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艳锦回了宁安城,将借来的六百匹贡缎直接运往了晋王府。
王府管家验收了预订的五百五十匹,备用的五十匹没用上,又运回了谢府。
这一趟跑得筋疲力尽,崔艳锦和曹嬷嬷没有时间休息,谢景琛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
一切似乎都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谢府的热闹一直通不到松竹苑,只不过近日出入谢府的人多了,量衣的,置席的,大门的守卫便松懈了,平常出个门要层层通报,现在只需要报个名号就行。
这对江予亭来说方便不少。
他跟曹嬷嬷说松竹苑的花草需要修剪,便连着几日带着花匠进府,后来谢景行要做几件衣裳,又领了两批裁缝回来。
谢家二少爷大婚的消息传遍了宁安城,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崔艳锦到底是给石林那天的事,安了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名分。
就连朱才旺家的老太太也听到了消息,江予亭去吃饭时,老人家将床板拍得“砰砰”响。
“怎么当哥哥的还没成婚,就轮到弟弟娶媳妇?”
江予亭看着在阳光里打旋的浮尘,笑着道:“景行眼光高,寻常姑娘看不上,也有可能是,缘分还没到。”
老太太好一顿念叨,叫江予亭带话:“媳妇要娶能持家会疼人的,不能光看脸蛋长得好。”
江予亭应了,将带来的补品分类放好,又嘱咐鹿胎膏和阿胶是给朱夫人准备的,隔日轮换着吃,身子调理好了,早日给老太太添个大胖孙子。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朱夫人却垂着头,勉强勾了勾嘴角。
江予亭拎着条鱼和几包糕点回到谢府,在湖边碰到好久不见的小桃,小桃埋怨他,说上次那“扮狐狸烧符纸”的法子并不好使,二少爷不仅不与她亲近,连身子也坏了,现在天天泡在药罐子里,面都见不着。
江予亭说或许是狐狸大仙贵人事忙,求她的人多了,自然忙不过来,又把手里的糕点分了两包给她,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才回了松竹苑。
谢景行还是跟个雄孔雀一样,每天花枝招展地在院子里晃,今天绿袍,明天蓝褂,就是没再穿过江予亭喜欢的红色衣裳。
两人进了屋,江予亭将今天遇着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老太太的话也带到了,谢景行用目光在江予亭脸上描摹了一圈,道:
“媳妇不仅要能持家会疼人,也要脸蛋长得好。”
江予亭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回了句:“想挺美。”
次日,江予亭去春风楼拿了两只酱焖鹌鹑,没碰到朱才旺,却在巷口遇到朱夫人秀英。
秀英的眼睛红肿着,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别。
江予亭立刻赶往味香居,一刻没有耽误。
……
转眼谢景琛大婚的日子就到了。
谢府张灯结彩,大宴宾朋。
生辰宴请的客人一个不差地又来一遍,只不过整个谢府上空像是笼了个密不透风的纱罩子,闷得人说话都不好高声。
宾客们踩着点进门,跟着队送礼,走路的步子都克制着,像是怕惊起某个不该提及的话题,好好的婚宴就变成个笑话。
崔艳锦亲自在前院迎客,锦衣华服,笑逐颜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亮得晃眼。
每来一位客人,都要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攀谈两句,主打一个主家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客人。
人人都笑着说恭喜,可是一转身,嘴角的弧度就变了味儿,有的不想多待,有的在等着看,今天的谢府又有什么好戏。
吉时将至,正厅和前院已经座无虚席,几位族老在主桌坐着,谢仲安陪席,奇怪的是,罗永安也出现在婚礼现场。
他坐在谢仲安的左手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位新人将要出现的地方。
曹嬷嬷站在门口,用目光将喜堂内的布置检查了一遍,突然发现......主桌上少了个人。
——谢景行。
谢景行还没到。
她赶紧派人去请,又急忙向崔艳锦禀报。
崔艳锦没闲心管这些芝麻大的事,只嘱咐着,一会二少爷出来叫人扶着点,拜堂的时候不要站太久,又叫曹嬷嬷亲自搀着罗玉燕,提醒她,罗永安可在喜堂上坐着,要是敢闹事,他爹就再也没有这个女儿。
一切准备就绪。
鞭炮声响起,两位新人踩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进了门。
谢景琛穿着一身绣金喜服,头上戴着簪花礼冠,只是看起来面色苍白,整个人倚靠在小厮身上,消瘦了许多。
曹嬷嬷紧紧拽着罗玉燕的胳膊,四人一块站在堂前,听赞礼在台上高声念道: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祈谢氏二公子景琛,与罗氏女玉燕,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子孙绵延,富贵长存,谢罗二府,家道兴隆,福泽永继。”
“新郎、新娘,拜堂——”
“一拜天——”
话音未落,不远处响起一阵锣鼓家业的声音,从远及近,像是另一场喜事迎头撞来。
宾客们纷纷转头。
锣鼓声越来越近,直至一身紫袍踏至堂前,崔艳锦才恍然看清,这人竟是——
谢景行穿着一身紫棠锦袍,墨发高束,足蹬皂靴,脚步稳稳落在地上。
一步,两步......
