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鹓

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

花姚不是桃花村本地人。

一年前,他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醒来,眼前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何处而去,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一路抹黑瞎走,被刚砍完柴下山的沈叔捡回到家里。

【花…姚……】

面对沈叔的问题,这两个字蹦到他眼前,他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而当沈叔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他又被难住了。越往深处想,头就越痛,他看到滔天烈火,染红了末日的余晖。他听到谩骂声和鞭挞声回响在耳边,寒潭水冰冷刺骨,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

【因为恨】

沈叔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发丝【如果过去带给你的只有痛苦的回忆,那就不要去想了。被人遗忘的,都是不重要的事。世界之大,你不能只记得仇恨,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全新的世界,你也该重新看一眼人间】

沈叔说的话犹在在耳畔,冰冷的风将他拉回现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如何去看这人间?

大佛山的夜总有山风回响,乍一听犹如百鬼哀嚎,荒凉中透着股怪诞。花姚抿了抿唇,握紧手中的竹杖。白术在前边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再往上走,风越来越大,有道诡异的叫声乍然响起,伴着嗡嗡嗡的轰鸣声,白术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大佛山,莫不是真的有鬼怪吧。

“你说什么?”

背后冷不丁飘来花姚的声音,他僵着脖子回头,“我没说话呀。”

花姚停下脚步,“刚才不是你在说话?”

“你幻听了吧,我可一个字没说。”白术有些迈不开腿,又一道声音响起,像是野兽在低吼,又像女人在哭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忽强忽弱,让人分辨不出方位。白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默默移动到花姚身边,“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你可以回去,此事本就与你无关。”花姚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白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那不行,我得保护好你,不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身上的毒怎么办。”

随着时间推移,山上渐渐起了雾,就连夜视能力极强的白术也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奇怪了,大晚上的怎么会起雾?”

花姚伸手感受空气的湿度,皱眉道:“不是雾,是大量尸体腐烂后产生的尸气。”

为了节省时间,花姚选择了一条鲜少有人走过的捷径,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话音刚落,白术就踩到一具尸体,那人身上的血肉早已被虫蚁蚕食殆尽,只剩下一副生了锈的铁甲包裹着白骨,看年头,至少得死了有两三年了。基本上每个死去的人,身上都穿着这么一副铁甲。

“尸体腐烂的太严重,看不出是怎么死的。”

“尸骨完整无损,应当是一击毙命。”花姚半蹲在一具尸体前检查,作出初步判断,当他摸到尸体的颈椎骨时,指尖稍做停顿,他在那里,触摸到了三道锋锐的凹陷,“白术,你检查一下,是不是每个尸体的喉咙上都有三道抓痕。”

“真的有,莫非是铁爪类的暗器?”白术火速检查了一遍,猜测道:“难不成是什么猛兽留下的?老虎?狮子?”

“野兽尚未开智,不会专挑人类最脆弱的脖颈下手,伤口整齐划一,造成这个伤口的人,应该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可你刚才又说,不是铁爪类的暗器。”

“倒也不一定是暗器,比如说我们……”说到这里,白术语气突然闭上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几个字吞回到肚子里。

“再往前走,尸体只会更多,你若是害怕,就把眼睛闭上。”

“我才不怕。”白术强作镇定,忽的,他的注意力被脚下的一点墨绿吸引,捡起来仔细瞧,发现那是枚墨绿色的,在月色下流溢着斑斓光辉的蛇鳞。

他紧握着这枚鳞片,心脏不受控制扑通扑通的跳着,再抬头,已不见了花姚的身影。

完了……

等花姚意识到自己和白术走散,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他坐在石头上歇息的间隙,一只冰冷爪子手搭上他的肩膀。

白术?不对,不是白术……

什么东西?

花姚啪的拍开那只手,瞬间甩出三枚银针,“滚开!”

那东西应声倒地。

花姚在这个“人”身上摸索,是个人没错,冰冷的铁链锁着他的脖子,夸张隆起的肌肉,有心跳,有呼吸,却没有神智,可就是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却实实在在的可以行动。花姚一路往下摸索,到腰腹时,僵住,蛇类的尾巴?

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两米有余的尾巴。

那一道道回荡在深林里的诡异声音,就是这个怪物发出的。

现在感知到的一切远超过花姚的认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身蛇尾的生物存在吗,是天生还是人为?

当花姚意识到,自己没有及时离开是一种非常错误的决定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的尾巴缠住他的小腿,扑通一声,花姚被大力拽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着地的半张身子麻木。

“嘶。”

“唔……”那东西低吼一声,五指弓成鹰爪状抓向花姚的脖颈,在触到花姚喉咙的前一刻被花姚攥住手腕,如果不是紧要关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出一把随身携带用来解蛇毒的雄黄粉,那怪物受刺激嘶吼一声,蜷缩在地上,疯狂甩动尾巴,声音痛苦凄惨。

花姚扶着树干一瘸一拐离开,莫约过了半刻钟,才终于将那个东西甩开。他背靠着树干重新找了处落脚的地方,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怪物……”

“不要,不要吃我……”

这声音是……花姚一步步走近草丛,“沈临?”他剥开草丛,将蜷缩在里面的男人揪了出来,果不其然,就是沈临,他浑身发抖,似乎被吓得不轻,嘴唇哆哆嗦嗦,一直重复着“怪物”之类的字眼。

“沈临,是我。”

沈临看清了眼前的人,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紧抱住他的腿,“花姚,救我,我求你救我,我要死了。”

花姚迅速检查沈临的身体,最后在他胳膊上检查到了一处抓痕。他的胳膊跟其他部位相比略显冰凉,已经有僵化的征兆。

毒?

