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似的,整整两天才缓过劲来。
谢景行不知从哪儿弄来盒药膏,清清凉凉,还有股花香,抹着挺舒服。
这小子又变回了小狗精,摇头摆尾地黏着人,撵都撵不走。
江予亭嘴里说烦,手上却拍拍脑袋,捏捏脸颊,搂在怀里撸毛。
门口的香樟树传来阵阵清香,江予亭躺在藤椅上,手边的矮几放着谢景行出门前准备好的蜜饯和果茶。
他闭眼小憩,模模糊糊听见杏儿和小秀在厨房里说话。
……
“真不要脸,这么多天了还赖在府里不走。”
“就是,曹嬷嬷天天出去买菜都要跟大门口的刘哥吵架,还趾高气扬地使唤人,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呢。”
“景行少爷将府里的丫头小厮全都换了,护院也另寻了一批,怎么不叫人赶她出去。”
“是啊,”小秀应着声,又神神秘秘道,“还有个事听说了吗?”
“什么?”
“罗玉燕天天闹呢,说是,说是谢景琛那个,不行。”
“啊?”
“你不知道啊,没看拜堂那天谢景琛疯疯傻傻的,人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听说,洞房那夜尿了一床。”
“天爷,你怎么知道的?”
“他房里丫头到河边洗卧单时说的。”
“那罗玉燕不就是守了活寡?”
“那可不,崔艳锦将她关在屋子里,两人天天骂得可难听了。”
“活该,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杏儿说着话,将洗净的大米放进砂锅,拿木勺搅了搅,一颗颗饱满的米粒便随着木勺卷起个旋。
她拿锅盖虚掩上,又朝一旁的水缸里看了眼。
“小秀,景行少爷吩咐给江公子煮鱼片粥,你会吗?”
小秀也往缸里瞧:“呦,鲥鱼,这么大的个头,得二三十两银子吧?”
“五十两,”杏儿伸出五根手指头,“快马加鞭送来的。”
小秀往庭院里看了眼,江予亭闭目躺在树下,像是睡着了。
她在杏儿肩上撞了下,挤挤眼:“景行少爷和江公子……”
“傻子都看出来了,还用你说。”
杏儿看着水缸浮起来的一串水泡,在额头上挠了挠:“怎么弄啊?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别给做坏了。”
两人正对着鱼缸犯难,听到香樟树下传来两声咳嗽。
江予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往厨房踱了过来。
鲥鱼肉质细嫩,口感鲜美,素有“淡水鱼王”之称,更有诗称赞——“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
只不过此鱼娇贵,不仅每年上市仅二十多天,且“出水即死”,是有钱都难买到的美味。
江予亭背着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掂掂萝卜,摸摸青菜。
“两位小仙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杏儿看到救星一样,将他拉到水缸边,指着快游不动的鱼儿:“江公子,快来看看,这鱼不行了。”
江予亭的嘴角翘起来:“那还不赶快通知它的儿孙来见最后一面,小秀,叫人备轿。”
“哎呦,”杏儿一跺脚,“快别开玩笑了,教教我和小秀吧。”
缸里的鱼吐出两个泡泡,背脊一歪,翻了肚子。
江予亭挽起袖子:“我来,西街开了好多小吃铺子,去屋里拿串钱,玩去吧。”
杏儿和小秀高兴得直拍手,进屋收拾了一番,拿着钱,急匆匆地出了门。
江予亭将鲥鱼切成薄片,砂锅里下了姜丝,等大米熬开了花,便把裹了粉的鱼片滑入锅中,撒一撮薄盐,点几滴香油,最后撒上葱花。
又拌了碟黄瓜,装进食盒,回房换了件衣裳,哼着小曲出了门。
谢景行在茶行清库存,大婚那天开始,叶以茂便被禁止进入茶行,剩下的烂账和来往生意的簿子堆了一桌。
仓库里积压的茶叶发了霉,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欠款的、催货的,麻烦事全都冒了出来。
谢景行坐在账房先生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三本账,老伙计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晏明俊把手里的薄子往桌上一扔,抬头问:“王老爷的茶欠了半年,库里的货都生了霉,为什么不给他送。”
“回晏总办,叶以茂爱玩坐地起价那套,这批茶留着,可以多要两层价。”
“都放霉了,谁还要?”
“这是库房年久失修,至于霉茶,”老伙计顿了顿,又支支吾吾道,“倒是有法子,拿文火慢慢焙,把霉味烘掉,再掺些好茶进去,寻常人喝不出来。”
“年久失修?”谢景行指着账簿,“整修库房的银子倒是年年支,修到叶府去了吧?”
说完又捏着茶样,放在鼻间闻了闻,眉头皱起来:“霉茶喝不出来?”
