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泽第一次下山,是披上那张皮之后的第三日。
那个书生已经葬了。
葬在深山,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野桃树,他随手插在土里,不知能不能活。
书生临死前说:“你此番修行,需要皮囊,我可以给你。”
他便给了他。
如今那皮囊披在身上,温热的,会喘气的,会流血的,会疼的。
他要替那个人,走完这一趟红尘。
下山那日,正是初春。
山下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像云一样堆在枝头。
颜泽走在小路上,看着那些花,想起书生说过的话——
“山下的桃花可好看,等我娘病好了,我去给你摘一把。”
他摘不了了。
颜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京城还很远。
走了两个时辰,听见前面有嘈杂的人声。
是一个村子。
村口有人扛着锄头走过,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有几个小孩追着跑,闹成一团。
颜泽低着头,从村外的小路绕过去。
他不想惹人注意。
可他刚走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
不是狗叫。
是别的什么。
他脚步一顿。
那叫声又响起来,又尖又短,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颜泽循声望去。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蹲着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树枝,正往地上戳。
地上蜷着一团青绿色的东西,细细的一条,正在拼命扭动。
是条小蛇。
拇指粗细,通体青碧,肚子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那些孩子戳一下,它就扭一下,嘶嘶地叫。
颜泽站在原地,看着。
妖界弱肉强食,他修行千年,见惯生死。
一条小蛇,死了也就死了。
他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那叫声又响起来。
更尖了。
他停住。
他想起那个书生临死前的话—— “万物有灵,能救就救一救。”
那是他娘说的。
那个傻子,到死都记着。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过去。
那些孩子看见他,愣住了。
他穿得干净,生得好看,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为首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树枝还攥着。
“你、你谁啊?”
颜泽没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条小蛇。
那蛇也看着他。
蛇的眼睛很小,黑亮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它蜷在血泊里,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可它没有逃,也没有再叫。
它就那么看着他。
颜泽伸出手。
“喂!”那个男孩叫起来,“那是我们的!”
颜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那男孩忽然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好几步。
颜泽低下头,轻轻拈起那条小蛇。
小蛇在他指尖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它太小了,伤口太深了,血流得太多,怕是熬不过一个时辰。
颜泽看着它。
它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说:哦,你也在啊。
颜泽忽然有些想笑。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那小蛇的伤口上。
那一滴血里,渡了一缕妖力进去。
小蛇浑身一颤。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那些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妖怪”,一群人呼啦啦跑得干干净净。
颜泽没理他们。
他把小蛇托在掌心,低头看着。
小蛇也仰着头,看着他。
“走吧。”颜泽说。
他把小蛇放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条小蛇正拼命地往他这边游。
它刚受了伤,游不快,一扭一扭的,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颜泽停下脚步。小蛇游到他脚边,昂起头,看着他。
颜泽低头,和它对视。
“跟着我干什么?”
小蛇不会说话。
它只是又昂了昂头,像是在说:你救了我。
颜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快了些。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回头看。
那条小蛇还在后面,拼命地游。
它游得比刚才更慢了,一扭一扭的,像是随时会断气。
可它还在游。
颜泽皱了皱眉。
他走回去,蹲下身,看着那条快累死的小蛇。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蛇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
像是说:跟着你。
颜泽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小蛇拈起来,放进袖子里。
“只此一次。”他说。
小蛇蜷在他袖中,一动不动。
颜泽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低头一看,那小蛇正往外探头,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
颜泽把它按回去。
“老实待着。”
小蛇不动了。
可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颜泽又按回去。
如此反复三四次,他终于放弃了。
“随你吧。”
小蛇便一直探着头,看着两边的风景,像个小孩子第一次出门。
傍晚时分,颜泽路过一个村庄。
村口有人家在吃饭,蹲在墙根,端着粗瓷碗。
一条土狗趴在他们脚边,等着吃剩的骨头。
一个妇人冲屋里喊:“二狗!二狗!出来吃饭!”
颜泽脚步一顿。
二狗?
他看了一眼那条土狗。
土狗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原来是叫狗。
他正要走,又听那妇人喊——
“笨笨!别抢!让二狗先吃!”
