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颜泽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是傅烬寒的声音。
颜泽推开门。
傅烬寒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颜泽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冰蓝的衫子,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那蓝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新雪,那白又给那清冷添了几分柔软。头发半束着,几缕散落在颊边,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晃了晃。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站在那一室的书卷气里,站在傅烬寒的目光里。
傅烬寒看着那人,忽然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卷宗。
颜泽见他看着自己,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将军。”他轻声道,“我来了。”
傅烬寒放下卷宗。
“嗯。”他说。
颜泽走进来,把门带上。
他走到几前,把手里的茶盘放下——那是他临出门时煮的茶,一直温着。放好了,他便站在那儿,不知该坐还是不坐。
傅烬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颜泽便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几,几上放着茶盘。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看着那毛茸茸的领子蹭着他的脸颊,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
“这件狐裘,”他开口,“还合身吗?”
颜泽点点头:“合身。多谢将军。”
傅烬寒“嗯”了一声。
他看着颜泽,看着他在灯下泛着微光的脸,忽然道:“今日怎么穿这样好看?”
颜泽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耳朵尖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就是……”他轻声道,“随便穿的。”
傅烬寒看着那抹红,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再问。
颜泽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他问,“昨晚灯会,将军许的什么愿?”
傅烬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猜。”
颜泽想了想,道:“许是北境平安?”
傅烬寒摇头。
“许是朝廷顺遂?”
还是摇头。
“许是老爷早日康复?”
依旧摇头。
颜泽想不出来了。
他看着傅烬寒,眼底有疑惑:“那是什么?”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眼里那光,却亮得灼人。
“我许的是——”他说,“希望今日你能来。”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灼灼的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那耳朵尖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吃了吗?”他忽然问。
颜泽回过神,摇了摇头。
傅烬寒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几前,掀开一只食盒。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他端过来,放在颜泽面前。
“尝尝。”
颜泽低头看着那些点心。
有桂花糕,有枣泥酥,有梅花香饼,都是他爱吃的。
他抬起头,看着傅烬寒。
“将军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傅烬寒坐下,看着他。
“以前,你每次吃这些,会比平时多吃两块。”
颜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烬寒连这都注意到了,或者说,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在默默中关注着颜泽本人。
他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那糕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知道那热是从哪儿来的。
活了千年,从未有人这样待过他。
从未有人注意他爱吃什么,从未有人给他准备这些,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光。
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低着头,把那块糕吃完。
傅烬寒给他倒了一盏酒。
“喝一点,暖暖身子。”
颜泽接过酒盏,抿了一口。
那酒不烈,带着梅子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他放下酒盏,抬起头,看着傅烬寒。
傅烬寒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竹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颜泽忽然开口:“将军。”
“嗯?”
“将军昨晚许的愿,”他轻声道,“实现了。”
傅烬寒看着他。
颜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我来了。”
傅烬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颜泽,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在灯下泛着微光的冰蓝衫子——
然后他忽然倾身向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傅烬寒看着他,低声道:“颜泽。”
“嗯?”
“我有话问你。”
颜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知道傅烬寒要问什么。
他昨晚就想到了,从灯会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问。”他轻声道。
傅烬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上次说,你喜欢男子。”
颜泽点点头。
“那个人,”傅烬寒问,“是谁?”
颜泽沉默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灼灼的光,忽然想——
他想说,是你。
他想说,我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想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递给我那盏茶的时候,也许是你送我那瓣花的时候,也许是你把我圈在怀里问我“意中人”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了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从未这样想见一个人,从未这样惦记一个人,从未这样——
可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傅烬寒,眼底有水光在闪。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手,握住了颜泽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他握紧了,低声道:“颜泽,我不管那个人是谁。”
“但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看着颜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喜欢男子,那么那个男子,可以是我吗?”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的期待、忐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紧张——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欢喜。
是铺天盖地的欢喜。
是活了千年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想说可以,想说当然可以,想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可就在这时——
心脏猛地一抽。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心口。
颜泽脸色一白。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傅烬寒脸色大变。
他一把扶住颜泽,急声道:“怎么了?”
颜泽说不出话。
那疼痛太剧烈,剧烈得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颗心跳得像要炸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一下一下地绞。
疼。
很疼。
可他分不清,那是身体的疼,还是别的什么。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书生临死前,浑身是血,眼底是恨,却唯独说起傅烬寒时,那眼底的光。
“只有一个人……傅烬寒,你别动他”。
那个傻子。
他为什么要留下傅烬寒?
不是因为恨。
不是因为仇。
是因为——
爱。
他爱他。
那个困在深山的书生,那个日日对着虚空说话的人,那个临死前爬进山门的人——
他爱傅烬寒。
爱那个从未见过他、不知道他存在,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的傅烬寒。
颜泽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是为那个傻书生哭,还是为自己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捂着胸口,疼得直不起腰,脑子里全是那个书生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傅烬寒,你别动他。”
你别动他。
他是我的。
是我的。
颜泽闭上眼,感觉那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他的痛。
是那个书生的痛。
是那个困在深山、日日对着虚空说话、临死前还惦记着这个人的书生,留在这一身皮囊里的执念。
颜泽忽然明白了。
那个书生,不仅留下了遗愿。
他还留下了一颗心。
一颗爱着傅烬寒的心。
那心如今在他身体里,在他的魂魄之外,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
它平时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影响他分毫。
可此刻——
此刻傅烬寒说,那个男子,可以是我吗?
