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烬寒发现自己已经五日没见到颜泽了。
五日。
一百二十个时辰。
七千二百刻。
他每一个时辰都在想,那人今日会不会来。
他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见是初三,傍晚,颜泽穿着月白的衫子来送茶,被他一通逼问,红着脸逃走的那个晚上。
初四,没来。
初五,没来。
初六,他等了一日,还是没来。
初七,他派了暗卫去西院门口守着,回来禀报说:“颜公子一日未出。”
初八,也就是今日,依旧没有动静。
傅烬寒坐在竹屋里,看着案上堆成山的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浓,竹影摇曳。
往日这个时候,门会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来,那个浅色衣衫的人会站在门口,轻声说:“想着少将军忙,便煮了茶送来。”
然后他会说“进来”,那人便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陪他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可无论说与不说,只要那人在,他心里便静。
如今那人不在,他便静不下来。
傅烬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颜泽在躲他。
那日之后,见面的频率从每日一次,变成两日一次,再变成三日一次。来了也是放下茶便走,坐都不肯多坐。有一回他留人,颜泽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想回去歇着。
他当时没多想,让人回去了。
后来暗卫来报,说颜公子那日下午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脚步轻快,面色红润,哪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不舒服是假,回避是真。
傅烬寒想不明白。
他那日说什么了?做什么了?不就是把人圈在怀里问了几句话,问出了一句“我喜欢的是男子”么?
他又没说不许,又没骂他,反而说“明日还来”。
怎么就不来了?
傅烬寒越想越烦躁。
更让他烦躁的是,暗卫前日来报,说西院来了个新的男下属——是府里新拨过去帮忙的,负责西院的洒扫采买,长得高高大大,还挺俊俏。
“然后呢?”他当时问。
暗卫犹豫了一下,道:“属下看见……颜公子对着那人笑。有说有笑的。”
傅烬寒手里的茶盏差点捏碎。
“笑什么?”他问。
暗卫一愣:“属下……属下没听清。”
“笑几次了?”
“这……属下只看见一回。”
傅烬寒沉默了一瞬,又问:
“那人……比他如何?”
暗卫不敢答。
对着别人笑。
有说有笑。
他给我煮茶的时候,笑得没这么欢吧?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没见“有说”到什么程度吧?
怎么,对我就是“身子不舒服”,对别人就是“有说有笑”?
傅烬寒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放下。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一个下属而已,笑一笑怎么了?
颜泽又不是他的人,爱对谁笑对谁笑。
可这话在心里转了三圈,越转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那日颜泽红着脸说“我喜欢的是男子”的模样,想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想起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想起那被咬得泛白的唇。
那模样,是对着他才有的。
如今却对着别人笑?
傅烬寒忽然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
给颜泽换住处,让下人们不许再为难他,吩咐厨房每日送新鲜的吃食过去,还让账房给他支了月钱,说是“表公子该有的份例”。
那些原本轻贱颜泽的人,如今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远远便堆上笑,喊一声“表公子”。
二夫人那边也消停了,再没派人去西院找茬。
整个傅府都知道,少将军护着这位表公子。少将军是如今府里真正当家的人——老爷子病重,大老爷卧病,二老爷远在江南,这傅府上上下下,全看傅烬寒的脸色。
他的脸色对谁好,谁就是府里的贵人。
如今颜泽就是那个贵人。
可这位贵人,却在躲着他。
傅烬寒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西院的方向。
暮色里,西院的屋顶隐隐可见,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有些后悔。
那日他若是不问那些话,不那么逼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
他凭什么不能问?
他对颜泽这么好,护着他,照看他,让他在这吃人的府里活得像个人样。他不过是想知道颜泽心里那个人是谁,有什么错?
颜泽倒好,不说也就罢了,还躲着他。
躲着他也就算了,还对别人笑。
傅烬寒越想越气,越气越烦。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卷宗,想逼自己看进去。
可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认不得。
他放下卷宗,又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
如此反复三四次,他终于放弃了。
“来人。”
暗卫从窗外无声地落下:“在。”
傅烬寒顿了顿,问:“下一个节日,是什么时候?”
暗卫一愣,随即答道:“回将军,再过三日是上巳节。往年的规矩,城里有灯会,夜里放河灯,很是热闹。”
上巳节。
傅烬寒点点头,挥了挥手。
暗卫退下。
傅烬寒站在窗前,望着西院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三日后。
他倒要看看,那人还怎么躲。
夜里,傅烬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竹屋看卷宗,门被推开,颜泽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月白的衫子,还是那几缕散落的发丝,还是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他捧着茶盘,走到案前,把茶放下,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傅烬寒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
颜泽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然后颜泽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他坐在椅子上,颜泽便弯下腰,凑近他。
近得能看见那睫毛的弧度,近得能闻见那淡淡的香,近得能感觉到那呼吸扑在脸上。
傅烬寒心里猛地一跳。
他想推开,手却抬不起来。
颜泽看着他,唇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吻了上来。
那唇软得惊人,带着茶香的微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傅烬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
他一把揽住颜泽的腰,把人拽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颜泽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像猫爪,挠在他心上。
他吻得更深了。
然后场景一变,不知怎的就到了榻上。
颜泽躺在他身下,月白的衫子散乱地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他的脸红透了,眼睛里含着水光,看着傅烬寒,轻声道:
“傅烬寒。”
他轻轻喊他的名字,不是“将军”,是“傅烬寒”。
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直接流进他心里。
傅烬寒俯身,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
颜泽在他身下轻轻发抖,却没有躲,反而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傅烬寒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遍全身。
他想要他。
他想要这个人。
他要把他占为己有,要他眼里只有自己,要他对别人笑都不许笑——
然后他醒了。
傅烬寒睁开眼,望着帐顶。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轻吹着。
他坐在榻上,想起梦里的情形,想起颜泽在他身下的模样,想起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想起那轻轻的一声“傅烬寒。”
傅烬寒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没做过梦。
战场上刀光剑影,朝堂上尔虞我诈,梦里全是血与火。
可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身下,轻轻喊他的名字。
完了。
他心里想。
这下真完了。
上巳节。
傍晚时分,颜泽坐在西院窗前,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
他这几日没去竹屋。
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
那日傅烬寒把他圈在怀里,问他“意中人”时,他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千年,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那是害怕吗?不像。
那是欢喜吗?好像又不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感觉很危险,危险到他必须躲开。
所以他躲了。
一日不去,两日不去,三日不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调整策略。欲擒故纵,以退为进,都是猎手该用的手段。
可骗得了脑子,骗不了心。
他坐在窗前,看着暮色,想的全是那个人。
想他这几日是不是还在竹屋看卷宗,想他有没有人给煮茶,想他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
想了又想,辗转反侧。
颜泽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来报仇的蛇妖,千年修行,心如铁石。
如今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为了一个人茶饭不思。
这算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很轻的三下。
颜泽一愣。
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打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傅烬寒。
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劲装,而是一袭深衣,玄色滚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高大挺拔。长发高束,露出冷峻的眉眼。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颜泽。
颜泽愣在门口,忘了说话,忘了行礼,忘了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那个人来了。
他躲了五日,他还是来了。
下章预告:上巳节,灯会,河灯,还有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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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