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惊鸿

颜泽没有动。

他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那把剑。剑尖离他的喉咙不过三寸,锋利得能映出他的眉眼。

他可以躲。

这具躯壳虽弱,可他还有妖力。虽然被封了大半,但躲开这一剑,绰绰有余。

可他没躲。

他只是看着傅烬寒的眼睛,看着那双眼底深不见底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动念头——

妖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游走,聚于掌心。他没有打算伤人,只是想在剑尖刺来的那一刻,轻轻一挡。

可下一瞬——

他的妖力刚刚触及那道无形的屏障,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那墙不是死物,是活的,是滚烫的,是带着杀气的。

它猛地压下来,压得他的妖力寸寸碎裂,压得他五脏六腑齐齐一颤。

颜泽瞳孔骤缩。

这人是——

不,不对。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能镇压妖邪的东西。

剑尖忽然一偏。

颜泽顺着剑尖看去,只见一片桃花正从院墙外的桃树上飘落,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他这边落来。

剑尖迎了上去。

轻轻一点。

那桃花便稳稳地停在剑尖上,粉白的一小片,薄得像蝉翼,微微颤着。

然后那把剑慢慢移过来,移到他面前。

傅烬寒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给你的。”

他说。

颜泽看着那多桃花。

他想起了深山里的那些年。

没有花,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个书生的絮絮叨叨。

书生说过,山下的花有很多种,桃花、杏花、梨花,开起来一片一片的,像云。

他说,等他娘亲病好了,他就去摘一捧花,放在山门口,给那个看不见的朋友看。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如今,有人把花送到了他面前。

用剑尖。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剑尖上那瓣桃花,又看向傅烬寒的眼睛。那双眼底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什么很轻的、很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去接那桃花。

可手刚抬起,胸口忽然一闷。

那一瞬间,他体内那道被弹回的妖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撞向他的五脏六腑。

像是千百条蛇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烈火从丹田烧到咽喉。

他下意识想压下去,可这具躯壳太弱了——太弱了,根本压不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偏过头,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闷在喉咙里,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再摊开手时,掌心一片殷红。

那红色刺眼,刺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烬寒脸色一变。

他扔了剑,一步跨过来,蹲下身,扶住颜泽的肩膀。

“怎么回事?”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颜泽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唇角还沾着血迹。他看着傅烬寒,扯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无碍……”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

那咳声闷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捂着嘴的手颤抖着,指缝间又渗出血来。

傅烬寒眉头拧紧,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是久病之人才有的脉。再加上这一咳血——

“你——”

“不关少将军的事。”颜泽打断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这身子……本就如此。方才只是……只是起得急了……”

他垂下眼,睫毛颤着,遮住眼底的神色。

傅烬寒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沾着血,衬得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

他握着颜泽手腕的手能感觉到那截手腕细得可怜,骨节分明,仿佛用力一捏就会断。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昨晚想的那样?

什么蛰伏的猎食者,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什么需要他亲自弄明白的——

都是他多想了。

傅烬寒松开手,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颜泽,看着那人垂着眼、咳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间偏院他知道。

后罩房最偏的一间,背阴,潮湿,冬日冷得像冰窖,夏日闷得像蒸笼。

那样一间屋子,让一个本就病弱的人住进去——

“你住的那间屋子,”他说,“阴寒,不适合养病。”

颜泽抬起头。

傅烬寒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道:“我给你重新找一间。”

颜泽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呛得又咳了两声。

傅烬寒看着他咳完,等他自己直起身来。

“西边有一处小院,向阳,清净,离前院也近。”他说,“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

不是询问。

是命令。

颜泽看着他,眼底有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他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少将军。”

傅烬寒“嗯”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又拾起那瓣落在地上的桃花。那花瓣被他握在掌心,粉白的一小片,很快便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它放进颜泽的掌心。

“拿着。”

颜泽低头看着掌心那朵花。

桃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那片轻飘飘的花瓣落在掌心时,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傅烬寒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下晨风拂过,吹落又一树桃花。

颜泽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瓣花。

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修行千年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这具躯壳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方才那把剑刺来时,那道忽然压下的无形屏障。

那不是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杀伐之气凝成的煞气,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东西,是连妖力都能反弹的——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日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丝茫然。

千年了。

他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院墙外,桃花纷纷而落。

有几瓣飘进院内,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瓣花。

那花瓣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却仍是粉白的颜色。

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他把那瓣花收进袖中,转身离去。

身后,日光渐渐升高。

演武场上的细沙还留着两道脚印,一道深的,一道浅的。深的那道沉稳有力,浅的那道细碎凌乱。

风过时,把那些脚印一点点吹散。

吹到最后,只剩一瓣落花,埋进沙里。

颜泽搬进了西院。

说是“搬”,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偏院换到另一个偏院。

西院比后罩房那间敞亮些,窗纸是新的,被褥也厚实,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

颜泽立在窗前,看着那两枝桃花。

他想起昨日掌心那一瓣。

那瓣花被他收在袖中,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寻了一路,没寻着,便也作罢了。

不过是一瓣花。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西院离前院近,站在窗前便能望见傅府的正堂。

