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是傅烬寒。
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劲装,而是一袭深衣,玄色滚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高大挺拔。长发高束,露出冷峻的眉眼。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颜泽。
颜泽张了张嘴,想问“将军怎么来了”,却没问出来。
傅烬寒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穿这么少?”
颜泽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青色的常服,料子不厚,在这春寒料峭的傍晚确实有些单薄。
“我……”
“进去,加件衣裳。”
那语气不容置疑。
颜泽愣了一下,道:“将军,这是……”
“带你出去。”傅烬寒看着他,“今日上巳,城里有灯会。”
颜泽愣住了。
上巳灯会?
他想起这几日确实听说过,却没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躲傅烬寒,哪有心思想什么灯会。
可傅烬寒亲自来了,站在他门口,说带他去。
颜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意外,又像是欢喜,还夹杂着一点点心虚。
他这些日子躲着人家,人家却亲自来接他去看灯会。
“将军……”他想说什么。
傅烬寒却没让他说。
“快去。”他说,“我在外面等。”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转身回屋,加了一件外衫。月白色的,是他前些日子新做的,还没穿过。
穿好了,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俊,脸色比刚入府时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月白的外衫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素净,像一竿清竹。
他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傅烬寒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
可颜泽看见了,看见那眼底有一丝光闪过。
“走吧。”傅烬寒说。
颜泽点了点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院,穿过游廊,往后门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看见这阵仗,都愣住了。
少将军亲自来接表公子?还带着出去?
这可真是……
有人悄悄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偷笑,有人装作没看见,走远了才开始议论。
颜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耳朵有些发热。
他偷偷看了傅烬寒一眼。
傅烬寒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分明听见了。
颜泽忽然想,他是什么都不在意,还是只不在意这些?
两人从后门出了傅府。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大,却精致。车夫见他们出来,赶紧掀开帘子。
傅烬寒站定,回头看着颜泽。
“上车。”
颜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他,然后走过去,踩着凳子上了车。
傅烬寒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马车轻轻一晃,往前走去。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着膝盖。
一盏小小的灯笼挂在车壁上,昏黄的光照着这狭小的空间。
颜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那垂下的睫毛,看着那月白的衫子,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傅烬寒忽然开口:“这几日怎么不来?”
颜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躲。
他垂下眼,轻声道:“身子有些不爽利。”
傅烬寒看着他。
“现在呢?”
“好些了。”
“那今晚回去,”傅烬寒说,“明日来。”
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忽然问:“不想来?”
颜泽摇了摇头。
傅烬寒盯着他:“那是为什么?”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问得太早,显得刻意;问得太晚,又失了时机。
此刻最好。
马车逼仄,灯火昏黄,他退无可退,自己也躲无可躲。
这种时候问出来的答案,最真。
他垂下眼,让声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轻颤:
“将军……”他轻声道,“我那日说的话,将军还记得吗?”
傅烬寒心里一动。
“记得。”
“那将军……”颜泽的声音更轻了,“不觉得……恶心吗?”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忐忑,看着那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害怕——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听见“断袖”二字时,心里涌起的庆幸。
不是厌恶,是庆幸。
是雀跃。
是欢喜。
他当时没说。
现在该说了。
“不觉得。”他说。
颜泽怔住了。
他竟真的不觉得恶心……这一步棋,走得比预想的还要顺。
他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不敢相信的光。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把这人揽进怀里,想告诉他别说恶心,想都别想,想告诉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颜泽,一字一句地说:
“你那日说的话,我没有觉得恶心。”
“一句都没有。”
颜泽的睫毛颤了颤。
他眼底那点疼惜,比我想象的来得更早。千年道行,居然要谢一个凡人的不嫌恶。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傅烬寒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若知道这张皮下藏着什么,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颜泽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可惜了……若不是来索命的,倒真值得心动一回。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水光,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着的唇——
“颜泽。”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意中人,是谁?”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灼灼的眼睛,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想说没有,想说那是骗你的,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傅烬寒看他的眼神,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眼神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眼神太烫,烫得像要把他烧成灰。
颜泽活了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傅烬寒对他做什么。
是怕他自己。
怕他自己会忍不住,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手。
“将军……”他轻声道,“到了吗?”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他眼里那灼灼的光,一点也没淡。
“快了。”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外传来隐隐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闹。
上巳灯会,到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
傅烬寒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颜泽下来。
颜泽踩在地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灯的海洋。
长街两旁挂满了各色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动物形状的,有花卉样式的。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灯下是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笑语喧阗。
有卖糖人的,有卖面人的,有卖花灯的,有卖河灯的。有杂耍的,有唱曲的,有说书的,有猜谜的。热闹得像要把整个京城的烟火气都聚在这条街上。
颜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灯海,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深山里困了千年,听那个书生讲了无数回山下的热闹。市井烟火,人间喧嚣,他听了千年,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有多苍白。
这热闹,不是能讲出来的。
是要亲自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到的。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傅烬寒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走。”傅烬寒说。
颜泽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片灯海。
人很多,多到擦肩接踵。颜泽几次被人撞到,踉跄着往前倾。
傅烬寒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颜泽一愣。
那手很热,带着薄茧,握在他手腕上,像一道烙铁。
他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人多。”傅烬寒说,“别走散了。”
那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可颜泽听见了,听见那平常底下藏着的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再抽。
不是因为挣不开,是“不想”挣开。
颜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可那只手的热度从手腕一路烫到心里,烫得他几乎忘了这只是在演戏。
他垂下眼,在心里又加了一句:千年道行,被握个手腕就慌成这样,像什么话。
可那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傅烬寒握着他的手腕,穿过人群,走过一盏盏灯。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颜泽多看了一眼。
傅烬寒脚步一顿。
“想要?”
