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烬寒这几日愈发烦躁。
周婆子的死验明了，确是失足摔死，仵作画了押，管事入了档，这事儿便算结了。
可府里的气氛却变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传些有的没的，说后花园假山那一带不干净，说周婆子死前看见什么东西，说她那张着的嘴、瞪着的眼，分明是吓死的。
傅烬寒听了，只当没听见。
愚夫愚妇，最爱传这些。
可他不听，别人却要往他跟前凑。
今早二婶来了，带着一脸的笑，说娘家的侄女年方二八，生得端庄娴雅，知书达理，想送进来给他“瞧瞧”。他没听完就打发了。
中午三叔来了，说同僚家的小姐才貌双全，想约个时间见一见。他也打发了。
傍晚时分，连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都来了，说是老夫人的意思，问他对城南李家的小姐有没有意向。
傅烬寒烦透了。
他躲进竹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折子往案上一堆，一个也不想看。
窗外暮色渐浓，竹影在风中沙沙地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按着额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傅烬寒睁开眼。
那脚步声他认得。
轻得像怕惊着谁，一下一下，踩在心上。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月下的白梅。
颜泽站在门口。
他今日又换了一身衫子，是月白色的，料子寻常，却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新雪。头发依旧半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颊边，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晃了晃。
手里捧着一只茶盘，盘上搁着茶壶茶盏。
他站在暮色里，站在那一片昏黄的灯光边缘，像是来赴约的。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烦躁，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下去。
“来了？”他说。
颜泽点点头，走进来，把茶盘放在几上。
“想着少将军这几日忙，”他轻声道，“便又煮了茶送来。”
傅烬寒“嗯”了一声。
他看着颜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月白的衫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几缕散落的发丝还是垂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傅烬寒忽然问：“今日做什么了？”
颜泽微微一怔，然后道：“没做什么。抄了会儿经，在院子里走了走。”
“寂寥吗？”
颜泽又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一丝意外。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还好。”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看见那笑意里带着的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些烦心事。
那些女子，一个比一个端庄，一个比一个知礼。可她们站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得烦。
唯独眼前这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他心里静下来。
傅烬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开口：“今日有人给我推了些女子。”
颜泽抬起眼。
傅烬寒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可颜泽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少将军年岁到了，是该考虑了。”
那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傅烬寒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只是看着颜泽那张平静的脸，便觉得那平静碍眼得很。
“说是可以为我疏解心绪。”他故意道。
颜泽又点了点头：“那是好事。将军公务繁忙，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能松快些。”
傅烬寒看着他。
他看着颜泽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忽然发现，颜泽的眼睛虽然在看他，却好像没有在看他。
那目光有点飘，有点散，像在想别的什么事。
傅烬寒心里一动。
他忽然问：“你想要吗？”
颜泽一愣：“什么？”
“那些女子。”傅烬寒看着他，“我不想要，不如送给你。”
颜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怎么？”他问，“不想要？”
颜泽垂下眼，睫毛在灯下颤了颤。
“我不可。”他说，声音很轻。
“为何不可？”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他说，“我已有意中人了。”
傅烬寒心里猛地一跳。
他盯着颜泽，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颜泽却偏过头去，不看他了。
那偏头的动作，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带起来，从他颊边滑过。耳朵尖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傅烬寒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站起身。
颜泽坐在椅子上，见他站起来，下意识想往后缩。
可傅烬寒没有给他缩的机会。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背上，把人圈在怀里。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颜泽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颜泽僵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垂落的长发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下意识往后躲。
可身后是椅背，躲不了。
傅烬寒看着他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慌乱，看着那耳朵尖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烦躁，全值了。
“意中人？”他问，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耳边说。
颜泽点点头，动作小得像怕惊着什么。
“何时的事？”
颜泽不说话。
傅烬寒凑近了一点，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
颜泽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他想躲，可身后是椅背。
他想闭眼，可那双眼睛就在眼前，让他移不开。
“说。”
那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颜泽的睫毛颤了颤。
他抬起眼，看着傅烬寒，眼底有水光在晃。
傅烬寒看见那水光，心里忽然一软。
可他没退，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颜泽咬了咬下唇。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看见那唇被咬得泛白，又松开，泛起一点红。
然后他听见颜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喜欢的是男子。”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在颊边轻轻颤着——
他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起“断袖”二字时，心里总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厌恶。
两个男人，成什么体统。
可此刻，这话从颜泽嘴里说出来，他听见的瞬间，心里涌起的却不是厌恶。
是庆幸。
是雀跃。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欢喜。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人红着脸、垂着眼、睫毛轻颤的模样，忽然想问——
那个人是谁？
可他没问出口。
因为颜泽忽然抬起眼，看着他，眼底的水光晃了晃，声音有些发颤——
“将军……方才的语气有些凶。”
傅烬寒一怔。
颜泽看着他，轻声道：“将军若是讨厌这个……我往后便不来了。”
傅烬寒心里猛地一紧。
“断袖……”颜泽的声音更轻了，“确实很招人诟病。将军若是觉得……”
“谁说我讨厌？”
颜泽愣住了。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那张呆住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颜泽看见了，看见那笑意里带着的、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东西。
傅烬寒直起身，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站在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泽，眼底有灼灼的光。
“明日还来。”他说。
不是询问。
是命令。
颜泽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那耳朵尖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窗外，夜色渐浓。
竹影在风中沙沙地响。
颜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竹屋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起身时，腿有些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傅烬寒还站在灯下，看着他。
那眼神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赶紧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吹不散脸上的热。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天边。
他想起方才傅烬寒弯下腰、把他圈在怀里时的模样。
那张脸那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底自己的倒影。
那长发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那声音那么低，低得像在耳边说——
“说。”
颜泽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修行千年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活了一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妖力反噬。
不是心魔作祟。
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傅烬寒说“谁说我讨厌”时，他心里涌起的那股感觉——
像是欢喜。
又像是怕。
像是想逃。
又像是想留。
颜泽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转身，推开西院的院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弯弯的月牙。
月牙很细，细得像一道眉。
他忽然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山下的月亮，比山里的圆。”
那个傻子。
他若是看见今晚这一幕，会说什么？
会说“恭喜你”？
还是会说——
颜泽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记得今晚。
记得傅烬寒把他圈在怀里时，那双眼底的光。
记得他说“明日还来”时，那声音里的笃定。
记得他自己走出竹屋时，那腿软的感觉。
颜泽睁开眼。
他看着那弯月牙，忽然弯了弯唇角。
竹屋里，傅烬寒站在窗前，看着西院的方向。
颜泽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他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还堆着那些卷宗，那些军报，那些让他烦了七日的折子。
可他此刻看着它们，忽然不觉得烦了。
他想起方才颜泽说“我喜欢的是男子”时的模样。
那张脸红透了，那双眼睛水光潋滟，那几缕发丝在颊边轻颤。
他想起自己听见那句话时，心里涌起的庆幸。
不是厌恶。
是庆幸。
是雀跃。
是——
傅烬寒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笑意有多深。
傅总被蛇蛇掰弯的一天。你舅宠她爸，傅总。[可怜][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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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