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试探

夜深了。

傅烬寒立在书房窗前,望着后院的方向。

“查清楚了?”他问。

身后跪着的人低声道:“是。颜家那位,前几日入府,被安置住在后罩房偏院。二夫人时常刁难,下人也多有轻慢。听闻此人素来病弱,极少出门,见过他的人都说——”

“说什么?”

“说是个没用的病秧子,活不了几年。”

傅烬寒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日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抬起时,眼底分明没有惊惧,没有讨好,没有怨怼——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病弱之人的涣散,不是寄人篱下的瑟缩。

是静的。

静得像深潭,像古井,像蓄势待发的弓。

那人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穿着那身破旧的长衫,明明站在那间霉味扑鼻的屋子里

可那一瞬间,傅烬寒觉得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个。

被掂量,被称算,被放进某架看不见的天平上。

有意思。

他勾了勾唇角。

“继续盯着。”他说,“每日向我禀报。”

“是。”

黑衣人退下。

傅烬寒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不是“颜泽”。

不管那是猎物,还是猎手。

他都要亲自揭开那层皮,看看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月色如水。

偏院内,颜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

他想起今日傅烬寒说的那句话——

“你是颜家的人,入我傅府,便是客。”

客。

千年了,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个字。

他在深山是妖,在人间是异物,在那些见过他真身的人眼里,是恐惧,是觊觎,是传说。

唯独没有人当他是客。

颜泽慢慢闭上眼。

黑暗中,他似乎又听见那个书生的声音——

“我今日给你带了糖人。虽然你看不见,但你可以尝尝味道。甜的,可甜了。”

那个傻子。

颜泽弯了弯唇角。

糖人,他没尝过。

但今日,好像有什么东西,也是甜的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颜泽立在偏院门前,望着西院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么早。

昨夜辗转半宿,闭上眼便是那道玄色身影。

那人立在门口偏头看来的模样,那一眼里审视的意味,像一根刺,扎在他千年不动的心里。

“唯独傅烬寒,你别动他。”

原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个书生临死前,浑身的血,眼底的恨,唯独提起这个名字时,眼里有光。

颜泽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光。

但他想知道。

于是他来了。

晨雾未散,西院里隐约传来破空之声。

颜泽循声而去,绕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演武场,阔达数丈,地上铺着细沙,四周立着兵器架。

场中有人。

那人赤着上身,背对着他,正舞着一柄长剑。

颜泽停住脚步。

日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那人背上。

白皙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

肩胛骨舒展时像鹰隼振翅,背脊收紧时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劲瘦而有力。

剑光如练。

那人剑势极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可每一剑落下又极稳,稳得像能劈开山岳。

剑锋破空时带起的风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颜泽立在原地,忘了动弹。

他见过无数人练剑。深山里的道士,江湖中的剑客,朝堂上的侍卫。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人——

这人不是在练剑。

这人是在与剑共生。

剑是他的手足,是他的骨血,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另一道魂魄。

颜泽的目光像一尾蛇,从那人肩背缓缓游下。

沿着脊沟,掠过腰窝,落在那双握剑的手上。

那手握剑极稳。

可若是空手呢?

若是那双手按在人的咽喉上呢?

颜泽忽然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傅烬寒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斩敌将首级,十八岁平定北境。他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

此刻亲眼看见,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身上确实有疤。后肩一道,腰侧一道,背心还有一道更深的,从肩胛斜斜划到腰际。

那些疤痕在他身上,不像残缺,倒像某种印记。每一道都在说,我活下来了。

颜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不是这具躯壳的干,是更深处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咚,咚咚。

是这具躯壳的心跳。

那个死了的书生,那个临死前还在念着“傅烬寒,你别动他”的书生。

他的心脏,此刻正在颜泽的胸腔里,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颜泽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颗不属于他的心,正在为一个不属于他的人,跳得发慌。

而他自己那颗困了千年的心魔,也在那心跳声里,轻轻颤着。

两颗心,跳着两种节奏。

都在为他。

剑势忽然停了。

那人收剑而立,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颜泽没有躲。

他站在晨雾里,一身青衫被露水打得半湿,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可他偏偏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人。

