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亭拿起个寿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肯定很甜。”
“为什么?”
“为了压药粉的苦味,”他伸手递到谢景行嘴边,“敢吃吗?”
“吃了会怎样?”谢景行没躲开,看着鼻子下的小桃子。
“难受,想把画册上的姿势全用一遍。”
“不吃这个我也能全用一遍。”
“呦,这么厉害——”
江予亭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收了笑。
他看着面前奶香十足的寿桃包,六个包子起码下了五钱的神仙砂,别说是欢爱燕尔,不暴体而亡就不错了。
今天虽然逃过一劫,可明天呢,后天呢?
谢景琛和罗玉燕这种病态的疯魔,留着总是后患,谢景行身子刚好,大计未成,就任由他们在眼前蹦哒?
看着他们横生枝节?
“景行……”
江予亭思考着怎样开口,却听谢景行淡淡地说了句。
“这两人很配。”
“嗯?”
“谢景琛和罗玉燕都喜欢用毒害人,如此志趣相投,就该成为一家人,再加上崔艳锦这样的婆婆,必定欢声笑语,满堂吉庆,既然已经拜过天地,不如就让他们终成眷属,也不辜负老天爷的一番美意。”
谢景行看着江予亭问:“如何?”
……
谢景琛被两个小厮架回房里,不一会儿又偷跑出来,四处搜寻江予亭,迷迷糊糊乱蹿一气,在廊子里碰见个春禧班的小戏子。
那戏子妆还没下就被他逼在墙角,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讨饶。
谢景琛的手已经伸进了人家肚兜,突然看见江予亭端着几个寿包从那头过来,立马将戏子推了个踉跄,朝江予亭走了过去。
江予亭掉头就走,却还是被拦了下来。
“去哪儿啊?”谢景琛迈着四方步,在江予亭面前来回溜达。
“做了几个寿包,”江予亭低着头,“送给景行。”
谢景琛脑袋发昏,看这几个寿包就像是红通通的屁股尖,正一扭一扭地招着人。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抢了一只:“你还会做包子?”
江予亭伸手要夺:“这是景行的。”
“我呸,那瘫子也有这命?”他将寿包一口塞进嘴里。
“你干什么?”江予亭急了,“难得他今天高兴,你能不能安分点?”
“安分?你让我睡,我就安分。”
江予亭不理他,护着手里的寿包就走。
谢景琛歪歪倒倒地挡在前面,伸手又抢一个。
咬了口道:
“美人,咱俩之间不过有些误会,不如找个清静地方把话说开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再为难谢景行,怎么样?”
江予亭犹豫一下,嚅嚅道:“说开了,你就不再为难我和景行?”
“是啊,”谢景琛见鱼上钩,兴奋地把剩下的半个也放进嘴里。
“我和谢景行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聊聊,聊过以后我天天叫他哥都行。”
“石林,”江予亭抬眼看着他,“去石林等我。”
……
今日说是谢景行的生辰,也是崔艳锦显摆的好时机,正好让外人看看,谢老爷和大夫人不在的这几年里,她和谢仲安不仅将生意打理得好,内里也是一团和气。
为了让宾客们玩得尽兴,宴席后还在湖边办了个垂钓比赛,钓起的鱼只需计数。
若想带回去,谢府会派小厮拎着鱼跟在车马轿子后头,一直送到家里,若想吃现成的,就将数记到谢家酒楼,随时去,不花钱。
不光这样,钓得最多的前三位还另有彩头,虽都是些绸缎、茶叶之类,但好在寓意吉祥,很多人吃过饭就聚到了湖边。
谢景行和江予亭也慢悠悠溜达过去,在钓台边亮了个相,就退去了对面的草地上。
草地挺大,一块一块用花丛隔开,放着点心茶水,夫人小姐们零散坐着,唠些家常。
江予亭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谢景行推到一边,自己坐在了树荫底下的秋千椅上。
从两人的位置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刘伯庸和罗永安。
春末的太阳已有些热,江予亭在树荫底下慢慢晃,吹着小风,听着鸟叫,阳光星星点点地从枝桠间落下来,刚洒到脸上,就被树叶“沙沙”地挡去。
空气里偶尔飘来些湖水特有的清腥气,和着小姐们的娇笑声,惬意得人昏昏欲睡。
刚打了个哈欠,就听谢景行道:“我要晒起火了。”
江予亭闭着眼睛闷笑。
“补钙,晒太阳能补充维生素D,维生素D帮助钙质吸收,小宝宝要多晒太阳才能快高长大。”
“……听不懂,我也要去树下。”
“听话,晒着。”
“不要。”谢景行伸腿撑在地上,带动轮椅往江予亭身边慢慢挪。
江予亭“啧”一声,抬手抵住椅背:“别闹,得让人家看见你。”
谢景行不听,硬往他手上顶,两人你挤我撞地玩了一会儿,热得头上出了汗,江予亭才让他坐到了树荫底下。
谢景行坐着无聊,一会儿拿树枝划他胳膊,一会儿往他脸上撒碎草。
江予亭被他闹得睡不着,发出声感慨:“你这小孩真欠啊。”
他睁开眼睛往湖边瞟过去。
刘伯庸和罗永安坐在一起,从背影看相当和谐,两人有说有笑,刘伯庸还从罗永安的篓子里捞了条鱼。
“这两人关系挺好,”江予亭道,“刘伯庸买罗永安的账,要是能收买罗永安,说不定绸缎庄那边有戏。”
谢景行摘了朵花,想往江予亭头上戴,一时没找到下手的地方,就捏住枝干转得花瓣乱颤。
“罗永安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见我年幼好欺就和崔艳锦联手,没捞到好处两人又翻了脸,最后收了崔艳锦几处庄子就不说话了,假模假样地派人守着门,说是保护,实际上是油水没捞够,叫崔艳锦按年给他进贡银子。”
“......”
