的毒副作用。
青黛可以想象这种毒物的制作过程。
选用西蔡河河床沉积的河淤青石做承载毒物的基底。
这类石头，由黄河泥沙与蔡河淤泥长期沉积凝结而成。
表面裹着浅褐色淤痕，敲开后内里呈灰白色，质地疏松易吸液。
其本质为青石，却因为淤泥浊物成为了这种材质。
谢云岫一定是先在空地上架起灶台，灶台上放置一口未涂油膏的粗陶釜。
在粗陶釜底部先铺满蔫酸草，之后依次往釜内加入「棘刺藤、夜鸦羽磨的灰、未熟无花果汁」，最后加水没过所有物料，直至液面与釜口平齐。
用晒干的荆棘做柴，点燃后以文火慢烧六日，静置一日。
前三天水面持续浮起细密白泡，第四天开始冒黑烟，同时散出铁锈般的气味。
第七日药液彻底变成暗紫色。
然后将河淤青石逐一投入暗紫色药液中，再煮沸，盖紧釜盖焖一日。
石头先从表面析出白霜，接着有紫纹慢慢往石内渗透，最后整颗石头完全变成暗紫色。
敲上去会发出类似金属的脆响，毒石便制成了。
看起来好美……如同人对未知事物产生的自然滤镜。
像一从紫晶簇，却不曾想是噬灭人的毒素。
普通老百姓，哪有那么警醒？
因为这个虚妄的滤镜，劝说自己，这悦人眼目，不如尝一尝，喝一口也不会死！
谁知，轻微接触毒石或被其迷惑的人起血痣、腹泻。
误食毒石浸泡的水，血液凝为紫黑色、脏器栓塞。
这么分析下来，怕是会有更可怕的情况。
若是人中毒后失理智，被**裹挟丧失人的本性？
若这类人身体还发生变异，成「暴力怪物」呢？
青黛将定心糕熬制的解毒水带在身上。
在两名差役的指引下，坐着马车去全县大小的水井解毒。
从戌时到第二日的寅时，跑遍了县里大大小小的水井。
但青黛还是不放心，最后来到了西蔡河。
她擎起手，闭上了眼睛。
瞬间，如瀑布的泉水从天而降，将西蔡河彻底涤荡洁净。
而这场雨，也从寅时一直下到了辰时。
青黛收拾好备下的几百个冷泉丸，随身带上了几个装着活泉水的葫芦形囊袋，向县老爷要了一匹马，纵身上马，潇洒扬鞭，策马而驰，径直到了汴梁城附近。
离城门还有三五里路，就瞧见不少人已倒在旷野，一动不动。
林地里，河边，街边，小土丘上，处处都是躺倒的人。
青黛下马，拽着缰绳，往前走。
戴上口罩，查看一圈，发现都死了。
青黛登上石阶，见前方亭子里正歇着几个妇女。
有的背靠着朱红亭柱，似在小憩。
有的蜷缩在石凳旁，双手死死按着小腹。
太好了！
可以打听信息，还能为这些人解毒。
青黛拾阶而上，瞧见其中有一人，一手抱住柱子，一手按着下腹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小声“哎呦——”地叫着，断断续续哼着“好痛——”的哀怨，显然在忍受极大的苦楚。
这怕是有一个中毒患者，青黛内心不由得揪紧了，脚步加快了。
她刚要迈过亭门槛上前询问，最靠近亭口灰色褙子的妇人突然猛地抬起头，蹭一下起身。
双眼瞪得通红，瞳孔里满是血丝，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响。
没等青黛反应过来，那妇人竟像疯了般朝她扑过来，双臂张开要抓她的衣领。
青黛相机而动，侧身避开妇人的手臂。
同时攥紧右拳，快而轻地击在妇人颈侧。
妇人身体一软，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个穿青色褙子的汉子突然从亭后冲出来。
伸手将妇人稳稳扶住，对着青黛急声喊道，“青娘子手下留情！这是我娘子啊！”
青黛这才收了手，看清汉子腰间系着的「刘记包子铺」布幌。
才瞧清楚，这是礞石，对方见到青黛，更是喜色满眼口不择言道，“老大！我们终于有救了！”
“对不住了！事急从权，我下手不重，放心，我来替她诊治。”青黛心中升起一丝歉疚。
倒不是因为打了这女人，主要是因为这是晚辈，伤了于情不忍。
平时，总叫着她青娘子，师傅的，常来楚宅学习面点技艺。
师傅暴打徒弟的妻子，说出去怪怪的。
青黛立刻蹲下身，按住妇人的手腕诊脉。
脉象又急又乱，像杂乱的琴弦，忽强忽弱的。
显然是毒性发作、即将彻底失控发疯的征兆。
青黛一边从包袱里取出冷泉丸，一边问礞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礞石扶着自家娘子坐下，“我家娘子本来是去米面行进货的，谁知昨晚就没回来，我昨夜忙到丑时才睡，还以为她顺道去娘家了，谁知道今日午时了还没见人影……这不，就出来找了，她竟然意识昏沉地，自个儿跑城外来了……”
“城里现在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青黛打开水囊的盖子，为病人灌水。
礞石叹了口气：“乱透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抢劫，杀人……野兽怪我也突然多了起来……还有，近三天市井里啥传言都有。有说官家快不行的，还有传太子要谋反被陛下斥责的，更有人说官家新认下的公主是妖女，禁军正到处捉拿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个说法传得最真：谢云岫要监国了，三日后不仅要昭告天下，还要去祭天，那阵仗，跟新王登基没两样。”
青黛听了这话，心想不妙。
谢云岫本该手段更老辣，怎么会没能将这些杂乱的消息封锁住？
这就证明，当归、皇后、太子他们应该是有所行动，与之对抗。
这消息，怕是忠臣这边放出来的！
问题是，谢云岫手上有人质，没法硬来。
况且，秦锦灯还是秦当归的姐姐。
若不是因此，青黛也不会乖乖去流放……
妇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些，青黛再摸向她的脉搏。
指尖仍能感受到脉象的躁动，便取出银针扎在穴位上。
目光望向汴梁的方向，眉头微蹙。
挟天子，水源投毒，祭天，昭告天下……
看来谢云岫已无所顾忌。
官家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她与礞石辞别时，低声道，“别怕，很快就会好的，记住只有雪水、露水和雨水这些无根之水可以喝……”
这话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自己。
青黛很快进城，汴梁的情况同尉氏县比较，又有很大不同。
沿途随处可见失控的人，他们双眼赤红，见人就扑，嘴角还挂着涎水。
双目失去焦点，四肢失去知觉。
只是视诊，像是急火攻心，丧失了理智。
青黛暗想，这些人一定都是被毒水所害的。
青黛一面为其解毒，一面分发冷泉丸。
可是这也不顶事，人太多了，水又太少。
除非让这些人浸泡在活泉中，全身都被水洗，否则……
青黛夹紧马腹，又策马奔了一阵。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花头晕的，前方路边一行人却突然撞进视线。
几辆灰色马车停在树下，几个嬷嬷正哄着哭闹的孩子。
为首的汉子背对着她，身形看着格外熟悉。
他腰间的佩剑，在光下不时闪着光。
很抓眼球。
没等她勒住缰绳，那人突然转过身。
看清她的瞬间，英眸猛地亮了，如同华灯初上，“娘子！娘子！是你？”
***
有道是：泉流澄毒石，银镜护胸前。相见燃金志，危城暂得安。
（创作于2025/10/24，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