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变态

后巷不宽,两边堆着空酒坛和竹篓,石板路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馊腥气。

鱼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杆秤,对光拨着秤砣,旁边站着个穿绸布短褂的中年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个木盆。

“周掌柜,今儿的鲈鱼给你算便宜点,十八文一斤。”鱼贩子压着嗓子。

“十八文?”周掌柜一踢木盆,里边的几尾鲈鱼轻轻地摆了摆尾巴,没游两下又静了下来。

“上回不是十二文?”

“上回那是死鱼价,这回货好,你看,还能动呢。”鱼贩子从担子里拎出一条,凑到周掌柜面前。

周掌柜瞟了一眼,没接话。

“……那行,十六。”

“我要的是死鱼,你送活鱼来,还按上次的价,多一文都不要。”

鱼贩子叹了口气:“周掌柜,现在市面上活鱼二十五一斤,虽说这些已经打了蔫,也不能对半卖呀!”

“能不能卖你自己看着办,这些鱼活不过今晚,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死光了再卖。”

周掌柜摸出个烟斗叼在嘴里,鱼贩子立马擦干手,勾着腰给他点上。

“提醒你一句,朱总办手下四间酒楼,两家酒肆,要是得罪了大主顾……”

周掌柜冷笑一声。

“……”

鱼贩收了火折子,朝担子里看了眼,咬了咬牙,继续蹲在地上称鱼。

谢景行和江予亭站在片阴影里,对视一眼,从后巷转了出去。

街上的烟火气还没散,一片光影斑驳中,“云来居”的金字招牌还是那样晃眼。

谢景行站在采花河畔,远远看着,好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父亲亲手写下‘云来居’三个字,盼的是客如云来,宁安城内酒楼再多,谁不知道谢家的招牌?可如今,竟连条像样的鱼都端不出来了。”

“景行。”江予亭站在他身边,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很苍白。

“茶行,酒楼都是一本烂账,还不知道绸缎庄乱成了什么样子。”谢景行无奈地笑笑。

“听小楼说,刘伯庸虽然向着崔艳锦,但庄子管得不错,林三爷派了董掌柜过去帮衬,小楼这几日连睡觉都在那,没事。”

“嗯,”谢景行拂掉他肩上的一片落叶,“这样看来,还真该感谢杨德厚,若是银楼也一团乱,还不如全都清算,回乡下种田好了。”

“种田好啊,一开始我就准备拿着你的每月五百两,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菜养鸡,归隐山林。”

“为什么留下来?或者,为什么喜欢我?”谢景行的目光被河水的光影映得亮亮的,柔柔的。

“因为,你身上有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江予亭看着他眼里的光。

“一开始,我看你就是只可怜巴巴,死倔又无助的小狗,后来却发现,这只小狗不仅聪明,勇敢,还坚韧得什么都压不垮,我看着小狗慢慢长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狗背上,再也下不来。”

“……”谢景行的神色变换几许,“你有好一点的比喻吗?”

江予亭笑起来:“要不然,驴?我看着小倔驴慢慢长大,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

他贴到谢景行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你……”谢景行眼里的柔光变成晦暗的狠戾。

“不害臊的妖精。”

江予亭实在是喜欢看小狗炸毛,等笑够了,才牵着谢景行的手往前走。

“我这个妖精有没有告诉过你,曾经在老家开过几间酒楼,生意还不错。”

谢景行看着他。

“朱才旺一人管理六间铺面,忙中难免出错,正好我闲得慌,去给他打打下手,怎么样?”

谢景行私心不想他抛头露面,只想每天一回到松竹苑就能看到他,等外边的事都顺了,就带着他,像林成墨和楚不离那样,东游西逛,四海为家。

“怎么不说话?”江予亭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我……”

“呦,还犹豫上了,知道我给人当主厨多少年薪起步吗?不知好歹。”

江予亭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

“除了每月五百两,我还要间小院子,别的不打紧,房间要大,朝向要好,有窗,最重要的,有间你那样的浴室。”

“不行,”不等他说完,谢景行就拦道,“你和我住一块儿,哪都不许去。”

江予亭快走一步,转身,和他脸对脸站着。

“你不觉得松竹苑很不方便吗?”