“……焙好几遍,焙透了,再混进新茶里,一篓茶掺半斤,能冲淡那股子霉味,好些茶庄都这么干。”
“你喝过吗?”谢景行又问。
老伙计不敢说话了。
谢景行抬起指尖在桌上叩了叩:“发霉的茶叶,一篓不留,碾碎了,送到庄子上肥田,以后谢家茶行,不干坐地起价的勾当,不卖发霉的茶叶。”
老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午阳正盛,谢景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
“压货超过两月的全都发了,王老爷那边,返他三层茶款,告诉他茶行换了总办,以后都按新规矩来。”
“就怕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茶。”晏明俊道。
“你亲自去一趟青溪山,跟茶农说,今年的茶价都按市价走,另外,凤凰岭的茶,加两成收,叫他们将库里的货都拿出来,”谢景行扶着窗台。
“再不够就去其他茶行借,买……把烂账清完了,才能开始做正经生意。”
老伙计愣住:“少爷,这……”
“照做。”
江予亭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谢景行回头看到,皱了一上午的眉头才舒展开。
他接下江予亭手里的东西,叫晏明俊带伙计们去吃饭,往四周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个能坐的地方。
茶行不比家里,椅子太硬,台阶太糙,院子里倒是摆着几张石凳,可日头晒着,热得很。
他带江予亭穿过天井,拐进后院的茶寮,那里有张矮榻,坐在窗边,能看到芭蕉绿得发亮。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
江予亭把食盒打开,大米香便裹挟着鱼的鲜,一块飘了出来。
一碟翠绿油亮的拌黄瓜摆在手边,谢景行嚼了一块,“嘎嘣嘎嘣”的脆响逗得江予亭笑出声。
问他:“好吃吗?”
谢景行又夹一块咬在齿间,喂到江予亭嘴里:“你尝。”
拌黄瓜咸酸微辣,腌了一路,味道正好,江予亭慢慢嚼了,说了句:
“甜。”
“甜?”
谢景行挑了挑眉,将人搂进怀里,一个黄瓜味的吻便压了上来。
日头从芭蕉叶间漏下,落在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片的金。
骄阳似火,燥热难耐,等两人都有些把持不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才停了下来。
谢景行饿得慌,却不想吃饭,紧紧搂着人,鼻尖在颈窝磨蹭。
他闷着声:“你不该来。”
江予亭被他磨得起火,偏头压抑着喉间的轻哼,吐出句:“顶着我了。”
谢景行将牙磨得“咯咯”响。
手往下一拢,轻轻揉着:“狐狸精,你就是只狐狸精。”
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两人将就着解了口馋,端起鱼片粥时还温温热。
“你做的?”谢景行一尝就知道是江予亭的手艺。
“嗯,”江予亭慢慢喝着粥,“越好的鱼,越要用简单的方式烹制,鲥鱼难得,清蒸最好。”
“那不是……”谢景行话说一半,又埋头喝粥。
“不是什么?”
“你那个,两天了,喝粥好得快……”
勺子在手里顿了顿,江予亭看着他笑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你。”声音很低,却是脱口而出。
等了半天也没个回音,谢景行慢慢抬起头,撞上江予亭带笑的眸子,听他轻轻说了声:
“好。”
……
茶行的事是个大工程。
一直到日落西山才理出点眉目,江予亭在茶寮等,等到风里带来些凉意,谢景行才一路小跑着过来。
杏儿和小秀不在家,两人商量着出去逛逛,干脆吃了晚饭再回去。
暮色漫延开,把街道染成一片带着烟火气的昏黄,酒楼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来,红的黄的,一串一串。
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混着小摊的炸糕味、卤肉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两人走在人群里,谢景行抬手在江予亭身侧虚挡着,隔开撒欢的孩童和出摊的担子。
除了达官贵人常去的“春风楼”,谢家还有间更趋平价的酒肆,开在采花河畔,名叫“云来居”。
两人漫步到此。
酒肆精致小巧,青砖黛瓦,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虽然门头亮眼,生意却比不上旁边两家。
谢景行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漆色如新的金字招牌。
“云来居”三个大字笔锋苍劲,在一排招牌中格外显眼。
“云来居”——那是他爹的手笔。
“改天,陪我去看看爹娘吧。”
“好。”
江予亭隔着袖子在他手上捏了捏,没有再说什么,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伙计就迎了出来。
伙计不认识谢景行,见他和江予亭锦衣玉冠,气度不凡,立马勾腰堆笑地将两人领到了靠窗的位置。
从这看出去,一排排大红灯笼倒映在碧绿的河水中,漾出片片耀眼的亮红,小船偶尔划过,光影便飘飘荡荡地碎了一池,像天宫泼了色盘,调出一河柔光。
江予亭仔细看了食牌,点了几个菜,回头时谢景行仍看着窗外,盯着河里的倒影发呆。
他倒了杯热茶,将两人的筷子涮了涮,递给谢景行道:“崔艳锦还在府里,留到什么时候?”
“铺子里的事还乱着,让她在明处比在暗处好。”谢景行将筷子整齐码在瓷碟上,想了会又道,“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随口问问。”
谢景行点点头:“有人看着他们。”
没一会儿,伙计端来两碟菜,肝腰合炒和清蒸鲈鱼。
肝腰合炒考验刀工和火候,清蒸鲈鱼对食材要求高。
江予亭各尝了一口,看着碟子没有说话。
“怎么样?”
谢景行知道他一出茶行就往这边走,打的就是试菜的主意。
“刀工一般,猪腰的穗花不够细,肝片不够薄;火候,勉强;食材,不值这个价。”
谢景行夹了片腰花放进嘴里,皱了皱眉。
“肝腰合炒咸香浓郁,本味被佐料压住,食材好坏,普通食客吃不出来,可是这条鱼……”
伙计又端来一道清炒豆苗,一道蟹黄汤包。
江予亭尝了尝就放下了筷子。
旁边的酒肆又迎了几批食客,热热闹闹地鸣着堂。
江予亭往四周看了一圈,招手叫来伙计:“请问小哥,掌柜在吗?”
伙计把搌布往肩上一搭:“掌柜忙着呢,公子何事?”
谢景行没说话,往桌上拍了枚银锭。
“在、在,”伙计把银锭揣进怀里,笑着道,“送鱼的来了,掌柜在后巷结账呢。”
谢景行付了饭钱,和江予亭一起转进了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