这种毒会使人的皮肤尸化,无知无觉与尸体无异,而且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花姚轻嗅沈临胳膊上那块腐烂的皮肤,心下了然。他本想现在就为沈临解毒,刚刺入三枚银针,不远处就传来那怪物的动静。

“居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花姚扶着双腿发软的沈临转移阵地,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不管他走到哪里,那怪物就会跟到哪里,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行动一样。

“循着气味找过来的么……”花姚撕下一块衣角,咬破手指飞快写下配方,“青黛五两,芦根一握,绿豆五钱,去壳后碾成末,先煎二根取汁,再佐以梧桐子服下,可祛尸毒。”

那怪物离他们越来越近,花姚将配方塞进沈临衣襟里,他心中隐隐有直觉,那怪物是被他引来的,若不然,沈临在草丛躲了那么久,早就该被怪物找到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他正准备以身为饵引开这怪物,沈临毫无征兆地搬起脚边的石头狠狠砸向花姚的腿。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花姚来不及躲避。

“花姚,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也是真的想活下去。”

“我对你那么好,就一次,就这一次,你也为我付出些什么吧,就当是在报达我父亲的恩情。”

沈临将花姚推了出去,自己一个人连滚带爬跑下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上碰到了白术,白术一脸惊喜:“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有见到花姚吗?花姚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

“我们走散了,他已经先我一步下山,现在应该已经回村了,你看,这是他写给我的配方。”沈临撒了个弥天大谎。

“花姚没事就好,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和他汇合。”

另一边,花姚被推倒在怪物面前。

痛,很痛。

他觉得自己的小腿应该是断了,怪物猛扑过来,他翻身堪堪躲开怪物的攻击,怪物的攻击落空,脑袋反而被卡在石缝里,给了花姚逃生的时间。

“丫的,真是走运了。”

花姚瘸着腿摸黑瞎走,上一秒还在感慨自己运气不错,下一秒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从山体裂谷坠下。越往下,缝隙越大,花姚从原来的擦着石壁滚落变成悬空坠落。

除非下面是寒潭,不然他绝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尖锐的风在耳边呼啸,死亡逼近,花姚反而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这来路不明的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这个过程漫长又短暂,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有起伏的胸膛,和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

他没死,他还活着。

这山洞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花姚迅速判断出,这是个男人,还是个内力深不可测的男人,方才若不是这人用内力化去了他坠落的冲力,只怕会被他砸个粉身碎骨。

“嘘,别出声。”男人捂住他的嘴,花姚点了点头,疏离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他迫切的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眼中却只有一片漆黑。

大佛山内部是一条条交错纵横的山洞,与花姚他们仅隔着一堵墙的距离,烛火摇曳,户部尚书张大人负手看着墙上的兵防图,脸上挂着虚伪阴冷的笑。

“李将军,现在咱们手上共有三千私兵,五百尸傀,还有一百条从灵蛇司那边弄出来的好货,等到四月十五陛下前往生涯祭天那天,皇宫兵力薄弱,我以穿云箭为号,你便率军倾巢而出,兵分三路,直捣黄龙,杀他个措手不及。”

面上有疤的李将军冷哼一声,“此处地险隐蔽,莫说是一个月,便是一年也不会被外人发现。只是这军饷…怕是只能撑上半个月了。”

“将军放心,有我手底下的贩盐司和那位大人在,还愁没有银子吗?三日后的这个时候,我便差人通过暗道将银子送过来,不过您可得千万小心,莫要走漏了风声,不然十年大计,恐将毁于一旦啊。”

“放心吧,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会千万谨慎。况且外面还有那玩意巡逻,断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还没意识到,他们正在密谋的机密,尽数被花姚和这个男人听了去。花姚猜测,他们口中的‘那玩意’,就是外面那只半人半蛇的怪物,或许不只一只。

“不愧是从药谷出来的人,廖木研制的尸毒还真是好用。只需每人吃上那么一小粒,就会变成刀枪不入的尸傀,可惜只有十五天的寿命,时间一到,就会化成一滩脓水。我再多给他弄点活人过去,指不定能研制出其他新花样来。”

两人交谈一番后,通过密道离去,只剩下巡夜的侍卫。男人抱着花姚两三下转移到另一处安全的地方,怎么说花姚也是一个快要成年的人,男人抱着他,就像是抱着一片羽毛一样轻松。

花姚暗自感慨,这人的体力可真好。

他的斗笠不知道掉到哪里了,身上破破烂烂,被磕碰的浑身是伤,长至脚踝的发丝凌乱的铺散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山洞漆黑,仅凭着微弱的月光,男人看不清花姚的脸。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透彻心扉的凉,眼神冰冷锋锐,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本就精美绝伦的面庞更加立体。棱角分明的线条和绝对静止的五官无一不彰显着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尤其是那双凌厉的凤眼。

冷漠而耀眼。

脸上时时刻刻是一副睥睨万物的神情,即使花姚什么也看不到,也能从这人的语气和通身的气质察觉到那股绝对的傲气。

“找人。”花姚无奈的耸了耸肩,“运气不好,从上面踩空掉下来了。值得庆幸的是,碰到了你。”

“服下这枚丹药,你会忘记一切。不用担心,我会送你平安离开。”

一枚药丸被扔进花姚怀里。

花姚瞬间明白男人的用意,“能不吃么?我保证不会将刚才发生的事说出去。”

“不要和我讨价还价,是生是死,你自己抉择。”

“我能解尸毒,留着我的命,有用。”

男人嗤笑一声,“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医不好的人,能解尸毒?”

“你……”花姚脸色骤变,这个男人怎么会知晓他身体的秘密,莫非是方才坠下的时候,被这人无意间探到了脉搏。他总说那个人身蛇尾的家伙是怪物,其实他也是怪物,是个心脉断了三根,却依然活着的怪物。

“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治好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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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缠
连载中月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