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泽没有动。
他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那把剑。剑尖离他的喉咙不过三寸,锋利得能映出他的眉眼。
他可以躲。
这具躯壳虽弱,可他还有妖力。虽然被封了大半,但躲开这一剑,绰绰有余。
可他没躲。
他只是看着傅烬寒的眼睛,看着那双眼底深不见底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动念头——
妖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游走,聚于掌心。他没有打算伤人,只是想在剑尖刺来的那一刻,轻轻一挡。
可下一瞬——
他的妖力刚刚触及那道无形的屏障,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那墙不是死物,是活的,是滚烫的,是带着杀气的。
它猛地压下来,压得他的妖力寸寸碎裂,压得他五脏六腑齐齐一颤。
颜泽瞳孔骤缩。
这人是——
不,不对。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能镇压妖邪的东西。
剑尖忽然一偏。
颜泽顺着剑尖看去,只见一片桃花正从院墙外的桃树上飘落,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他这边落来。
剑尖迎了上去。
轻轻一点。
那桃花便稳稳地停在剑尖上,粉白的一小片,薄得像蝉翼,微微颤着。
然后那把剑慢慢移过来,移到他面前。
傅烬寒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给你的。”
他说。
颜泽看着那多桃花。
他想起了深山里的那些年。
没有花,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个书生的絮絮叨叨。
书生说过,山下的花有很多种,桃花、杏花、梨花,开起来一片一片的,像云。
他说,等他娘亲病好了,他就去摘一捧花,放在山门口,给那个看不见的朋友看。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如今,有人把花送到了他面前。
用剑尖。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剑尖上那瓣桃花,又看向傅烬寒的眼睛。那双眼底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什么很轻的、很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去接那桃花。
可手刚抬起,胸口忽然一闷。
那一瞬间,他体内那道被弹回的妖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撞向他的五脏六腑。
像是千百条蛇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烈火从丹田烧到咽喉。
他下意识想压下去,可这具躯壳太弱了——太弱了,根本压不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偏过头,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闷在喉咙里,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再摊开手时,掌心一片殷红。
那红色刺眼,刺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烬寒脸色一变。
他扔了剑,一步跨过来,蹲下身,扶住颜泽的肩膀。
“怎么回事?”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颜泽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唇角还沾着血迹。他看着傅烬寒,扯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无碍……”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
那咳声闷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捂着嘴的手颤抖着,指缝间又渗出血来。
傅烬寒眉头拧紧,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是久病之人才有的脉。再加上这一咳血——
“你——”
“不关少将军的事。”颜泽打断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这身子……本就如此。方才只是……只是起得急了……”
他垂下眼,睫毛颤着,遮住眼底的神色。
傅烬寒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沾着血,衬得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
他握着颜泽手腕的手能感觉到那截手腕细得可怜,骨节分明,仿佛用力一捏就会断。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昨晚想的那样?
什么蛰伏的猎食者,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什么需要他亲自弄明白的——
都是他多想了。
傅烬寒松开手,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颜泽,看着那人垂着眼、咳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间偏院他知道。
后罩房最偏的一间,背阴,潮湿,冬日冷得像冰窖,夏日闷得像蒸笼。
那样一间屋子,让一个本就病弱的人住进去——
“你住的那间屋子,”他说,“阴寒,不适合养病。”
颜泽抬起头。
傅烬寒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道:“我给你重新找一间。”
颜泽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呛得又咳了两声。
傅烬寒看着他咳完,等他自己直起身来。
“西边有一处小院,向阳,清净,离前院也近。”他说,“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
不是询问。
是命令。
颜泽看着他,眼底有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他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少将军。”
傅烬寒“嗯”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又拾起那瓣落在地上的桃花。那花瓣被他握在掌心,粉白的一小片,很快便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它放进颜泽的掌心。
“拿着。”
颜泽低头看着掌心那朵花。
桃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那片轻飘飘的花瓣落在掌心时,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傅烬寒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下晨风拂过,吹落又一树桃花。
颜泽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瓣花。
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修行千年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这具躯壳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方才那把剑刺来时,那道忽然压下的无形屏障。
那不是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杀伐之气凝成的煞气,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东西,是连妖力都能反弹的——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日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丝茫然。
千年了。
他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院墙外,桃花纷纷而落。
有几瓣飘进院内,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瓣花。