江予亭不想谢景行再回忆以前的事,换了个话题:“石林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谢景行扔了花:“后院的石林虽然不大,但路形复杂,躲两个人也不是那么好找。”
江予亭仰头枕在椅背上,蹬着脚晃了两下。
头发垂下来,随着动作前后摆动,谢景行伸手过去,任发梢在手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像小猫的尾巴尖,蹭一下就走,可恶至极。
刚抓了一把捏进手里,就听江予亭道:
“谢景琛花样多,又用了药,一定藏不住动静,崔艳锦还在那儿弄了个寻宝游戏,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花样多?”
谢景行向来会抓重点,手上使了点劲,扯得江予亭头皮一痛。
“嗷,”江予亭在头上揉了揉,瞪着他道,“还有没有点数了?”
谢景行不说话,也瞪着他。
这驴脾气!
江予亭也不惯着,把头发从他手里扯过来,慢悠悠道:
“谢景琛久经沙场,自然是玩得巧,花样多,跟还没开荤的小雏鸡肯定不一样。”
“……”
谢景行转过轮椅不理人。
江予亭嘴欠不怕事,摘了片树叶盖他头上:“小雏鸡也很可爱啊,逗一下就脸红,按个摩就有反应,多好玩。”
谢景行突然转过来,头上的叶子旋了一圈掉到地上。
脸上像着了火,比衣裳还要红,他鼓着腮帮子,嘴唇抿成一条缝,眼睛里羞恼掺杂,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江予亭见小狗炸了毛,忍着笑从秋千上下来,勾着腰凑到他脸边。
“哟,真生气了?”他伸手在谢景行下巴上一挑。
“雏鸡也有雏鸡的好,我们那儿有个说法——穿皮鞋的干不过穿球鞋的,意思是说,久经沙场的老手斗不过横冲直撞的少年,你这样的,开了窍,一般人受不了。”
“我哪样的?”谢景行挑着眼角问他。
“泰迪那样的。”
“别说我听不懂的话。”
“唉,就是说你大眼睛,小鼻子,毛茸茸地特别可爱。”
“江予亭,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敷衍,我和谢景琛不一样,他有一千种花样,用在一千个人身上,我有一千种花样,只用在你一个人身上,总有一天,你会像画册上的人一样,哭着求饶。”
江予亭愣了一瞬,“一语成谶”四个字在脑袋里晃,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两人在湖边待了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群人比赛似的往一个方向跑,江予亭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推着谢景行往石林走去。
石林内太湖石堆叠如林,高的矮的,挤挤挨挨,离入口没几步的地方散落着几件扯破的衣裳,鹅黄裙衫和宝蓝外袍揉作一团,落满了带泥的脚印。
谢景琛和罗玉燕像两条光溜溜的蛇,没遮没拦地交缠在一起。
看热闹的人围了厚厚的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江予亭推着轮椅,没往人群里钻,远远站着,看女眷们红着脸往石林外跑。
里头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崔艳锦:“拉开,快把他们拉开......”
罗永安:“该死的畜牲,我打死你!”
小厮们将两人围着,想拉开,却看着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无处下手。
也不知“神仙砂”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谢景琛简直跟发了狂一样,被一群人围着,还按着罗玉燕不住冲撞。
罗玉燕叫得像春天的野猫 ,连亲爹都红了脸,背对着不敢看。
“拿帐子围起来!”还是刘伯庸反应快。
崔艳锦一边将围观的人往外赶,一边吩咐人去拿帐子。
谢景琛见人多热闹,更是来劲,竟哑着声音喊:“来呀,一起来呀!”
待用帐子将两人围在中间,又过一个时辰,里头才安静下来。
举着帐子的小厮个个面红耳赤,趁人不注意就往里瞟,瞟完了再挤眉弄眼地偷笑一番。
两人被抬回内堂,灌了药还没转醒,曹嬷嬷安排人给他俩穿了衣裳,搬出罗汉榻安置好,等醒了才好问话 。
内堂人不少,都是些亲戚故交和生意关系,刚才乱成一锅烂粥,人都跟着一溜烟挤进来。
现在也不好硬赶,最后还是崔艳锦说了好话,才只留下了两方亲眷,和讨要说法的王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