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习惯

朱才旺看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请谢景行去包厢坐,他去后厨炒两个菜,再尝尝泡了五年的鹿鞭酒。

谢景行点了头,和江予亭一块上到二楼包厢。

包厢宽敞雅致,除了吃饭的圆桌,还摆着张红木琴案,琴案上搁着把半旧古筝,旁边的铜炉袅袅娜娜,散发出淡淡的冷梅香气。

朱才旺去了后厨,留下林有川陪客。

林有川在“春风楼”待了两三年,对谢府的情况一知半解,只知道以前是二夫人当家,不知怎么就换成了眼前这位少爷。

以前崔艳锦很少插手酒楼的事,大小事皆是朱才旺说了算,不过生意场上的人,脑袋转得比眼珠子快,第一次跟新东家见面,怎么都得博个好印象。

他找着话题跟谢景行攀谈,对江予亭也不敢怠慢,能跟东家单独出来吃饭的人,必定不是小人物。

朱才旺不知在做什么珍馐美馔,半天还没露面,只叫人送来壶龙井和几样点心,请谢景行稍坐,他烧好菜马上就来。

谢景行话不多,问了问每日的进项红利就垂着眸子喝茶,反倒是这位江公子,笑眯眯地,打听的却是酒楼的经营门道——

生鲜的食材怎么保存?剩料怎么处理?菜品如何定价?厨子的月钱怎么发放?

谢景行坐在旁边不说话,林有川观察着神色一一答了,来来往往间,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找了个由头出去一趟,再进来时,后头跟着几位身材容貌上佳的姑娘。

这些姑娘并不艳俗,纱裙钗佩自有一身风流韵味。

不等人吩咐,姑娘们就巧笑着坐到两人身旁,红裙那位模样最为标致,径自走到琴案前,含情脉脉地看了谢景行一眼,就拨动琴弦,自弹自唱起来。

“君生为南,妾为北,日日思君君不知,夜夜对月默祈愿,只盼望,入君怀,朝朝暮暮长相见......”

这一曲含羞带怯,婉转悠扬,唱得人骨头发酥。

江予亭转眸看了谢景行一眼。

只见他盯着人家姑娘头上的银簪,嘴角微挑,不知什么想入了神。

包厢门敲响两声,朱才旺端着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四样菜——

葱烧海参,蜜汁火腿,拆烩鲢鱼头,竹荪鸽蛋汤。

满屋飘香,色味俱全。

朱才旺亲手将菜摆好,朝谢景行身边的姑娘看了眼,余光瞟到江予亭脸上,怔住一瞬。

他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第一次见面就猜到谢景行和江予亭的关系不一般,没想到林有川这个傻子,竟会当着江予亭的面给谢景行找姑娘。

不过……

也好,看看这个江予亭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在谢景行对面坐下,朝弹琴的姑娘招招手:“思情,过来,伺候景行少爷用饭。”

谢景行左手边的姑娘自觉让开,坐到朱才旺身旁,思情坐过来,目光黏在谢景行脸上,婉约一笑。

朱才旺的菜做的好,食材新鲜,调味精准,无论是刀工还是火候都没得挑。

江予亭吃了口蜜汁火腿,笑着对谢景行道:“朱总办的手艺属实难得。”

谢景行回看过来,却被两人中间的姑娘挡住了视线,他往林有川身边一指,对那姑娘道:“你,坐那边去。”

林有川当是得了赏,高高兴兴地喝了口酒,道:“江公子今儿可有口福了,朱总办的手艺,全宁安城找不出第二个。”

“哼。”谢景行轻笑一声。

江予亭应道:

“林掌柜说的是,这道蜜汁火腿选料讲究,两次蒸制火候正好,冰糖的比例也拿得准,一般人做不出来。”

“江公子是行家?”林有川道。

“哪里,喜欢吃而已,偶尔学做几个菜,自己瞎折腾。”

“景行……”江予亭向身旁看去。

思情正往谢景行碗里夹菜,一对胸脯托在桌沿上,呼之欲出,兰花指翘得高,下一秒就要蹭到手背上。

江予亭放下筷子,把谢景行的碗往左边一推,筷尖上的海参就落到碗里。

他侧身对谢景行道:“等我学会了给你做。”

那眼睛笑得微眯起来,还是招人,还是好看,却从勾起的弧度里透出些凉意。

谢景行挑了挑眉,不知发生了什么。

余光里,却看到江予亭旁边的姑娘,又、又、又往他身侧挪近了点。

“好,”谢景行笑着回应,转头对姑娘们道,“都坐朱总办那边去。”

待终于清静了,谢景行看向江予亭:

“酒楼里厨具齐全,你要喜欢这些,就来解解闷,学几样小菜,回家做给我尝尝。”

林有川算是看出来了,这新东家也是个祸水迷心的主儿。

什么江公子?原来是个男宠。

朱才旺却筷子一顿,盯着面前的鹿鞭酒愣了会儿神。

这两人的厉害他见识过,谢景行把江予亭安插到“春风楼”,没那么简单。

他露出个喜出望外的表情:“那敢情好,有江公子在这管教着,咱们酒楼的生意一定能蒸蒸日上。”

“这是哪里话,”江予亭笑道,“朱总办和林掌柜辛苦操劳,江某不过是来受教,不碍事就好,以后就麻烦二位了。”

四人又聊了些闲话,鹿鞭酒喝完一壶就换了茶。

朱才旺安排了马车在酒楼门口等。

临别时,谢景行想到什么,叫江予亭去马车上,他快步走到思情面前,拿银子换了她头上的银簪,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厢里昏暗,只有马车颠簸时,帘子掀开的缝隙里才透进一点光,江予亭坐在车窗旁,被光影时隐时现地撩着下巴。

他看谢景行把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过一会才道:

“定情信物该是交换,哪有拿银子买的?”