傅烬寒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把剑往地上一插,拿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外袍,随手披上。

那动作随意极了,可披上时却把领口拢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些疤痕。

“来了?”他说。

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个每天都见的人。

颜泽垂下眼,敛去眼底的神色,微微欠身:“见过少将军。冒昧前来,扰了少将军清静。”

傅烬寒没有接这话。

他走过来,在颜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昨日说让你到西院来,”他说,“没说让你这时候来。”

颜泽道:“是我来早了。”

“不是这个意思。”傅烬寒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来了,就不必站在那边。”

他偏了偏头,示意演武场边的石凳:“坐。”

颜泽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傅烬寒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他用白布擦拭着长剑。

几上有茶壶茶盏。还是温的。

颜泽挽起袖子,取出两个杯子,倒上。

茶汤清亮,飘着几片嫩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他伸出手,捧起茶盏。那双手细瘦苍白,衬得青瓷茶盏愈发温润。

他低头抿了一口,睫毛垂下,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渐亮。

院墙外传来仆妇们走动的声音,西院渐渐热闹起来。

可这演武场边的一角,却像被什么隔开了,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颜泽放下茶盏,抬起眼。

“少将军,”他说,“我有一事不明。”

“说。”

“昨日少将军说,客有客的规矩。”

他看着傅烬寒的眼睛,“可我是颜家的人,入傅府……是来依附的。不是客。少将军为何要这么说?”

傅烬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颜泽,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落在他唇角,又移开。

“你是颜家的人,”他说,“但你也是你自己。”

晨雾散尽,日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颜泽。

颜泽一怔。

傅烬寒继续道:“质子也好,罪臣之后也好,那是旁人给你的身份。我问的是,你是谁。”

颜泽垂下眼。

他是谁?

他是深山里的蛇妖,修行千年,困于情劫。他是披着这张人皮回来索命的恶鬼。他是来屠尽傅家满门的猎手。

可他不能说。

他抬起眼,弯了弯唇角:“少将军这话问得奇怪。我是颜泽,颜家的颜泽。”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人看穿。

他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继续说下去,等他露出破绽,等他……说实话。

颜泽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对。

他昨日才入府,今日是第二次见这人。这人不可能知道他的底细。

他藏得很好,千年道行让他善于伪装,没有人能看穿——

“你昨日,”傅烬寒忽然开口,“刚入府时,见过二婶和其他的人了?”

颜泽回过神:“是。”

“她说的那些规矩,”傅烬寒道,“你打算照做?”

颜泽道:“客随主便。”

傅烬寒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方才那柄剑。

“颜泽,”他说,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二婶为何要刁难你?”

颜泽道:“因为颜家落败了。”

“不止。”傅烬寒转过身,剑尖点地,“因为当年颜家落败,她在里头掺和了一脚。她怕你记恨,怕你伺机报复,所以想逼你自行了断。”

颜泽没有说话。

傅烬寒看着他:“你恨吗?”

颜泽抬起眼。

恨?

原主恨。

那书生临死前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浓到千年道行的蛇妖都为之心惊。

他本可以不恨的。

他来人间,是为渡劫,是为报恩,不是为了恨。

可此刻,这具躯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书生的血,书生的骨,书生死前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它们在他身体里,替他恨着。

他垂下眼,轻声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一个病秧子,能做什么?”

傅烬寒没有说话。

他提着剑,慢慢走过来。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颜泽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皂角气息,混着汗意,混着清晨的凉。

剑尖点地,在细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颜泽,”他说,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双眼睛,不像一个病秧子。”

然后剑尖抬了起来。

指向他的咽喉。

傅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补药这样对我们的蛇蛇啊,蛇蛇现在还没有害人呢。

蛇蛇这里其实已经心动了,只是他未曾尝过情爱,所以他不知道,以及身体的原主对攻是否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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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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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相思【BL】
连载中紫夜凝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