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西院的第二日,颜泽在傅府上下都走了一趟。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座笼。
他从西院出发,沿着游廊往前走。路过正堂时,他停了停。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老夫人身子不好,这几日别去打扰。”
“是。”
“二爷那边来信了,说江南公务繁忙,今年怕是不能回来过年。”
“二爷也是,老夫人念了他多少回了……”
颜泽听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绕过正堂,是一处花园。不大,却精致,假山池沼,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几个丫鬟在池边喂鱼,见了他,齐齐愣住。
那眼神他认得。
好奇,轻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颜泽没有理会,从她们身侧走过。
走过花园,是一排后罩房。他那日住的偏院就在其中一间。他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
一个婆子正在门口晾衣裳,见了他,愣了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哟,这不是表公子吗?搬了新院子,还回来看看?”
颜泽停下脚步。
那婆子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心里一虚。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病秧子,怕什么?便又挺起腰杆,阴阳怪气地笑道:
“表公子这是舍不得老地方?要不我跟二夫人说说,给您搬回来?”
颜泽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件死物。
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
“不必。”颜泽开口,声音也淡,“我只是路过。”
说完,他便走了。
婆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走远,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方才那眼神……
她摇摇头,暗自啐了一口。
呸,一个病秧子,能有什么?
可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颜泽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下人住的倒座房,走过厨房,走过马厩。每走一处,都有人看他。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雨点,细细密密,无孔不入。
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
“就是他?”
“就是他。颜家那个。”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扫把星。”
“听说少将军让他搬进西院了?”
“可不是。也不知少将军怎么想的。”
“少将军心善呗。换了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颜泽没有回头。
他走完一圈,回到西院,在窗前坐下。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桌上那两枝桃花上。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两团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傅家,是吃人的地方。”
那书生说这话时,眼底是恨,是惧,是刻骨的寒意。他当时不懂,只当是凡人的恩怨。
如今他懂了。
不是恩怨。
是这座府邸本身。
那一张张脸,一道道目光,一句句话,像一张网,密密地织起来,把人困在里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人熬成灰。
原主就是这么死的。
不是被人杀的,是被这张网勒死的。
可在这张网里,有一个人不一样。
颜泽闭上眼。
他想起入府那日,傅烬寒对他说的话——
“你是颜家的人,入我傅府,便是客。”
客。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把他当“客”的人。
颜泽睁开眼。
他想起昨日那把剑,那瓣花,那句“给你找一间”。
他想起那人蹲下身,扶着他肩膀时的模样。那人的手很稳,稳得像握了一辈子剑。可那一刻,那双手落在自己肩上时,却轻得像怕弄疼他。
颜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细瘦苍白,是这具躯壳的皮相。
可那皮相底下,是修行千年的蛇妖,是来屠尽傅家的恶鬼。
那个当他是“客”的人,是傅家的少将军。
颜泽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那个书生,明明恨傅家入骨,为何独独要留下傅烬寒?
傅烬寒也是傅家的人。他姓傅,是傅家的嫡孙,是傅家最耀眼的那个。他手上有战功,身上有杀气,是傅家真正的底气。
那个书生,为何要留下他?