颜泽摇摇头:“只是看看。”
傅烬寒却没理他,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
回来时,手里举着一只小兔子,通体透亮,栩栩如生。
“拿着。”
颜泽伸手接过那只兔子,低头看着。
那兔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黑豆,活灵活现。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想笑。
那个傻子当年说要给他带糖人,他没等到。
如今另一个人买了,塞进他手里,不问他要不要吃,只是“拿着”。
颜泽忽然想,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他赶紧打住这个念头,在心里骂自己:不过一个糖人,千年道行白修了?
可那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傅烬寒看着他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化了。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卖糖人的摊子,走过猜灯谜的棚子,走过放河灯的河岸。
河边聚了很多人,手里捧着河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那些灯顺着水流往下漂,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颜泽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
傅烬寒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灯影落在水里,也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好看。
傅烬寒忽然问:“想放吗?”
颜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太亮,亮得颜泽几乎不敢直视。
他移开目光,看向河面上的那些灯。
一盏一盏,星星点点,载着不知谁的心愿,往下游漂去。
他想放吗?
他活了千年,从未放过河灯。深山里的岁月,不需要许愿。
或者说,他不敢许愿。
妖物修行,最忌贪念。
他只需吞吐日月精华,只需熬过那无形的囚笼,只需等着,等着情劫自己找上门来。
可此刻站在这河边,看着那些灯,看着身边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想许个愿。
许什么?
许傅家满门血债血偿?
那是书生的愿,不是他的。
许千年情劫平安渡过?
那是修行的愿,不是心的。
他真正想许的——
颜泽打住那个念头。
他不敢想。
因为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想许的愿。”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走向河边卖灯的摊子。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盏河灯。
一盏是莲花的,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一盏是素色的,没什么花样,却精巧雅致。
他把那盏莲花的递给颜泽。
“没有也要许一个。”他说,“上巳节的规矩。”
那语气还是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颜泽听出来了,那平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笃定。是不容拒绝。
是“我给你的,你就拿着”。
颜泽看着那盏莲花灯,忽然又想笑。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他自己买了灯,却说是“上巳节的规矩”。
明明是他自己想让人许愿,却说得好像颜泽欠他一个心愿似的。
颜泽伸手接过,低头看着那盏灯。
莲花瓣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薄得透亮,像是真的会开。
他忽然问:“将军许什么愿?”
傅烬寒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我的愿,”他说,“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颜泽怔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他没再问。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把河灯放进水里。
颜泽的莲花灯刚沾水,就被水流带着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稳住,然后松开。
灯慢慢往前漂去,晃晃悠悠的,像一朵真的莲花。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漂越远,渐渐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河里。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有许愿。
不,他许了。
在心里许的。
许的是——
颜泽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看着它消失在那片光河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傅烬寒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河面。
他的灯也在那一片光河里,素色的,没什么花样,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颜泽忽然问:“将军的灯是哪个?”
傅烬寒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的灯,”他说,“和你的在一起。”
颜泽愣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所有的灯都亮。
他看着那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烬寒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光河静静地流淌。
很久之后,颜泽才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将军……”
“嗯?”
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在心里许的愿,正在嘴边打着转,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压下去。
压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
“没什么。”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猜猜蛇蛇最后许的愿是什么?猜对了没奖,但下章可能会验证?,下章傅总终于难等表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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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