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旁,傅烬寒松开手。
颜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留着一圈温热。
他上了车,傅烬寒也上了车。
马车往回走,车外的热闹渐渐远了,车里的灯笼依旧昏黄地照着。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问:“开心吗?”
颜泽点了点头。
傅烬寒便不说话了。
可他眼里那光,分明比来时更亮了。
马车在傅府后门停下。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去。
走到西院门口,傅烬寒停下脚步。
颜泽也停了。
傅烬寒看着他,顿了顿,道:“明日来。”
颜泽抬起眼,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傅烬寒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颜泽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入夜,颜泽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株桃树上,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他想起昨晚的灯会,想起那人握着他手腕时的温度,想起那句“明日来”时眼里的光。
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他忽然警觉,这笑意,是不是太真了?
他敛了敛神色,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勾引有效,该高兴。
猎物越陷越深,猎手当然要笑。
可那笑,怎么都敛不干净。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他这些日子新做的几件衣裳。
入府时带的那几件旧衣早就扔了,如今穿的,都是傅烬寒让人送来的料子做的。
说是“表公子该有的份例”,其实比份例厚了不知多少。
他伸手,取出一件冰蓝色的衫子。
那料子轻薄柔软,颜色像初春的湖水,又像晴朗天空的一角。他从未穿过这样的颜色,买来时还有些犹豫,觉得太艳了些。
可今晚,他想穿。
他想让他看见。
颜泽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不对。
是“他想让他看见”。
这是勾引的一部分。
欲擒故纵之后,该给点甜头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换上那件冰蓝的衫子,又取出一件狐裘披上。
是前几日刚送来的,雪白的狐皮,柔软得像云。他披上时,那毛茸茸的领子蹭着脸颊,痒痒的。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俊,肤色白皙,冰蓝的衫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新雪,狐裘的白又给那清冷添了几分柔软。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着。
他忽然愣住了。
镜中人……和那个书生,有几分像。
不是相貌的像,是神情的像。那眉眼间的温润,那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那看着镜子时眼底的——是什么?
是期待吗?
是欢喜吗?
是那个书生当年该有、却从未有过的光。
颜泽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深山古刹里,那个书生絮絮叨叨的声音。
“我娘说,我生得像我爹,我爹年轻时是个俊俏后生。”
“等我身子好些,我也想去京城看看。听说京城可热闹了,有灯会,有庙会,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虽然看不见你,但你可以跟着我呀。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我看什么,你也看什么。”
那个傻子。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底是有光的。那光很亮,亮得像是能把整个深山都照亮。
可后来那光灭了。
颜泽闭上眼。
他想起那个书生浑身是血爬进山门的模样,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恨与不甘,想起那最后的话。
“他们欺我、辱我、逼死我娘亲……我要傅家上下,血债血偿。”
他睁开眼,看着镜中。
镜中人还是那副模样,清俊温润,像一株开得正好的蔷薇。
可那蔷薇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千年修行的蛇妖,是来屠尽仇敌的恶鬼,是——
是那个傻子的执念,也是他自己的劫。
颜泽忽然想,如果那个书生还活着,会是怎样?
他会像自己现在这样,穿着好看的衣裳,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镜前,期待去见一个人吗?
他会像自己现在这样,心里装着欢喜,眼底藏着光,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吗?
不会的。
那个书生如果活着,也会被这座府邸磨成灰。
他不会有这样的衣裳,不会有这样的期待,不会有这样的夜。
这身衣裳,这份期待,这个夜......都是那个傻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那个书生已经死了。
死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死在那些人的轻贱与恶意里,死在无尽的绝望与折磨里。
如果他活着,也只是继续被欺、被辱、被逼到绝境。那些二夫人们、周婆子们、一个个轻蔑的眼神、一句句刻薄的话,会把他一点一点磨成灰。
活着,是比死更深的绝望。
颜泽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他想起那个书生临死前的话,想起那个让他别动的名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使命——
他是来报仇的。
是来替那个书生,讨回公道的。
不是来——
不是来穿着好看的衣裳,去见那个不该动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
冰蓝的衫子,雪白的狐裘,都是那个人给的。
那个人对他好,护着他,照看他,让他在这吃人的府里活得像个人样。
那个人是傅烬寒。
是那个书生临死前,唯一一个让留下的人。
颜泽忽然有些不明白。
那个书生,到底为什么要留下他?
