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近日不太平。
桃花村位于京城与豫州交界处,四面环山,村里人世代以种桃为生,说不上与世隔绝,倒也确实是地处偏僻,消息落后外面许多。可就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最近却有件怪事传的沸沸扬扬——
闹鬼。
前几天傍晚张大爷家的儿子去后山砍柴,眼见着天黑了人还没回来,张大爷放心不下,带着几个年轻小伙过去找,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半点消息。每到夜里,山上就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闹得人心惶惶。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大佛山啊,藏着吃人的鬼怪。
茶馆里一堆人聊的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这世上好像真有鬼怪似的。茶馆对面是家开了十好几年老药铺,门口零零星星排着几个人。
“什么症状?”
“大夫,我肚子疼。”
“少吃点,下一位。”
“大夫,我想嫁给太子。”
“少做梦,下一位。”
“大夫,我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死去的丈夫。”
“把眼睁开,下一位。”
年轻散漫的大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青葱如玉的指尖拂过案上草药,最后将挂在屋檐下的门牌轻轻一翻。
得,这才午时刚过,就又闭馆了。
这大夫,忒懒了些。
当然,这人作为村子里唯一一位大夫,懒归懒,医术却是没的说。一手银针挥下,死人都能给你救活。
那堆人聊着正起兴,突然话锋突然一转,隔壁茶馆老板娘凑过来,朝卧在美人榻上小憩的大夫挤眉弄眼,“小姚,若大娘我今年没记错,你今年过了生辰就十六了吧,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有中意的姑娘没?”
大夫头上常年戴着斗笠,一身青衣。虽说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可见过他相貌的人却寥寥无几。茶馆老板娘家的儿子偶然间撞见了大夫摘下斗笠的样子,对外只说这人相貌平平,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又说这人相貌丑陋,所以才拿斗笠遮住。村里人听此,才对大夫的相貌失了兴趣。
大夫还没回话,茶馆老板娘又马不停蹄地说:“小姚啊,咱朝国不忌男风,要是你实在不喜欢姑娘,找个对你真心的男人搭伙过日子也不赖,两个人成双成对,总比你一个人孤苦伶仃要好。”
“人在这世上,总得有个伴……”
旁边几个人一听,就知道老板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不知道,她家幺儿看上了这个盲眼的大夫,三天两头就往药铺里跑,任旁人怎么说怎么劝都不管用,把她整的那叫一个愁。
被称作小姚的大夫抬了抬眼皮,他很想就这么晒着太阳睡过去,但是对长辈的话置若未闻似乎有一些不礼貌,何况对方又对他照顾有加。内心斗争了一番后,他才终于懒散的张了张唇:“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而且我……”
花姚故意拉长语调,勾的人心痒痒,“不喜欢男人。”
茶馆老板娘尴尬的笑着转移话题,心里默默替她儿子捏了一把汗。
午后清闲,花姚卧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享受初春雨后难得一见的阳光。又有两个身染风寒的村民跑过来求医,都被花姚挥手打发了去。众人也都知道花姚这儿的规矩,这大夫是个心冷的主,一旦闭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使唤不动他。
“咳。”
不远处传来一道微弱的咳嗽声,众人寻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个身裹白袍的青年,迈着虚弱的步伐一步步走来。最后,青年走到医馆前,目光在刻有医馆二字的门匾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到花姚身上。
“你是大夫?”
没人理他,他又问:
“大夫,我这病,可能治?”
白袍青年在风中不停的咳嗽,脖前披帛被风吹开,漏出一张清秀如玉的小脸。众村民哪见过这样俊俏的人儿,不由得纷纷侧目,同时心生怜惜,这小公子不知染了什么怪病,在风中竟快站不稳了。
茶馆老板娘第一个开口,“这位小兄弟,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小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门匾下的牌子一旦翻过,便不会再给任何人看诊。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们这儿一处村落。你呀,怕是只能等到明日再来了。”
“原来如此,是在下不懂规矩,还望大夫见谅。只是恶疾发作,疼痛难忍。一时半刻,恐将死于非命,还请大夫出手相救……”说着,白袍青年向前走了几步,直走到卧在摇椅上的花姚身前。紫藤花摇曳,这位年轻的大夫似乎睡着了,婆娑花影打在他脸上,青年眯了眯眼睛,侧身挡住光。
与此同时,花姚慢慢睁开了眼,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那双眼睛没有半丝神采。
“能治如何?不能治又如何?你没听到他们说么,我今日不会再为任何人看诊了。”花姚懒懒开口。
白袍青年默默收紧垂在身侧的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恩不言谢,我本是将死之人,若你能救我,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花姚轻笑。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这人既然愿意同他搭话,想必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青年在脑中努力思索,他必须给出足够诱人的筹码,才能让这人为他破例。
这大夫看起来散漫,言语中透露着对自己医术的绝对自信。逍遥之人,不为金钱名利所诱,不被俗事所扰。若他对其施以威胁,想必会适得其反。
青年默默观察着大夫,注意到靠在墙边用来探路的竹杖。
“我可以,让你重拾光明。”
鸦雀无声。
沉默了半晌后,花姚终于抬头看向青年,即使他什么都看不到。
“随我进来。”
花姚拨开垂落的蓝紫花藤,转身回屋,外面的一切噪杂声都被木门隔绝在外。青年跟在花姚身后,两人离得近了,他从花姚身上嗅到一股诡异的香,忽淡忽浓。
留下一堆看热闹的,眼巴巴伸着脖子往屋里看。茶馆老板娘抬头望天,真怀疑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这可是她第一次瞧见这位脾气古怪的大夫主动带男人进后院卧房。
“你叫什么名字?”