颜泽:“……”
他又看了一眼。
原来不止一条狗。
一条叫二狗,一条叫笨笨。
他忽然有些好奇,便站在树后多看了一会儿。
那户人家还有几个孩子,大的小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嘴里念叨着——
“泥蛋乖,泥蛋不哭……泥蛋再哭,就把你扔给二狗当兄弟……”
泥蛋。
颜泽看着那个被叫做“泥蛋”的小孩,皱巴巴的脸,脏兮兮的衣裳,正在老人怀里蹬腿。
那小孩哭得震天响,脸上还挂着鼻涕,老人一边哄一边骂:“哭哭哭,哭得比二狗还能嚎!”
颜泽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条探着脑袋的小蛇。
小蛇也昂着头,看着他。
颜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开口:“泥蛋。”
小蛇歪了歪头。
颜泽又说了一遍:“你叫泥蛋。”
小蛇愣住。
它拼命摇头。
颜泽看着它那样子,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他笑了。
“摇头也没用。”他说,“就叫泥蛋。”
小蛇——不,泥蛋——拼命扭动,尾巴甩得像抽风,像是在说:我不叫泥蛋!我是青色的!我叫小青!翠翠!什么都行就是不叫泥蛋!
颜泽把它从袖子里拎出来,托在掌心。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给狗起那种名字吗?”
泥蛋不动了,看着他。
“因为他们想让那些狗活着。”
颜泽顿了顿,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孩。
“那个小孩叫泥蛋,你听见了。泥蛋,土蛋,狗蛋,贱名好养活。阎王爷翻生死簿,看见‘泥蛋’两个字,嫌土,懒得勾,人就活了。”
泥蛋看着他,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努力理解。
颜泽继续道:“你刚才差点被那几个小孩戳死,命大,被我一滴血救回来了。可我不想你再有下一次。”
“所以你得有个贱名。”
“泥蛋。土里滚的,泥里爬的,脏得很。阎王爷看见了,嫌弃,不收。”
泥蛋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又拼命摇头。
颜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泥蛋摇了一会儿,发现没用,便停下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瞪着他。
像是在说:你是认真的吗?
颜泽看着它那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泥蛋。”他又叫了一遍。
泥蛋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颜泽把它放回袖子里。 “就叫泥蛋。”
袖子里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脑袋又探出来,对着他嘶嘶两声。
像是在抗议。颜泽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你有意见?
泥蛋缩回去了。
可没过多久,又探出来,嘶嘶两声。
这次像是在问:那你叫什么?
颜泽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书生的脸,想起他念的那些书,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叫颜泽。”他说。
那是别人的名字。
可他没说。
泥蛋看着他,嘶嘶两声。
颜泽没理它。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袖子里传来细细的嘶嘶声。
像是在说:泥蛋就泥蛋吧。
颜泽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里探出的那个小脑袋。
泥蛋正仰着头,看着他。
颜泽又把它按回去。
“看路。”
泥蛋又探出来。
这一次,颜泽没有再按。
那天夜里,颜泽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
他盘腿坐着,泥蛋蜷在他膝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细细的尾巴偶尔动一下。
颜泽低头看着它。
活了千年,他从来没有过“陪”这种东西。
深山修炼,吞吐日月,与世隔绝。
他不觉得孤单,因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孤单”。
可那个书生来了。
日日来,日日说话,日日对着虚空絮叨。
他开始知道什么叫“有人”。
如今那个书生死了。
又多了一条蛇。
一条叫泥蛋的,傻乎乎的,拼命跟着他的,差点被人戳死的,被他用一滴血救回来的小蛇。
他看着它,忽然想那个书生说,能救就救一救。
他救了。
然后它跟着他了。
颜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泥蛋的脑袋。
泥蛋动了动,往他掌心蹭了蹭,又睡着了。
颜泽看着它。
很久之后,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颜泽继续往京城走。
泥蛋在他袖子里,继续探头探脑。
走了几日,京城到了。
颜泽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朱红色的城门洞。
他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京城可热闹了,有灯会,有庙会,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等我身子好了,还要去京城看看。”
他来了。
替那个来不了的人。
颜泽抬起脚,走进那座城门。
袖子里,泥蛋探出脑袋,看着那些它从未见过的繁华,嘶嘶两声。
像是在说:这儿好热闹。
颜泽没理它。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座叫“傅府”的宅子。
走向那个叫傅烬寒的人。
走向他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那夜周婆子死了。
颜泽从后花园回来,推开西院的门,走进屋里。
泥蛋正蜷在床上,见他回来,立刻昂起头,嘶嘶两声。
像是在问:怎么样?