那花瓣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却仍是粉白的颜色。
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他把那瓣花收进袖中,转身离去。
身后,日光渐渐升高。
演武场上的细沙还留着两道脚印,一道深的,一道浅的。深的那道沉稳有力,浅的那道细碎凌乱。
风过时,把那些脚印一点点吹散。
吹到最后,只剩一瓣落花,埋进沙里。
颜泽搬进了西院。
说是“搬”,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偏院换到另一个偏院。
西院比后罩房那间敞亮些,窗纸是新的,被褥也厚实,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
颜泽立在窗前,看着那两枝桃花。
他想起昨日掌心那一瓣。
那瓣花被他收在袖中,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寻了一路,没寻着,便也作罢了。
不过是一瓣花。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西院离前院近,站在窗前便能望见傅府的正堂。
那是一座三间的厅堂,飞檐斗拱,朱漆廊柱,檐下悬着一块匾,上书“忠武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御笔亲题。
颜泽看着那块匾,眼底没什么情绪。
傅家。
当朝最煊赫的将门,掌北境兵权,一门三将军。
老将军傅铮战死沙场,追封忠武公;长子傅焯袭了爵位,却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次子傅烈外放为官,远在江南;唯独嫡孙傅烬寒,年方二十三,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将军。
这便是那书生要屠尽的人家。
颜泽收回目光,在窗边坐下。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任由那光在眼皮上跳动,耳边却响起了原主的声音——
“他们欺我、辱我、逼死我娘亲……”
欺。
辱。
逼死。
颜泽睁开眼。
他来傅府三日,见的第一个人是二夫人。
那位二夫人,便是傅家的二房夫人,傅烬寒的婶母。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碍眼的虫,恨不得一脚碾死。
她领来的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样。
那日在偏院,他咳血后回到屋里,门刚关上,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窃笑。
“瞧见没?咳成那样,活不了几天了。”
“活不了才好,省得咱们伺候。”
“伺候?一个罪臣之后,也配让咱们伺候?二夫人说了,让他自生自灭。”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颜泽坐在床沿,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表情。
他活了一千年,听过无数人说话。有求他饶命的,有骂他妖怪的,有跪他拜他的。唯独没听过这种——
这种把他当死人看的语气。
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眼的物件,只等着被清理掉。
他当时想,这便是“欺”了。
可后来才知道,欺,不过是最轻的。
第二日,他去佛堂抄经。
二夫人吩咐的,卯时起身,抄两个时辰的经。他准时去了,推开佛堂的门,里头却早有人等着。
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姓周,生得一脸横肉。
周婆子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哟,表公子来得倒早。只是这佛堂今日要洒扫,没地儿给您坐。您要不……明儿再来?”
颜泽看了看佛堂。
佛堂里干干净净,香案上香灰都是新添的,哪来的洒扫?
他没说话,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那婆子的笑声。
他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头又有人说话——
“周姐姐,您这是做什么?二夫人吩咐让他抄经,您把人赶走了,回头二夫人问起来……”
“问什么问?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天?二夫人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难不成还真指望他抄经赎罪?颜家的罪,抄一万遍经也赎不了!”
颜泽在门口站了一瞬。
然后他抬脚,走了。
这便是“辱”了。
至于“逼死”——
颜泽想起昨夜听到的那些话。
他搬进西院后,夜里睡不着,便坐在窗前听动静。傅府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西院传到后院。
二更时分,他听见两个守夜的婆子从院墙外经过,压低声音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二夫人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颜家的。二夫人本想着让他住那间破屋子,自己熬不下去,一了百了。谁知道少将军亲自开口,让他搬进了西院。”
“少将军?少将军管这闲事做什么?”
“谁知道呢。二夫人气得不行,说那颜家的是扫把星,当年克死了自己亲娘,如今又来克傅家。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早知道当年就该让颜家那个小崽子一起死了,省得如今碍眼。”
颜泽在黑暗中睁开眼。
当年。
原来当年的事,她们都知道。
原来在她们嘴里,一条人命,不过是“碍眼”。
原主说过,他娘亲是被逼死的。
怎么逼的?被谁逼的?他没说。
他只说——
“我要傅家上下,血债血偿。”
颜泽闭上眼。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话里话外的轻贱与恶意,一桩桩一件件,在黑暗中浮起来。
他不是人,不懂人的恨。
可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不是懂了恨,是懂了那个书生临死前眼底的不甘。
那样一个人,生来病弱,受尽欺凌。
唯一的亲娘被逼死,自己在傅府熬的那些岁月,熬到油尽灯枯。
他死前爬进深山,不是想活,是想要一个公道。
可公道在哪里?
在傅家煊赫的门楣里?在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里?在那些口口声声“罪臣之后”的闲言碎语里?
没有公道。
所以他要自己讨。
颜泽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是这具躯壳的病弱,也是他魂魄的底色。
他想起那日入府时,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那声音沉闷,像一记闷锤,敲在人心上。那时候他想,这便是红尘了。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红尘。
那是一座笼。
傅家把原主关在这座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他熬成一具行尸走肉。然后他死了,死在深山,死在一个看不见的妖怪面前。
如今他披着那张皮回来,傅家的人依旧用那种眼神看他。
仿佛他是一粒尘埃,一只蝼蚁,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颜泽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看,会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幽冷的光,像某种蛰伏的、等待猎食的蛇。
“二夫人。”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窗外那棵桃树上,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几瓣花。
花瓣落在他窗前,粉白的一小片,静静地躺着。
颜泽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昨日那一瓣,他收进了袖中,后来掉了。
今日这几瓣,他不想收了。
有些东西,收一次就够了。
再多,便是贪了。
有个地方还没写明白:[可怜]傅烬寒是唯一没有欺压颜泽的人,因为常年在外,见颜泽的次数很少,甚至对自己家内部的事情都不太清楚。如今回来是因为老爷子病重。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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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