“白术。”
知道花姚是个瞎子,白术肆无忌惮的打量屋内地布置,屋内昏暗没有一丝光亮,却不妨碍他能看每一处细节。家具简单干净,整齐的摆放在屋内。不大不小,却被花姚衬托的空旷冷清,一个人住是有些孤寂了。
白术扶着墙,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的毒素,就在他即将昏迷的前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抵住他的后背。
“屏息,凝神。”
花姚的声音平淡的像一滩水,抬手间从容挥出一把银针,精准的刺入关元、合谷、内关……最后猛的一掌击到白术后背。白术闷哼一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脸上顿时恢复了几分血色,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痛苦。
“我封住了你的穴位,短时间内毒素不会再复发,在我调制出解药之前,你绝不能运转内力。”
“你……你真能解毒?”白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在他眼里,花姚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嗯?”花姚立在窗边挑拣药草,听到他这话指尖一顿,“是我求你来这儿寻我解毒的么?我愿意救你,是因为你的命有用。你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另请高明。”
他转身,环抱双臂姿态懒散的靠着窗,“出门右转不送。”
白术忙道:“不,没有,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是难倒了无数大能的奇毒。”
花姚颇有些傲慢的哼了一声,“这世上,没有我解不了的毒。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我这儿药草种类有限,想要制出解药,还缺一味关键药草。”
“什么药草?”
“幻梦迷迭香。不是什么罕见药草,大佛山上就有好几株。只是迷迭香要么生长在悬崖峭壁,要么生长在幽谷深处,采摘起来要花些功夫。”
“这有何难?我现在就去取来。”
白术正欲动身,忽然瞧见花姚门外有道影子鬼鬼祟祟,“谁在那里!”他冷喝一声,整个人如脱弦之箭冲了出去,将一个身形比他大一圈的青年拖进来压到墙上,“你是谁?偷听我们说话有什么目的?!”
“放开我。”沈临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丝毫挣脱不开,只能求助的看向花姚,“小姚,是我,我没有恶意。”
在花姚的示意下,白术松开手,心下了然,哦,追求者~
他很没眼力劲的立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临就是茶馆老板娘唯一的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五官端正,心悦他的姑娘不少,在村里是非常抢手的存在。他却偏偏爱慕花姚爱慕到了痴迷的程度,立誓非此人不娶。前不久他和花姚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闹得很不愉快。
花姚沉下脸色,“是你自己走出去,还是我请你出去。”
“小姚,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喝了酒,意识有些不清醒,所以……”
“我并不介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我说过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惦念着沈叔对我的恩情,我一句废话都不想同你多说。”
“小姚,你何必这么绝情。就算你不喜欢男人,也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我不介意你是个男人,也不介意你是个瞎子,更不介意你是个腿脚还有些不利索的废人,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白术:“???”
花姚:“你是在挑衅我么?”
沈临默默将自己带来的茶叶放到桌子上,“我嘴笨,说的话不讨你欢心,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临走前,他回头看着花姚坚定道:“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人。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神经。”花姚没忍住骂了一声。
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很快过去,一下午,花姚都在打理药草,白术在旁边搭手,他不懂药理,只负责干些不需要动脑子的力气活。
夜色将沉,山风轻袭。
白术发现花姚除了医术,其他方面都是白痴。他吃不下花姚做的黑暗料理,去外面抓了只山兔烤了草草作二人的午饭。花姚给他收拾出间空屋子,正准备睡下,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只见茶馆老板娘面色焦灼,“小姚啊,我家那小子在你这吗?”
花姚道:“他白日来了一趟,不过片刻便走了。”
语罢,他眉头微颦,“出什么事了?”
“那傻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天黑了还不着家,晚饭也没回来吃,我整个村子都找遍了也没找着他,往常他就算有事不回来吃饭,也会提前告诉我一声的。”
沈叔常年在外忙活采茶生意,茶馆里里外外都是沈娘搭理。生意时好时坏,沈临是沈娘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的,这其中有多少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白术一点点回忆白日里发生的事,心下一沉,“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该不会,去大佛山了吧?”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最大。
“大佛山?!小姚,这是怎么回事?”
白术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茶馆老板娘听后身体开始打颤,若不是有白术扶着,她几乎要瘫倒在地上,“最近大佛山不太平,我就这么一个一个儿子,你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两人在一旁吵的,花姚头有些疼。他张了张唇,没为自己辩解什么,事情与他无关,却也是因他而起。
“我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