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如赫连辰,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月光微弱,对于花姚来说还是有些刺眼。他在地上胡乱摸索到一根藤条,动作娴熟的编织成斗笠戴在头上,眼睛的刺痛感才终于减轻了些。
赫连辰眯起狭长的眼睛,手中匕首猛的刺向花姚咽喉,花姚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直接伸手想要拍开,“做什么?”失去视觉的人,其他感官会异常敏锐。赫连辰见状急忙收回,才没让花姚被划伤。
确实是个瞎子。
“看错了,还以为有只虫子。”
花姚颇觉恶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没有脏东西后,埋头处理身上的伤。从上面滚下来一路磕碰,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小腿骨折,其余部位全是皮肉伤。右侧身体擦伤严重,外翻的血肉里卡着许多石子碎屑。小腿和右肩扎满了木刺,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针眼,使整条腿呈现鲜血般的红。
此刻,他正低着头,将陷进皮肤里的木刺一根根拔出来。
赫连辰攥住他的手:“我来罢。”
说罢,态度强硬的抱起花姚,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两三下离开洞穴。外面浓雾已经散去,红日在天边撕开一道清晰的缝。赫连辰带着他来到河边,小心翼翼的替他拔去腿上的倒刺,又挑出他背后陷在血肉里的石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鲜血被奔涌而来的河水冲走。
“痛啊,轻点。”
“痛痛痛。”
在赫连辰为花姚的尽可能将花姚折断的小腿恢复到正常位置时,花姚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你能安静么?”赫连辰忍无可忍的看着他,无从下手,一个大男人怎么这般娇气。
“真的很疼啊,干脆你把我敲晕过去吧。”
花姚反应比常人激烈许多。看得出来,他真的疼痛极了,赫连辰只能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带着斗笠,是怕我看到你的脸么?”
“不是。因为我的眼睛只要感知到一点光就会刺痛。别问我为什么不把眼睛蒙住,我可不想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咔嚓一下大功告成,赫连辰暂时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住花姚的小腿。花姚晃了晃自己的腿,“没必要这么麻烦,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你很能吹。”
“真的,我不骗你。”花姚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真诚被斗笠掩住。
赫连辰望着不远处将亮的天,“这里很安全,沿着这条路一路往下就能顺利下山。今日发生之事,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不然我不能保证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你不送我回去么?”
“你还想让我送你回去?”
“呃……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底。”花姚摸了摸鼻子,“你送我回去,我就告诉你尸毒解药的配方。你总不能把我一个丢在这里吧,万一路上遇到野兽把我吃了怎么办?”
“你的命也只值一张配方了。”
赫连辰沉默的看着他,似乎是在感慨这人的厚脸皮,“罢了,帮你一次也无妨。”他压了压突突直跳的眉心,背起花姚往山下走。还没走几步路,花姚突然道:“等一下,我感受到了凤蝶的气息,往左拐。”
赫连辰停下脚步,很想将花姚丢出去,从出生到现在,就只有他对别人发号施令,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指挥他做事。
“快点,再犹豫凤蝶就要没影了。”花姚见赫连辰不动,直接从他背上跳下来,赫连辰颇觉无奈的叹了口气,拦腰将花姚抱起,施展轻功朝左拐去,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出现在他眼中,色泽艳丽世间罕见,“那便是凤蝶?尾巴像凤凰的羽毛。”
“没错,凤蝶与石斛相伴而生,有凤蝶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石斛。它们并非同类,却因为颜色相近,误将对方当成了同类。我此番上山,一是为了寻人,二是为了采摘幻梦迷迭香制药。石斛与迷迭香药性相近,可互作代替。”
“你是如何发现它的。”
“你想知道?”
“爱说不说。”
风时不时吹起花姚面上的白纱,漏出半截削瘦白皙的下巴。两人离得近了,赫连辰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忽浓忽淡的异香,心中腹诽,一个男人身上怎么会这么香。
两人最后跟着凤蝶来到一处断崖前,断崖高百尺,险峻陡峭,高耸入云。石斛花就生在半山崖上,除非轻功极好者,否则想要采摘恐怕比登天还难。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石斛生长不易,只采摘两片花瓣即可,切莫除根。”
“知道。”
赫连辰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旋身而上,如履平地。
花姚百无聊赖的靠在石头上,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沿着他的衣摆爬到他肩膀,被他捏住揪起来,“他真有你描述的那么漂亮吗?世间绝无仅有的美貌,极品中的极品……夸张。”
花姚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通过描述想象别人的相貌了,最后发出一节无意义的字音,“可惜了,我看不到。”
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讨好的舔舐花姚的脸颊。
这周围如果有人,一定会诧异,花姚此刻,竟是在和一条蛇对话。
一人一蛇聊的正开心,一点细微的声响从花姚身后传来。又是昨夜那只怪物,真够阴魂不散的,竟然跟到了这里来,等他回村莫不是要跟到村里不成?