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个书生眼底的光灭了,可自己眼底的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这光,照的是不该照的人。
他顿了顿。
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去。
颜泽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月色正好。
他披着雪白的狐裘,走在通往竹屋的路上。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一片。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抬头一看,愣住了。
迎面走来的是二夫人。
她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看样子是刚从哪个院子串门回来。她看见颜泽,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颜泽看见了。
那变化里有意外,有不屑,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嫉恨。
她在嫉恨什么?
嫉恨一个“罪臣之后”也能穿得这样体面?
嫉恨傅烬寒护着他?
颜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越嫉恨,说明傅烬寒对他越好。
这嫉恨,是猎物的证明。
颜泽垂下眼,微微欠身:“见过二夫人。”
二夫人“嗯”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上,又移开。
“哟,”她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表公子这是去哪儿啊?穿得这样齐整。”
颜泽低着头,轻声道:“去给少将军送茶。”
“送茶?”二夫人笑了一声,“这么晚了,送什么茶?表公子倒是勤快。”
颜泽没有说话。
二夫人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压低声音道:“表公子如今得了势头,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可这势头是怎么来的,表公子自己心里有数吧?”
颜泽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想起那些年,这个妇人是怎么看他的,怎么轻贱他的,怎么一步一步把他逼死的。
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
既然你这么急着往刀口上撞,那我成全你。
二夫人对上那目光,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病秧子,能把自己怎么样?便又挺直了腰杆。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她道,“可傅府是体面人家,容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表公子年轻,有些事不懂,可也该有个分寸。少将军是傅家的顶梁柱,外头多少人盯着。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对傅家的名声,对少将军的前程,都不好。”
她顿了顿,盯着颜泽的眼睛。
“表公子明白我的意思吧?”
颜泽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俊。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二夫人。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看,会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幽冷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
可那是杀意。
是修行千年的蛇妖,看着猎物时的光。
不过不是今晚,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颜泽垂下眼,敛去那丝光。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驯极了,温驯得像一株随时会凋零的蔷薇。
“二夫人说的是。”他轻声道,“将军不过是找我商议些事务,并无其他。我会注意分寸,不让人说闲话。”
二夫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颜泽这么痛快就应了,还这样低声下气。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颜泽却又开口了。
“二夫人也要保重身体。”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温驯,“府里事务繁多,二夫人操心劳神的,可别累坏了。”
毕竟,你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二夫人看着他,不知怎的,后背有些发凉。
那话说得客气极了,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哪里不对。
她只好“嗯”了一声,带着丫鬟,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颜泽还站在原地,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站在月光里,像一株清冷的白梅。
他看着她的方向,似乎还在笑。
那笑容隔着这么远,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二夫人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颜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最后,那笑容没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底有暗沉的光在翻涌。
不急。
让她多活几日。
让她看着自己嫉恨的人,一步一步活成她够不着的样子。
那才是最疼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暗沉的光在翻涌。
他想起方才二夫人的话,想起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想起那眼神里的嫉恨与轻蔑。
那个书生,三年里,日日对着这样的嘴脸。
日日被人这样看着,这样说着,这样轻贱着。
他怎么熬过来的?
他怎么熬的?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沉已经压下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竹屋的灯光隐隐可见。
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亮着。
他看着那点光,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竹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颜泽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蛇蛇已经爱上了 ,抱一丝,下章一定让傅总表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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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