那是一座三间的厅堂,飞檐斗拱,朱漆廊柱,檐下悬着一块匾,上书“忠武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御笔亲题。

颜泽看着那块匾,眼底没什么情绪。

傅家。

当朝最煊赫的将门,掌北境兵权,一门三将军。

老将军傅铮战死沙场,追封忠武公;长子傅焯袭了爵位,却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次子傅烈外放为官,远在江南;唯独嫡孙傅烬寒,年方二十三,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将军。

这便是那书生要屠尽的人家。

颜泽收回目光,在窗边坐下。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任由那光在眼皮上跳动,耳边却响起了原主的声音——

“他们欺我、辱我、逼死我娘亲……”

欺。

辱。

逼死。

颜泽睁开眼。

他来傅府三日,见的第一个人是二夫人。

那位二夫人,便是傅家的二房夫人,傅烬寒的婶母。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碍眼的虫,恨不得一脚碾死。

她领来的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样。

那日在偏院,他咳血后回到屋里,门刚关上,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窃笑。

“瞧见没?咳成那样,活不了几天了。”

“活不了才好,省得咱们伺候。”

“伺候?一个罪臣之后,也配让咱们伺候?二夫人说了,让他自生自灭。”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颜泽坐在床沿,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表情。

他活了一千年,听过无数人说话。有求他饶命的,有骂他妖怪的,有跪他拜他的。唯独没听过这种——

这种把他当死人看的语气。

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眼的物件,只等着被清理掉。

他当时想,这便是“欺”了。

可后来才知道,欺,不过是最轻的。

第二日,他去佛堂抄经。

二夫人吩咐的,卯时起身,抄两个时辰的经。他准时去了,推开佛堂的门,里头却早有人等着。

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姓周,生得一脸横肉。

周婆子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哟,表公子来得倒早。只是这佛堂今日要洒扫,没地儿给您坐。您要不……明儿再来?”

颜泽看了看佛堂。

佛堂里干干净净,香案上香灰都是新添的,哪来的洒扫?

他没说话,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那婆子的笑声。

他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头又有人说话——

“周姐姐,您这是做什么?二夫人吩咐让他抄经,您把人赶走了,回头二夫人问起来……”

“问什么问?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天?二夫人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难不成还真指望他抄经赎罪?颜家的罪,抄一万遍经也赎不了!”

颜泽在门口站了一瞬。

然后他抬脚,走了。

这便是“辱”了。

至于“逼死”——

颜泽想起昨夜听到的那些话。

他搬进西院后,夜里睡不着,便坐在窗前听动静。傅府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西院传到后院。

二更时分,他听见两个守夜的婆子从院墙外经过,压低声音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二夫人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颜家的。二夫人本想着让他住那间破屋子,自己熬不下去,一了百了。谁知道少将军亲自开口,让他搬进了西院。”

“少将军?少将军管这闲事做什么?”

“谁知道呢。二夫人气得不行,说那颜家的是扫把星,当年克死了自己亲娘,如今又来克傅家。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早知道当年就该让颜家那个小崽子一起死了,省得如今碍眼。”

颜泽在黑暗中睁开眼。

当年。

原来当年的事,她们都知道。

原来在她们嘴里,一条人命,不过是“碍眼”。

原主说过,他娘亲是被逼死的。

怎么逼的?被谁逼的?他没说。

他只说——

“我要傅家上下,血债血偿。”

颜泽闭上眼。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话里话外的轻贱与恶意,一桩桩一件件,在黑暗中浮起来。

他不是人,不懂人的恨。

可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不是懂了恨,是懂了那个书生临死前眼底的不甘。

那样一个人,生来病弱,受尽欺凌。

唯一的亲娘被逼死,自己在傅府熬的那些岁月,熬到油尽灯枯。

他死前爬进深山,不是想活,是想要一个公道。

可公道在哪里?

在傅家煊赫的门楣里?在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里?在那些口口声声“罪臣之后”的闲言碎语里?

没有公道。

所以他要自己讨。

颜泽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是这具躯壳的病弱,也是他魂魄的底色。

他想起那日入府时,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那声音沉闷,像一记闷锤,敲在人心上。那时候他想,这便是红尘了。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红尘。

那是一座笼。

傅家把原主关在这座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他熬成一具行尸走肉。然后他死了,死在深山,死在一个看不见的妖怪面前。

如今他披着那张皮回来,傅家的人依旧用那种眼神看他。

仿佛他是一粒尘埃,一只蝼蚁,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颜泽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看,会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幽冷的光,像某种蛰伏的、等待猎食的蛇。

“二夫人。”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窗外那棵桃树上,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几瓣花。

花瓣落在他窗前,粉白的一小片,静静地躺着。

颜泽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昨日那一瓣,他收进了袖中,后来掉了。

今日这几瓣,他不想收了。

有些东西,收一次就够了。

再多,便是贪了。

有个地方还没写明白:[可怜]傅烬寒是唯一没有欺压颜泽的人,因为常年在外,见颜泽的次数很少,甚至对自己家内部的事情都不太清楚。如今回来是因为老爷子病重。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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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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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相思【BL】
连载中紫夜凝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