颜泽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忽然想起那日演武场上,傅烬寒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那背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山。
那时候他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想的是——
这人,有意思。
如今他再想,想的却是——
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傅府。
正堂的匾额在暮色里隐隐发光,那三个字像是镀了一层金,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块匾,忽然弯了弯唇角。
“傅家。”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月光如水。
西院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盘了一条小蛇,通体青碧,只有拇指粗细。
它静静地盘在那里,昂着头,望着窗内那道清瘦的身影。
颜泽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小蛇便像是得了令,倏地游走了。
它游过西院的墙根,游过花园的小径,游过正堂的台阶,最后游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
那是傅烬寒的书房。
傅烬寒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叠卷宗。
小蛇游到他脚边,昂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傅烬寒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只寻常的虫。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翻卷宗。
小蛇在原地盘了一瞬,然后倏地游走了。
它游回西院,游到颜泽脚边,昂着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颜泽低头看着它。
那小蛇吐完信子,便懒懒地盘成一团,不动了。
颜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有意思。
那人身边,果然有东西护着。
他想起那日剑尖刺来时的无形屏障,那如山岳倾覆般的煞气。
那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那是杀伐之气凝成的护身符,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本能。
有这东西在,他的妖力近不了那人的身。
也就是说,他杀不了傅烬寒。
就算他想杀,也杀不了。
颜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细瘦苍白,像是一捏就会断。
可那双手,曾经捏碎过无数人的咽喉。
如今,它们对着那个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颜泽忽然有些想笑。
他来傅家,是为了杀人。
可刚来三日,他就发现,他要杀的人里,有一个他杀不了的。
杀不了也就算了。
偏偏那个人,还总往他跟前凑。
给他递茶,送他花瓣,给他换屋子,还蹲下来扶他。
颜泽活了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傅烬寒觉得自己已经七日夜没有合眼了。
这话自然是夸张。他每日仍睡两个时辰,卯时起身,子夜方歇。
可那短短两个时辰里,梦也是纷乱的——北境的军报,朝中的折子,傅府的琐事,还有病榻上祖父时有时无的呼吸声。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肩上。
老将军傅铮当年战死沙场,追封忠武公。长子傅焯承了爵,却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连下地都难。次子傅烈外放江南,三年未归。
偌大一个傅府,里里外外,便全落在他这个嫡孙身上。
外头的人只看见少将军战功赫赫、少年得志。没人看见他每日天不亮起身,处理完军务,还要应付府里那些勾心斗角。
二婶想给娘家侄儿谋个差事,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回话。
三叔嫌自己的院子太小,拐着弯儿要换。
连那些下人也开始不安分,趁着老爷子病重,一个个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傅烬寒烦透了。
可烦归烦,该管的还得管。
此刻他坐在竹屋里,面前堆着三摞卷宗。
左边是北境刚送来的军报,中间是朝中催他上折子的公文,右边是傅府这些日子的账目。
油灯昏黄,照得满室都是影影绰绰的光。
他揉了揉额角,又拿起一份卷宗。
窗外,暮色正浓。
这竹屋是他平日躲清静的地方,在傅府最西边,挨着后花园。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几一榻,几把椅子,四面都是书架。他不喜欢人伺候,连茶都是自己煮。
这几日他便躲在这里,看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
窗外有竹影摇曳,沙沙的响。
他看了一会儿卷宗,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绵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闭上眼,抬手按着额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傅烬寒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他以为是送茶的侍女。
这几日她们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送一壶新煮的茶,然后悄悄退下。
“进来。”他说,依旧按着额角。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不是茶香。
是别的什么香,很淡,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月下的白梅。
傅烬寒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侍女。
是颜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蓝的衫子,不是前几日那种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
这衫子料子寻常,颜色却衬人,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愈发清俊。
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一只茶盏。
头发没有全束起来,有几缕散落在颊边,微微垂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站在暮色里,站在那一片昏黄的灯光边缘,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傅烬寒忘了按额角。
颜泽见他看来,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将军。”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煮了茶,想着……送过来。”
傅烬寒没有说话。
他看着颜泽,看着他那几缕散落的发丝,看着他在灯下泛着微微红晕的脸颊。
不是胭脂,是走的急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这人咳血的模样。
那时候他脸色白得像纸,唇角沾着血,整个人像一碰就碎的瓷。
如今再看,那脸色确实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而是带了点血色,有了活人气。连那双眼睛也比前几日亮了些,灯下看去,像是含着水光。
傅烬寒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烦躁,好像淡了一些。
不是全没了,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烦躁往下压了压,压得没那么难受了。
“进来。”他说。
颜泽便走了进来。
他把茶盘放在几上,动作很轻。放好了,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傅烬寒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抬起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算计,不是打量,是别的什么。
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不确定。
然后颜泽垂下眼,轻声道:“那日少将军给我换了住处,我一直……没来道谢。”
傅烬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几日忙,”颜泽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想着少将军大概也忙,便没有来打扰。今日……今日煮了茶,想着……”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眼,又看了傅烬寒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一些,眼底有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想着好些日子没见少将军了。”他说,“便想来探探。”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人听见。
可傅烬寒听清了。
好些日子没见,所以想来探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人站在灯下,浅蓝的衫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竿清竹,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耳朵——
傅烬寒目光一凝。
那耳朵尖上,有一层淡淡的红。
不是灯照的,是红的。
傅烬寒看着那抹红,忽然有些走神。
这人……这是……
“少将军若是繁忙,”颜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便要往后退。
“留下来。”傅烬寒开口。
下章预告:茶喝了,人留下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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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