那颗心,动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
不行。
他是我的。
你不能。
颜泽睁开眼。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一下。
那是他的疼。
是他自己的。
他喜欢眼前这个人。
很喜欢。
喜欢到忘了自己是来报仇的,喜欢到忘了那千年的修行,喜欢到忘了这具躯壳不是他的——
可这喜欢,该如何安放?
这躯壳是别人的。
这颗心,也是别人的。
那个书生,到死都惦记着这个人。
到死都念着“你别动他”。
他凭什么动?
他有什么资格动?
颜泽慢慢直起身,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
傅烬寒扶着他,眉头拧紧:“怎么回事?要不要叫大夫?”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这疼来得太不是时候。
傅烬寒已经起疑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必须稳住。
必须让他相信只是“老毛病”。
颜泽摇了摇头。
他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苍白得很,可眼底却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那是真疼,疼得装都装不像。
“无碍,”他轻声道,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老毛病了。心口偶尔会疼,一会儿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
“让将军担心了。”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心里揪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颜泽却先开了口。
“将军方才问的话,”他说,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傅烬寒看着他。
颜泽垂下眼,睫毛在灯下颤了颤。
“其实……”他说,“我喜欢的,一直是将军。”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着的唇——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不是梦。
颜泽亲口说的。
喜欢他。
一直喜欢他。
傅烬寒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来,涌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把这人揽进怀里,想吻他,想告诉他他也喜欢他,喜欢得发疯。
可颜泽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得像是不经意。
可傅烬寒看见了。
他看着颜泽,眼底的光暗了暗。
颜泽对上那目光,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只是……”
傅烬寒问:“只是什么?”
颜泽看着他,眼底有水光在闪。
“只是,”他说,“将军如今身居朝廷要职,位高权重。若是传出什么……对将军不好。”
傅烬寒眉头一拧。
“我不在乎。”
“可在乎的人很多。”颜泽看着他,“将军有今日,是拿命换来的。北境将士看着将军,朝廷同僚看着将军,傅家上下也看着将军。若是传出断袖之名,那些人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理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傅烬寒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说服自己:这是对的。你不能。你不配。
傅烬寒想开口,颜泽却继续说下去。
“我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我能给将军什么?什么都给不了。我只能给将军添麻烦,添闲话,添那些本不该有的——”
他顿了顿,捂着胸口的手微微收紧。
那疼痛又来了。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
你的身份,是别人的。
你的躯壳,是别人的。
你喜欢的人,也是别人到死都放不下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别人的脸,别人的声音,别人的一切,去说喜欢他?
所以他只能说那些能说出口的:名声,前程,闲话。
那些都是真的,可最真的那个,他不能说。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水光已经压下去了。
他看着傅烬寒,轻声道:“将军,我不能。”
傅烬寒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那里头有痛,有挣扎,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拒绝。
那是——
傅烬寒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颜泽的手。
那手比方才更凉了,凉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颜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给你名分。”
颜泽愣住了。
“我有办法。”傅烬寒说,“朝廷那边,我有办法。傅家这边,我有办法。外头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握紧颜泽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你在不在乎?”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灼灼的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在乎吗?
他怎么不在乎?
他活了千年,从未这样在乎过一个人。
可他在乎的,不只是傅烬寒。
他还在乎那个书生。
在乎那个到死都惦记着这个人的傻子。
在乎那颗留在这具躯壳里的、还在疼着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比方才更猛,猛得他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晃,差点站不住。
傅烬寒一把扶住他。
“颜泽!”
颜泽捂着胸口,额头沁出冷汗。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将军,”他轻声道,“我没事。”
傅烬寒不信。
他看着颜泽那惨白的脸,那紧捂着胸口的手,那额角的冷汗——这叫没事?
“我扶你坐下。”他说。
颜泽摇了摇头。
“我想回去了。”他轻声道,“有些累。”
傅烬寒看着他。
他知道颜泽在躲。
可他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是方才那番话?是那句“我不能”?还是这莫名其妙的疼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颜泽需要休息。
“我送你。”他说。
颜泽点了点头。
傅烬寒扶着他,走出竹屋。
夜风吹来,凉凉的。
颜泽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走在傅烬寒身侧。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傅烬寒看着他,心里揪得厉害。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颜泽也不会说。
两人走到西院门口。
颜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傅烬寒。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将军,”他轻声道,“方才的话,我记住了。”
傅烬寒看着他。
颜泽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比方才暖了一些。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让我想想。”
傅烬寒心里猛地一动。
他握着颜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多久都可以。”他说,“我等。”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灼灼的光,忽然觉得心口不那么疼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抽回手。
“将军早些歇息。”他说。
傅烬寒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颜泽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西院。
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片清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深山古刹里,那个书生说的话——
“月亮真圆。你看见了吗?哦,你看不见。那我替你看。我看见了,就等于你看见了。”
那个傻子。
他替那个看不见的朋友,看了千次万次的月亮。
如今那个朋友,披着他的皮囊,站在这月亮底下,心里想着他惦记了一辈子的人。
颜泽闭上眼。
他感觉心口那疼痛,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不疼了。
是那个书生的心,终于安静了。
它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了他——
他是我的。
可也是你的了。
颜泽睁开眼,看着那轮圆月。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细瘦苍白,是那个书生的。
可那双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他的。
是他的欢喜,是他的怕,是他的想靠近又不敢。
是他的喜欢。
颜泽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想下去。
蛇蛇:第一次动心,动的是别人的心上人。这账怎么算?
活了千年,第一次动心。
动的是别人的心上人,用的是别人的躯壳,疼的是别人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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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情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