颜泽走到床边,坐下。
泥蛋爬过来,缠上他的手腕,昂着头看他。
颜泽低头看着它。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泥蛋青碧的鳞片上,泛着淡淡的光。
“是你吧。”颜泽说。
泥蛋歪了歪头。
“那个周婆子。”颜泽看着它,“从假山上摔下来,吓死的。是你干的。”
泥蛋不动了。
它低下头,往他掌心蹭了蹭,像是在认错。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泥蛋的脑袋。
“谁让你去的?” 泥蛋抬起头,嘶嘶两声。
像是在说:她欺负你。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泥蛋,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小小的脑袋昂着的模样——
她欺负你。
所以你去吓她。
颜泽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千年,从来没有人——没有蛇——替他做过这种事。
他不需要。
他是蛇妖,是修行千年的猎手,是来索命的恶鬼。
他不需要谁替他出头。
可泥蛋去了。
因为它觉得他被欺负了。
颜泽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小小的青蛇。
“以后不许这样。”他说。
泥蛋又低下头,往他掌心蹭。
颜泽顿了顿,又道: “要做什么,先告诉我。不许自己乱跑。”
泥蛋抬起头,看着他,嘶嘶两声。
像是在说:知道了。
颜泽看着它那模样,忽然又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还有,那个周婆子——”他顿了顿,“她欺负的,不是我。”
泥蛋歪头。
颜泽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是另一个人。” 泥蛋不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蜷在他手腕上,陪着他。
很久之后,颜泽又开口: “那个人叫颜泽。”
“这身皮囊,是他的。”
“他死了。我来替他报仇。”
泥蛋昂起头,看着他。颜泽低头,和它对视。
“所以以后不许乱来。”他说,“该动手的时候,我会动手。”
泥蛋嘶嘶两声。
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两遍了。
颜泽又弹了它一下。
泥蛋往他掌心拱了拱,然后蜷成一团,不动了。
颜泽看着它,忽然说: “谢谢你。”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泥蛋听见了。
它尾巴轻轻摇了摇。
像是说:不客气。
月光如水。
颜泽坐在窗前,手腕上缠着一条叫泥蛋的小蛇。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个书生,想起那座深山,想起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又想起今日那个周婆子,想起她死前瞪着的眼睛,想起傅烬寒看他的眼神。
泥蛋蜷在他手腕上,睡得正香。
颜泽低下头,看着它。
很久之后,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这一章是给泥蛋的。 那条傻乎乎的小蛇,在颜泽下山奔赴傅府的路上,被他用一滴血救下来。 从此跟在身边,甩都甩不掉。 颜泽给它取名“泥蛋”——因为路过一个村子,听见有人喊“二狗”“笨笨”“泥蛋”,他觉得贱名好养活。 泥蛋拼命抗议,未果。 后来它发现,叫泥蛋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每次颜泽喊它的时候,那声音虽然淡,却比叫谁都软。 正文里它在角落偷偷看着傅烬寒,是因为它想知道——那个人凭什么让蛇蛇心跳变快? 周婆子那件事,是它自己去的。
因为它听见那些婆子嚼舌根,说蛇蛇坏话。 颜泽知道后,弹了它一下,说“以后不许这样”。 可那天晚上,他抱着它说了很多话。
泥蛋听不太懂,但它知道,蛇蛇其实没那么凶。
蛇蛇只是不太会笑。 没关系。 泥蛋会一直跟着他。 下一章继续更正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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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泥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