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酒席上用的都是银壶装的“玉庭春”,而谢景琛手里拿的却是白玉瓷壶,壶盖盖得不严,应该是随意开启过。
江予亭将快抵到唇边的酒杯推开,看着谢景琛道:“二公子,我不擅饮酒。”
“江予亭!”谢景琛大喝一声,引得旁边几桌都向这边看来。
“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把这酒喝了,我就掀了谢景行的桌,让他以后抬不起头做人。”
哥哥生辰,弟弟却掀了桌子,知道的说是弟弟犯浑,不知道的却说是兄弟阋墙,两个都不是东西。
谢景琛醉了酒,崔艳锦也拦不住,她一边拉扯着儿子,一边对江予亭道:“要不你就喝了吧,一杯酒而已,醉不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杨德厚都望了起来,江予亭接过酒杯……
刚沾上唇瓣就被只手按了下来。
谢景行手边多了个酒壶,他将江予亭面前的空杯拿过来,斟上酒。
一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满杯酒水,将另一杯递到谢景琛面前。
“既是敬我的酒,又何须叫人代劳,就算身子不适,景琛这杯酒也是要喝的,也算是成全了你我二人的兄弟情义。”
说完,将手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崔艳锦见谢景行给了面子,众目睽睽之下,催促儿子赶紧喝了酒,又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叫人将谢景琛架了下去。
她赶着去照顾儿子,向谢景行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急急忙忙跟去了内堂。
待看热闹的人撤去目光,江予亭抓着谢景行的手急道:
“你喝的什么?虎骨乌金的药效还没褪尽,若是沾了燥热之物会遭反噬,你还要不要命了?”
“我知道我知道,”谢景行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水,水,是水,别急。”
“水?”江予亭看着他。
“是,早准备好的,”谢景行将手边的酒壶递给江予亭,“就知道谢景琛要使坏,闻闻。”
江予亭打开壶盖嗅了嗅。
和谢景琛那壶一样,一股子曼陀罗花的甜腻香味。
“曼陀罗?你哪弄的?”江予亭定了心。
“你装草药的篮子里,这东西我认识,”谢景行有点得意,接着又问,“他的酒里也有东西吧?”
“嗯,”江予亭白他一眼,“跟你一样,曼陀罗花,还真是兄弟同心。”
陆陆续续已有宾客离场,杨德厚和朱才旺也来告辞,谢景行和江予亭客客气气地还了礼,等人走远又在桌边坐下。
日正当空,却还有个重要角色没有登场。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罗永安和罗玉燕父女进了园子。
罗玉燕穿着件鹅黄长裙,头上簪着支素银簪,清清淡淡,倒比满头珠翠更显恬静。
她一进来就四处搜寻,穿过花海,眼睛落在了红衣俊雅的谢景行身上。
她紧着步子,拽着罗永安往主桌赶,一路眼睛都不眨,被勾了魂一样……
路过总办那桌时却被绊住了脚步。
刘伯庸还没走,一个人坐在桌边悠哉悠哉地品着茶,看见罗永安过来,冷了一天的脸上终于换了个样。
他伸手往罗永安肩上一揽,大笑道:“罗兄,怎么现在才到?”
