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能吃哥哥

后厨龙蛇混杂,没有彬彬有礼的读书人,也没有济世为怀的慈善家。

一个规矩——拿手艺说话。

只要技高一筹,不管心里服不服,嘴上也得服。

江予亭知道,朱才旺的咄咄逼人不是自己的错,讨好卖惨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不会傻乎乎地往别人搭好的陷阱里踩,也不会卑躬屈膝,求个一席之地。

他在这种地方混迹了十几年,深知“捧高踩低”这一点。

刚才的鞠躬是他给整个后厨的尊重,再多,就得用本事说话。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江予亭搬了个凳子,坐在可以将整个后厨尽收眼底,别人也能轻易看到他的地方。

起初大家还很紧张,时不时往这边瞟,后来发现这人什么都不干,除了四处打量,就是捂着嘴打哈欠,时间一长,便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有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江予亭靠在柜子上,有点想睡觉。

昨晚谢景行知道只能一次,就故意拖延时间,还增加了个不要脸的提问环节,换个角度就问一题,不回答就磨洋工似的吊人胃口。

江予亭耐不住,往上一翻想反客为主,谁知道这坏蛋防备着,顺势把人拉进怀里坐起来。

那一下就让江予亭泄了力,老老实实地任他摆布,他还笑话人,说不经弄。

缺德玩意儿。

磨墨一样地磋磨人,等江予亭又来了劲,他再糟践人是个水袋子。

江予亭斗气般地吸气、憋力。

可眼看饭要熟了,他就撤火,几番闹下来,还是到后半夜才睡。

天天这么折腾也不是个办法,下火的汤药还是得喝起来。

江予亭勾了勾嘴角,干脆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刚要眯着,就听不远处呼呼喝喝地闹了起来。

一道含糊不清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吼道:

“小兔崽子们,欺负到你葛大爷头上来了,老子在后厨混饭吃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肚子里转筋呢。”

一个蓄着小胡子的上前劝道:“老葛,这一大早的又是喝了多少,你的刀榼不是在地上放着嘛,今儿有贵人在,快别闹了。”

“贵人?什么贵人,老子就是贵人,有我老葛在这镇着邪,百鬼不侵。”

老葛名叫葛大海,是“春风楼”开业时就在的老人,虽然现在不做菜了,但谢老爷曾经立下规矩——

凡是在谢家做满二十年,就由铺子给他养老送终。

就凭着这一点,没人敢叫他走。

老葛把刀榼拎到案台上,从兜里抓了把花生,配着葫芦里装的酒,又喝了起来。

小胡子往江予亭那看了眼,心里直呼倒霉。

自从他做掌灶以来,已经不知道陪这酒鬼挨了多少次罚,今早朱总办放了那席话,说不准就要拿人开刀,这老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己是真不想再被他连累。

他无奈赔笑道:“老葛,刚才朱总办交代事的时候你不在,快开餐了,把酒葫芦收收。”

话刚说完,头砧那边就叫了声“掌灶”,小胡子叹口气,急急忙忙走了。

老葛嘴里嘀嘀咕咕,对着葫芦又灌了口酒,“哈”一声,匝了匝嘴。

到了午饭时间,厨房里就忙了起来,颠勺的颠勺,扯面的扯面,冷油往热锅里一泼,火星就“轰”地一下窜起来。

橙红的火舌舔着锅底,扔把葱姜蒜,热腾腾的锅气直往鼻子里钻。

厨房里没人闲话,炒菜的师傅热得脱了外衣,把锅里的红烧肉颠得油光红亮,跑堂地又来催,被二厨吼一嗓子,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翻白眼。

小胡子像个陀螺似的满后厨转,江予亭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挑了挑眉。

主厨做成这样,非把自己累死不可。

他站在个不碍事的地方,乐滋滋地看了会。

听到有人叫“江公子”,转头一看,是林有川走了过来。

“江公子,少爷来了,叫你去包厢吃饭。”

江予亭的眼睛笑起来,他像是中了什么邪,听到“少爷”、“景行”几个字,不用脑袋反应,眼睛和嘴角就自己忙了起来。

刚迈开步子又想到什么。

他往唯一一个没忙活的灶台上看了眼,对林有川道:“林掌柜,麻烦你跟景行说一声,我给他炒两个菜,还有,叫个伙计送壶“竹叶青”过来。”

林有川知道了江予亭的“男宠”身份,不像初见时那样热情,碍着谢景行,还是点了点头。

酒送得快,江予亭打开壶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飘出来,他走到老葛的案台前,将酒壶在他鼻子底下绕了绕。

尽管厨房里各种油香菜香混在一起,还是没能掩盖住“竹叶青”的甘冽酒香。

老葛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刚要把酒壶接过去,又停下手朝江予亭看了眼,他侧坐着身子,往案台上一靠:“你谁啊?”