“你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花姚将小蛇放进自己衣襟里,手中捏着三枚银针,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一是这怪物刀枪不入,银针只能拖住他片刻;二是这怪物和昨夜有些不一样,至少目前没有攻击的意图。
怪物发出和昨夜相似又不同的诡异叫声,像蛇类的吐息。花姚听懂了这种古老的语言。
【族人尚在炼狱受苦】
【求您……】
莫非这世上除了人族还有其他种族?嘶,跟他有什么关系。即便如此想,他抬手想要触碰这家伙的脉搏,无意间碰到脖颈间冰凉的铁链,颤抖的皮肉和话语间的哀求告诉他,这是一颗在桎梏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你已经如此痛苦了,却还在牵挂族人吗?你找我没有用,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的族人。”
尸傀无法回答,维持片刻的清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突然弓起身体,理智被药物吞没,发狂扑向花姚,铁链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一切只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花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
眼看就要被咬成碎片,一枚飞镖从远处袭来,精准的刺入尸傀的左胸口。尸傀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歪倒在花姚身上,再无声息。
是赫连辰。
又被他救了一次。
以前都是他救别人,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是轮到别人救他了,来大佛山真是个错误,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咎于沈临那头蠢物。花姚在心里骂了沈临一千一万遍,很不情愿的向赫连辰道了声谢,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偏偏这大块头死重,压的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原来你会说谢谢。”赫连辰居高临下的欣赏花姚的窘境,高马尾被冷风吹的高高扬起,“你求求我,我就拉你起来。”
“求你了~”
花姚朝赫连辰伸出双臂,像是在撒娇一样。
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巨型猫咪。
“你是刚才怎么做到的,这玩意不是刀枪不入么?”
“灵蛇司想要造就无坚不摧的奇兵,以人练尸不成,就拿灵蛇来练。效果确实要比人族好上很多,但也并非无坚不摧,隐藏在左胸处的蛇胆,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灵蛇司,灵蛇……那是什么?呃……”这两个词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他失去记忆之前的事。不管他如何拼命地想要想起来,记忆深处只有一片空白。
“你怎么了?”
“没事。你杀了那个怪物……”用怪物似乎不太合适,花姚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改口道,“那条灵蛇不要紧么?虽然不知道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但是如果被那些人发现少了一条灵蛇,会很麻烦吧?”
“本来就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多一只少一只不会有人在意。你不用思考这些和你无关的事,既然我敢杀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哦……你累吗?”花姚突然问。
“嗯?不累。”赫连辰还没意识到花姚要做什么。
花姚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像占人便宜的登徒子。身体被紧密包裹,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撒在身上,全身的肌肉自然放松,像是躺在云朵里,实在是舒服。
“不介意我睡一会吧。”
“……”赫连辰,“随便。”
花姚调整斗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往赫连辰怀里努力缩了缩,俨然是把他当成了人形枕头,丝毫忘记他们才认识短短几个时辰这件事。
赫连辰低头看着在他怀里的人,说睡就睡,看来是真的困了。微弱的吐息,苍白的皮肤,明明身量跟他差不多,力气却小到连尸傀都推不开,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糟糕。
反而,他的心情很微妙。
自始至终,还不知道他的相貌。赫连辰心神微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白纱一角,又落下。罢了,趁人不备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此时此刻的鬼渺林。
浓雾锁山,瘴气四溢,枯树连天,尸骨遍地。
灵蛇族,就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还是没有那只畜生的消息吗?”风苍峮靠在床头,胸膛因为愤怒一起一伏。他身后立着个唇红齿白的白衣青年,容貌清秀,眼底总是流露着似有若无的算计。
“已经派白术去京城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风玖晖试探着开口,“哥哥整整一年不回家,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毕竟当年哥哥内力全失,离开时是死了心的。亦或是被外面的繁华迷了眼,不想回来了?”
“我说过了,你没有哥哥。玖晖,你记住了,我只有你一个外孙,就算那只畜生继承了王蛇血脉,他也只是一株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野草,如何能与你兄弟相称。”
“阿公莫动怒,是玖晖失言了。”风玖晖急忙跪下,满脸愧疚。
“好孩子,快起来。”风苍峮脸上露出疼惜的神情,他看着风玖晖,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孙儿那般慈祥。
“你放心吧,那只畜生五岁那年就被我种下了噬心蛊,这么些年过去,蛊虫早已早他心头扎根。他活蛊活,他死蛊死。母蛊如今陷入了沉睡,却并未死亡,足以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血脉,可能是被什么药物压制住了。”
“那玖晖便放心了。”
“玖晖啊,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外孙看待。你自小体弱多病,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不见好,幸亏三年前寻得的那个秘方,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都多亏了有哥…的内力养护我的心脉,我才能在这里孝敬阿公,只是委屈他了。我真的很害怕,他回来后会因此记恨我。”
“他敢!”风苍峮当即一怒,“他的命是我给的,功夫是我教的,我让他做什么都不为过。玖晖。你不必同情他,他什么都不是,你才是我的亲外孙。他野性难驯,正好借此机会磨磨他的锐气,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叫板。”
一个半大小孩跪在门口擦地,借机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精光。静悄悄退下后,撒腿跑到远处台阶前扫地的老人跟前。
“古伯古伯,我听到了,陌哥哥就在京城,我们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白术连陌哥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一个人肯定不行的。”十七抱住老人的大腿,泪眼汪汪。
“找回陌儿来给他们欺负啊?”
十七闻言落寞的垂下小脑袋,“可是哥哥已经消失整整一年了,十七想哥哥。”
古伯蹲下佝偻的身子,拉起十七的小手,“小十七,别难过,我们都是人族,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古伯带你去找你的陌哥哥,找到他后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十七疯狂点头。
“陌儿给你的解毒丹还有吗?”
十七继续点头。
就这样,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和一个牙都没长全的幼童你一句我一言盘算着,趁着月黑风高,踏上了艰难又漫长的寻亲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