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傅烬寒开口。
颜泽停住。
傅烬寒看着他,顿了顿,道:“既然来了,坐一会儿。”
他抬手,示意旁边的椅子。
颜泽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然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几,几上放着那只茶盘。
颜泽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可那几缕散落的发丝还是垂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傅烬寒看着那几缕发丝,忽然问:“西院住得可好?”
颜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底似乎亮了一下。
“好。”他说,“很敞亮,也很清静。比原先那间好太多了。”
傅烬寒“嗯”了一声。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张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忽然想起那日他咳血的模样。那时候他握着那截手腕,细得像一捏就会断。
如今再看,似乎圆润了一些。
“气色比那日好了。”他说。
颜泽微微一怔。
然后他低下头,唇角弯了弯,轻声道:“托少将军的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看见那唇角弯起的弧度,看见那笑意里带着的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问,那是什么?
可没等他开口,颜泽又抬起眼,看着他。
“只是——”他说。
傅烬寒挑眉:“只是什么?”
颜泽垂下眼,睫毛在灯下颤了颤。
“只是,”他的声音更轻了,“有些寂寥。”
寂寥。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人垂着眼、睫毛轻颤的模样,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在颊边晃,看着那耳朵尖上还没褪下去的红。
寂寥。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确实寂寥。
可这句话从颜泽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模样,配上那耳朵尖上的红——
傅烬寒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院子寂寥。
他是在说……
说那人不在的时候,寂寥。
傅烬寒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被烦躁压着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人垂着眼不敢看他的模样,看着那几缕发丝垂落的样子,看着那浅蓝的衫子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这人……这是……
颜泽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他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期待。
四目相对。
傅烬寒张了嘴,想说什么——
“少将军!”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事的声音,喘着气,隔着门喊:“少将军,出事了!”
傅烬寒眉头一拧。
“什么事?”
“周婆子......周婆子死了!”
傅烬寒站起身。
他看了颜泽一眼,颜泽也站了起来,脸上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
“摔死的!”门外管事还在喊,“从假山上摔下来的,脑袋磕在石头上,人已经没了!”
傅烬寒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颜泽一眼。
颜泽站在灯下,浅蓝的衫子被灯照得发亮,脸上那丝惊愕还没褪去,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跟来。”傅烬寒说。
颜泽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暮色,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远远的,便能看见假山那边灯火通明,几个婆子举着灯笼,围成一圈。
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窃窃私语。
傅烬寒大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颜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假山脚下,躺着一具尸体。
周婆子。
她仰面躺着,脑袋底下是一滩暗红的血,在灯笼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眼睛还睁着,瞪着天,嘴也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傅烬寒低头看了一眼,问:“谁发现的?”
一个年轻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声音发抖:“是、是奴婢。奴婢去厨房拿东西,路过这里,看见假山上好像有个人影,还没来得及喊,就、就见她摔下来了……”
“当时还有谁在?”
“没、没有了。就奴婢一个人。”
傅烬寒没再问。
他蹲下身,看了看周婆子的尸体。
脑袋上的伤口很深,是磕在石头上的。手脚都有擦伤,是摔下来时蹭的。
怎么看,都像是失足摔死的。
可傅烬寒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婆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摔死的人该有的表情。
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请仵作了没有?”
“请了请了,”管事凑上来,“仵作马上就到。”
傅烬寒站起身。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那些脸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有的在哭,有的在怕,有的在偷偷交换眼色。
都是些寻常的反应。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是颜泽。
傅烬寒偏过头,看见颜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底有一丝悲悯。
那悲悯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看见那双眼底除了悲悯,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像是害怕。
像是见了死人的、正常的害怕。
傅烬寒收回目光。
“先把人抬走,”他说,“等仵作验了再说。”
几个婆子战战兢兢地过来,用一块白布把周婆子盖上,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傅烬寒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颜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片刻后,傅烬寒转过身。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颜泽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意外。
“不用……”他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傅烬寒没理他,抬脚便走。
颜泽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花园的小径,走过游廊,走过正堂的墙角。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灯笼的光照着脚下的路。
颜泽走在傅烬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缕影子。
傅烬寒忽然开口:“怕不怕?”
颜泽愣了一下:“什么?”
“死人。”傅烬寒说,“怕不怕?”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道:“有一点。”
傅烬寒没说话。
片刻后,他又问:“那个周婆子,你认识?”
颜泽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道:“见过一面。那日在佛堂,她想让我走,说佛堂要洒扫。我便走了。”
傅烬寒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这些?”
“就这些。”
傅烬寒没再问。
两人走到西院门口,傅烬寒停住脚步。
颜泽也停了。
傅烬寒转过身,看着颜泽。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颜泽脸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还在颊边晃,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愈发清俊。
他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少将军。”他说,“送我回来。”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问:“茶还在竹屋,明日还来吗?”
颜泽一怔。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少将军想喝,我便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笑意里的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看见那笑意里带着的一点、让他心里又动了一下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颜泽站在西院门口,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晃了晃,然后也暗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颜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只有沉沉的黑。
他想起方才假山脚下那滩血,想起周婆子那双瞪着的眼睛,想起那些人惊惧的、窃窃私语的脸。
他弯了弯唇角。
那个婆子,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一条蛇。
一条拇指粗细、通体青碧的蛇。
它从假山上探出头来,对着她,嘶嘶地吐着信子。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便摔了下去。
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
他让它去吓吓那个婆子,没让它害死她。
是她自己吓死的。
颜泽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他点上灯,在窗前坐下。
窗外,夜风吹过,竹影摇曳。
他想起方才竹屋里,傅烬寒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烦躁,可当他走进门的那一刻,那些东西似乎淡了一些。
他看见了。
他看见傅烬寒看见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
颜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算计。
不是猎手的得意。
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修行千年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想起方才傅烬寒问他——“明日还来吗?”
他说,“少将军想喝,我便来。”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
我想来。
不是因为要洗清嫌疑。
是因为……
颜泽没有想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摇曳的竹影,忽然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山下的桃花开了,可好看。”
那个傻子。
他若是看见今晚这一幕,会说什么?
会说“多谢你替我出了口气”?
还是会说——
颜泽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记得今晚。
记得他走进竹屋时,傅烬寒看他的那个眼神。
记得那人说“留下来”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记得那人问他“明日还来吗”时,眼底那一点期待。
颜泽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弯了弯唇角。
“明日。”他轻轻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听,会听出那声音底下,有一点点、说不清的——
期待。
蛇蛇心动了。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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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