江予亭将酒壶推到老葛面前,笑眯眯道:“‘云来居’来学手艺的,灶台借我用用,这酒孝敬您。”

“学手艺,”老葛朝他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看你这打扮,该去大堂坐着,后厨油多,脏了你的衣裳我老头子赔不起,走走走,别处玩儿去。”

“没让您赔,再说了,您这灶台我又搬不到哪去,借我用用,白得一壶酒,这买卖划算,您闻闻,”江予亭扶着酒壶晃了晃,“我再给您炒个下酒菜,也不辜负这一两银子一壶的好酒。”

老葛朝白瓷壶里瞧了瞧。

“竹叶青”金黄碧翠,口感绵柔,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好酒,被江予亭这么一晃,酒香和着旁边锅里的菜香,直往鼻孔里窜,他咽了口唾沫,又朝江予亭看了眼。

“真不要?”江予亭把酒壶端起来,“那我就自己喝了。”

“拿来,”老葛将酒夺过去,嘴里还在念叨,人却让到一边,“小心着点,砸了我的锅,再拿好酒来换。”

后厨里一个师傅一口灶,原以为老葛的锅灶久了不用,得好好清洗一番,没想到掀开锅盖,竟养得油光锃亮。

江予亭问了老葛有没有忌口,就去菜架上拿了几碟配好的材料,撸起袖子,起了火。

辣子鸡丁,外皮焦香麻辣,内里细嫩多汁,细细咀嚼,满口留香,用来下酒最好。

待油温升至七成,腌好的鸡丁就滑下了锅,滋啦一声,白中带粉的鸡肉瞬间泛起焦边,不过十秒,立即捞出。

待底油里煸出辣椒与花椒香,再倒入控好油的鸡丁,撒入调料,加一撮白糖,起锅前再沿着锅边烹上几滴香醋。

一盘喷香红亮的辣子鸡丁就摆到了老葛面前。

老葛没动筷子,酒也没动,掀起眼皮瞧他一眼。

这后生的手法和火候功夫绝对不是“云来居”的那些愣头青能调/教得出来的。

有点意思。

他对着壶嘴嘬了口酒,道:“老头子喜欢吃有嚼头的,你这鸡丁炸得太嫩,没意思。”

“还没吃呢就没意思,”江予亭又将牛肉滑进锅里,“年纪大了,吃软和点,好消化。”

老葛“哼”一声,尝了口菜,将溢到嘴边的肉汁抹了抹:“明儿我这灶台还空着,要借,还是好酒好菜的伺候,做个醋溜肝尖尝尝。”

“那可不一定,要看明天还有没有人来找我吃饭,他来,我就给你做。”

江予亭手脚麻利地炒好两个菜,找了个托盘,端进了林有川说的包厢。

一见到谢景行,私心里连手里的盘子都不想要了,只想扑到他身上,好好地闻闻味儿。

他勾脚带上门,强压着脸上的笑意,抿紧唇线,垂着眸子将菜摆到桌上。

微微抬头,让人看到紧皱的眉头。

在心里默数:

一、二、......

果然——

谢景行立马将他搂进怀里:“怎么了?他们惹你不高兴了?”

江予亭埋头在谢景行胸前狠吸了几口,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药膏的清香,那是早上为他抹药时留下的雨后松枝的味道。

再往后就是只有贴得极近才能捕捉到的,只属于谢景行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温热的、沉静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想埋着脸,再也不出来。

江予亭闻得忘情,肩膀耸动着不肯抬头。

在谢景行看来,却是委屈得埋头忍泪的样子,他拉着江予亭的手往门口走:“是谁?”

江予亭这才抬起头来:“没没没,没谁,就是想你。”

谢景行松了口气,又将他搂进怀里,低头在发顶闻了闻:“一股油烟味。”

怀中身躯一怔,江予亭双手抵在胸前将人推开,退后一步:“我们底层牛马确实不该跟老板挨得太近,等我回去沐浴更衣再来伺候。”

说完就做个推门而出的样子。

谢景行长腿一迈将人拉了回来,在背上揉搓着:“好闻,你什么味我都喜欢。”

他将江予亭抱在怀里坐着,伸手摆好碗筷,看着桌上的两道菜皱起了眉头。

“苦瓜炒牛肉,清炒苦瓜,是后厨的苦瓜卖不出去?”

江予亭低着头闷笑:“苦瓜去火,还能降燥明目,吃了好。”

“不要,”谢景行埋在他的颈窝,“苦。”

“苦也要吃,”江予亭夹了一筷子喂他嘴里,“来,张嘴。”

谢景行的脸比苦瓜还苦:“听话有什么好处?”

“要什么好处?哥哥给你买糖吃?”又喂一口。

谢景行包了一口苦瓜,嘴唇贴在江予亭的嘴角,嚼着东西还能咬字清晰。

“不吃糖,吃哥哥。”

江予亭想笑,陪他玩逗小孩的游戏:“不能吃哥哥,哥哥疼。”

口里的苦瓜终于吞干净,谢景行朝他看了会,闷笑着……

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贴在耳边道:“哥哥滑,不疼。”

江予亭瞪大眼睛,伸手捂住他的嘴:“真不要脸啊,谢景行。”

“要。”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笑得轻抖。

“什么?”

“要、要……要。”舌尖轻轻一勾。

江予亭愣住一瞬,掌心留下一道温温,软软的湿痕。

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学他那什么的时候。

“谢景行,你个,你个......,给我闭嘴。”

两人打闹得菜都凉了,谢景行下午还要赶回茶行,江予亭坐在腿上,端着碗喂他吃饭,刚吃两口,包厢门就被人推开。

江予楼站在门口,晏明俊跟在后头,一块儿往包厢里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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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能吃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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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