不疾不徐,没有声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之上。
他——站起来了。
袍角翻飞,昂首阔步,眼前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又像是海上升起的喷薄旭日。
眉目清隽,目光如炬,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让满堂的红绸锦带都失了颜色。
崔艳锦的笑容僵在脸上。
“景行,你......”她站起来,声音发紧。
谢景行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台上,对众宾客道:
“夫妇同心,任何时候拜堂都是吉时,趁着今天人齐,我这倒是有件不能等的事儿要向大家宣布。”
正厅和前院一片寂静,连空气都近乎凝滞,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于台上,不知道这场荒唐的婚礼上,又要发生怎样的荒唐事。
谢景行负手立于台上,高声道:
“诸位皆知,家父仙逝,谢家产业交由叔婶照料多年,景行感念于心,但,如今既已成人,又怎可任由叔婶继续操劳。”
他举起手中的一沓契书。
“此乃谢家各类地契、铺契,以及户部公印文书,在场诸位皆为见证,从此刻起,谢家产业以及这座府邸,皆由我亲自掌管,望各位一如既往,鼎力扶持。”
寥寥数语,犹如投石入水,惊起层层涟漪。
席间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谢景行是假瘸?”
“生辰宴时我就瞧出端倪,谢家大公子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般体弱。”
“啧啧啧,这是预谋已久。”
“谢二夫人可是养了头白眼狼,身子一好便要拿回家产。”
“崔艳锦鸠占鹊巢这么多年,谢府终于物归原主了,该!”
“谢家要易主了!”
人多难免嘴杂,说什么的都有,只有主家几位愣在那里,回不来神。
谢景行偏头看向崔艳锦,微微颔首,又命愣在一旁的赞礼继续拜堂。
不等赞礼反应,罗玉燕便自己掀了盖头,哭着喊景行,这一声撕心裂肺,吓得旁边的谢景琛一脸麻木地向她看去。
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崔艳锦什么都顾不上了,上前几步就要拉扯谢景行,杏儿和小秀快步迎上,将人拦在身后。
“刘管家,”崔艳锦大喊,“景行少爷癔症犯了,快叫人来带下去。”
几声过后,也不见刘管家身影,方才那些敲锣打鼓的家丁却扔了家伙什,将正厅人潮围了起来。
曹嬷嬷眼尖,一眼就发现这些人都是前几日由江予亭带进来的花匠和裁缝,其中一人竟然是,是江予亭的弟弟——江予楼。
她冲到崔艳锦身边扶住人,颤着声在她耳边道:“夫人,江予亭跟他是一伙的,完了,全完了。”
“不,”崔艳锦大口喘气,强行站得笔直,她看着谢景行的背影叫了声,“景行!”
“谢家产业繁琐复杂,就算婶婶交还给你,也不是一日两日整理得清,不如暂缓三日,待婶婶理清手上账目,安排好进出生意,再坐下来一一交还。”
“不必,”谢景行回过头来,“今日景琛大婚,婶婶只等享儿孙清福,其他的不必操心。”
一向老实木讷的谢仲安站了起来,指着谢景行道:“你这小畜牲,自小就顽固不听教训,我和你婶婶帮你操持家业这么久,你说翻脸就翻脸,对得起自己良心吗?”
“对得起,”谢景行道,“二叔你呢,对得起自己良心吗?”
崔艳锦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将谢仲安一把推开,对几个总办吼道:
“既然景行等不得,你们四个,赶紧回铺子将账本和生意料理好。”
她压着声音,沉得如泰山压顶一般:“尽快......整理妥当。”
刘伯庸和叶以茂立即起身,走向门口。
杨德厚稳坐着,端着杯茶慢慢送入口中。
只有朱才旺,屁股上像是扎着铁钉,坐不是坐,走不是走,挣扎好久,还是站了起来。
江予亭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朱总办,你抬头往门口看看。”
一眼看去,竟是外室小老婆抱着儿子站在那里,旁边是正妻秀英,朱才旺转头看向江予亭,没有说话,只抱了抱拳,回到桌边坐下。
刘伯庸和叶以茂刚走到门边便被拦了下来。
谢景行站在正厅中间,对着他俩的背影道:“刘伯庸、叶以茂惫懒渎职,从此刻起,与谢家再无关系。”
又走到晏明俊身边:“这位是晏总办,以后谢家茶行的大小事务均由他来负责。”
“绸缎庄,”他看向江予楼,“江总办。”
此话一出,不光是江予楼,连江予亭也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