“哪不方便?”谢景行一愣。

“骑驴的时候。”

“……”

谢景行再一次被他说得无语。

他发现了……

对付江予亭这样的人,不用跟他多说什么。

只有让他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连手指头都不能动弹,软得像一滩泥,才会言听计从,乖乖服软。

所以他决定立刻回家,让他好好表演骑驴的绝技。

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谢景行没敢让人骑得太累,三四次便去浴室洗了澡,看江予亭乖巧地伸手抬腿让自己慢慢洗,忍不住又来一次。

只吃了个七分饱,怀里颠簸那人就叫了饶,很没志气地——

什么都说得出口,什么都肯叫。

殊不知,越是这样,谢景行越是停不下来,心越软,身越硬,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连在一起。

第二天又睡到日上三竿,谢景行一早就出了门,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说床头放着盒药膏,叫江予亭记得抹,如果起得了床,晚饭时间去茶行找他,一块儿去春风楼吃饭。

“去你的——如果起得了床。”

江予亭撒气地把字条揉成个团,往窗外使劲一扔。

“你江主厨没那么娇弱。”

腰上不得劲,“哎呦”一声倒回床上。

纸团从窗台弹回来,滚进装金豆的柜子底下。

虽说人不该跟个纸团较劲,但现在这团纸就是江予亭——“柔弱任人欺负,欺负完了还要慰问安抚”的宣告书。

士可杀不可辱!

对人没办法,对付个纸团他还能输?

披好衣裳,扶着腰从床上下来,趴到地上,在柜子底下一阵乱摸。

“吱呀”一声,柜门打开条缝。

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滚了出来……

这......

江予亭把柜门打开,瞬间傻了眼,里面满满当当全是……

小变态,哪里弄的这些玩意儿?

他拿了盒药膏出来,包装和香味跟床头放的一模一样。

还有些认识的,不认识的。

链子,罩子,珠子,以及大小材质各不相同的……

任他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青年,都被这样的阵势给吓到了。

将东西全翻出来,才在底下找到本蓝皮册子,上面详细记录着器具的用法和药品的用量。

最后一页洋洋洒洒写着行字——

乖侄儿,免礼谢恩!

“……”

是林成墨!

江予亭把谢景行的“宝贝”全都塞了回去,摆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又抹了次药,慢慢悠悠出了门。

“春风楼”是宁安城宴请贵宾的第一块招牌,只不过这几年新秀辈出,被几家酒楼抢了不少生意。

晚饭时候,坐落在东正大街的“春风楼”,就像一个叼着烟斗,迈着四方步的富贵老爷,大腹便便,荷包里的银钱多了,懒得动弹。

门口偶尔停来几辆马车,下来的都是穿着不凡的有钱人,跑堂的在门口站着,看着熟客就请进去。

谢景行和江予亭在门口站了会儿,见没人理睬,就自顾自进了大堂。

大堂很宽敞,方桌圆桌错落摆着,暗金色桌布配上花梨木椅子,看起来典雅大方。

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白围裙,见有人进来,眼睛先往衣裳上瞟。

走了两步,一位伙计迎了上来:“二位公子,有预定吗?”

“没有。”谢景行拿着个烤红薯,往坐了七八桌的大堂环视一圈。

两人被安排在个贴墙的位置,伙计沏了茶,就递上菜单。

和“云来居”不一样,“春风楼”没有“肝腰合炒”这样的菜,江予亭换了个“芙蓉鸡片”,又点了个“松茸花胶汤”,其他三样还按昨天的点。

上菜倒是挺快,第一道就是清蒸鲈鱼,两人一块儿尝了,比“云来居”的强上半分,却也远远到不了活鱼现蒸的水准。

松茸有的脆嫩,有的绵软,鲜货干货掺半。

蟹黄汤包,面皮发粘,形态干瘪,咬一口,没有汤汁,只有油水,

豆苗的火候急了些,失了清甜味。

只有“芙蓉鸡片”这道,远远出乎江予亭的预料。

这道菜工序复杂,讲究颇多,从剁茸到调浆,从炸制到烹汤,极其考验火候和手法,一步失误满盘皆败,能做成这样,不简单。

江予亭往后厨的方向看了眼,里面藏着位高人。

今日的菜尚能入口,两人就着芙蓉鸡片吃了半碗饭,刚要结账,就见朱才旺和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从二楼下来。

一看到谢景行和江予亭,朱才旺立马小跑着过来。

“景行少爷,江公子,该派个人来提前打招呼,我也好亲自下厨炒两个菜。”

旁边的中年人一听这话,表情明显一愣,赶紧到桌前行礼:“少爷,江公子,我是林有川,春风楼的掌柜。”

两人一块儿向林有川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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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