“定情信物?”谢景行笑起来。

“银的俗气,照这样子让玉器师傅雕两个,一个红的,一个白的,到时候再跟你换,你要送我什么?”

“给我?”江予亭朝他手里看了看。

一根狐尾样式的银簪,大约看得出来形状,却不太精致。

谢景行坐到他身旁,将银簪摊给他看:“狐狸尾巴,是不是很配你?”

“配个屁。”嘴里这样说,江予亭却把银簪接了过来。

“要雕得再长一些,勾起来一点,蓬松的,刻出绒毛的花样,得坠着,骑驴的时候,跟着动作一荡一荡。”

“......你脑袋里能有点别的吗?”

谢景行不说话,只看着他笑,笑着拱到他颈窝里,闷声道:“昨晚上,你哼哼得真好听,再给我听听。”

“......滚蛋。”

......

现在的天气,出个门就一身汗,江予亭一回屋里,就拿着干净衣裳进了浴室,谢景行跟进去,非闹着一起洗。

两人拉拉扯扯一阵,江予亭推说身子不舒坦,仅一次就早早歇下。

第二天,两人一块儿起的床,在家里吃过早饭,谢景行叫竹竿备了车,亲自将江予亭送到“春风楼。”

白日的“春风楼”更显沉静,朱才旺特地在大堂等着,看到谢景行的马车就迎了出来。

他先给谢景行见了礼,又询问早饭吃过没,又叫谢景行放心,自己亲自在这里照顾着,江公子受不着委屈。

江予亭穿着件竹青袍子,头发高束起来,看着格外精神。

谢景行看着他,目光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他帮江予亭整了整袖子。

“马车就停在这,累了就回府休息,无聊就来茶行找我,晚上一块儿回家。”

清晨的阳光温和又宁静,江予亭却被朝晖晃了眼,莫名觉得眼眶发热。

直到看着马背上的身影渐渐走远,才想起来——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大半年的时间里,几乎和谢景行寸步不离。

他默默叹了口气。

习惯这东西,真的会消磨人的意志,它会让扛惯重担的人,不适应手里拎着东西,也会让坚强的人,不再习惯独行。

江予亭垂头低笑一声,怎么才刚分开,就盼着再见,竟像幼儿园里等着放学的孩子——

不到一刻,就觉得漫长。

……

直到进了后厨,这种扰人的思绪才好了一些。

锅碗瓢盆,灶台案板,虽说和自己工作过的环境不太一样,可一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就莫名觉得亲切。

不到午饭时间,厨房里就忙碌起来,刀声笃笃,油锅滋啦,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

江予亭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都停下!”突然一声大喝,压过了所有欢快的声音。

朱才旺后面跟着两三个伙计,搬着藤椅、矮几,还有人手里拎着食盒,一群人走到江予亭面前。

“跟大家说个事儿,这位……”朱才旺恭恭敬敬地摆了个介绍的手势,“是江公子。”

“从今儿起,江公子就留在咱们后厨了,手脚不麻利的,嘴巴不干净的,都给我收敛着点,别冒犯了贵人。”

“江公子懂厨艺,懂美食,若是指点你们,都虚心听着,认真改着,别管以前是怎么回事,江公子说的就是规矩。”

“这位就是咱们后厨的菩萨,都给我好好供着,他要是在这待得不高兴了,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席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是谁碰掉了炒菜的铁勺,落到地上发出串惊心的声音。

江予亭脸上没了笑,任由一道道茫然又惶恐的目光向他投来。

他知道——

这个第一印象,算是毁了。

朱才旺叫人把凉菜区腾了一半出来,将藤椅和矮几摆过去,又把食盒里的几样点心并排摆在矮几上,还在旁边点了炉檀香。

一眼看过去,还真有点供菩萨的意思。

东西一摆好,朱才旺就请江予亭到藤椅上靠着。

嘱咐道,要是看谁不顺眼,尽管告诉他,若是想吃什么了,只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让客人等着,也得把江予亭的菜先做出来。

说完这些,便在案板上拿了个熟透的番茄,走了。

江予亭站在那里,感受着一道道谈不上善意的目光。

他把檀香灭了,把食盒收了起来,又将藤椅和矮几推到个不那么碍事的地方,待恢复原样,才面对大家,抱歉地鞠了一躬。

大家又各自忙碌着。

只不过几十个人里竟没有一个挂着笑容,就连偶尔偷偷看来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锅碗瓢盆奏出来的,欢快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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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