刘伯庸与罗永安是旧友,几十年的交情,不同一般。
罗永安的手还被女儿拽着,边往前走边把刘伯庸推开:“一会儿过来,一会儿过来。”
两人来到主桌前,罗永安恭恭敬敬唤了声少爷,又递上贺礼,就留下罗玉燕,去了刘伯庸那边。
刘伯庸吃饱喝好,说二夫人在湖边设了钓台,非拉着罗永安和他一块儿去钓鱼。
罗玉燕静坐着,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感慨,眼巴巴地看了会谢景行,泪水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道:“景行,你长大了。”
“噗”地一声,江予亭喷出口汤,他赶紧接过谢景行递来的帕子,捂住了嘴。
罗玉燕的泪水还挂在腮边,被他这么一笑,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眼泪被笑没了,她还是没看江予亭一眼,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对谢景行道:“是为了做这些寿包,姐姐才来晚了,景行莫怪。”
盒盖一打开,奶香奶香的热气就腾了上来,白雾散开,格层里坐着六只白白胖胖的寿桃包。
尖儿上的胭脂红粉嫩嫩地晕开,每只寿桃底下还垫着一小片碧绿的粽叶,红、白、绿三色掺在一起,甚是好看。
江予亭瞥了眼,挑了挑眉。
罗玉燕小心拿起一只放进干净盘子里,笑着递给谢景行。
“景行,这是姐姐......”她顿了顿,眼睛里又落下泪来,“自己做的东西比不上外头精致,你尝尝。”
谢景行最烦人哭哭啼啼,也不知为何要捏造出个“梨花带泪”来撺掇着人哭。
晴天自然比雨天好,要是都像江予亭这样,每天都笑意盈盈,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不耐烦地接过寿桃包,往江予亭跟前一递。
寿包做得蓬松暄软,浓郁的奶香混着面香,偶尔冒出一丝清苦的药味,闻不出是什么,但肯定加了料。
“这是给景行的!”罗玉燕伸手来夺,却被江予亭侧身躲过。
他把寿包一掰两半。
绵软的馅心冒着热气,蒸腾出的药味比刚才还要浓郁。
没轻没重的,这是下了多少药?
江予亭假模假样地揪下一团,像是要递进嘴里,想了想又依偎在谢景行身边:“景行,我有点困,一会儿陪我歇个中觉。”
“不行!”
谢景行还没开口,罗玉燕就喝止道。
“为什么不行?”江予亭意味不明地问。
罗玉燕不哭了,脸上也没了笑,冷冷看向江予亭:“今天是景行的生辰,吃寿包是给他积福气,你让他好好吃了,莫要碍事。”
“积福气?”江予亭把捏扁的面团扔到一边,“祝酒也能积福气啊。”
他把桌上的三把银壶都收到手边,留下谢景琛的白玉瓷壶放着没动。
举着酒杯道:
“一祝景行身体健康。“
“二祝景行鹏程万里。”
“三祝我俩白头偕老——天天腻歪。”
三杯下肚,谢景行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罗玉燕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也能喝!”她拿起那把白玉瓷壶。
满饮一杯道:“我祝景行明辨是非。”
又饮一杯:“再祝景行远离妖孽。”
“三祝景行得遇……”罗玉燕的舌头打了卷。
江予亭问:“得遇什么?”
“得遇良人。”
“良人?你啊?”江予亭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见罗玉燕眼中已现昏沉,问:“罗玉燕,你在寿包里掺了什么?”
罗玉燕扶着脑袋思索一阵,缓缓说出三个字:“神仙砂。”
谢景行与江予亭对视一眼。
“做什么用的?”
“和景行,”罗玉燕拿帕子掩在唇边,笑得比花还艳,“欢好燕尔,生米煮成熟饭。”
她缓了缓又道:“景行肩宽腿长,鼻梁高挺,那儿一定非同凡响,玉燕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江予亭皱着眉,躲脏东西似的往椅背上靠了靠:“你一个没嫁的姑娘,懂得还挺多,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跟人合谋?”
“……”
已经浑浑噩噩的罗玉燕听不懂“合谋”的意思。
江予亭又问:“还有谁知道神仙砂的事?”
罗玉燕笑了笑:“二婶,崔艳锦,神仙砂,五百两。”
“缺德玩意儿!”江予亭骂了句。
酒喝得太急,一下就冲了脑袋,曼陀罗花泡的酒让罗玉燕口无遮拦,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话全涌到嘴边,拦都拦不住。
她将第三杯一口干了,笑着坐到谢景行身边。
“景行,相公……”
四个字让两人眼睛瞪大了一圈。
江予亭把谢景行推远了点,跟她保持距离。
罗玉燕也不在意,随手拿了双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
她看着张空椅子道:
“抚琴,跟你说的事为何还没办好?只要江予亭活着一天,我就一张纸钱都不会烧给你。”
说完又轻笑着看向另一张椅子。
“贾世仁,上了床你就是谢景行,要是再敢提出别的要求,可别怪我不让你好受。”
“陈列,你能做到工头的位置,靠得是我罗玉燕的恩典,竟敢背着我和小玉混在一起,活该摔得你死无全尸。”
“还有你,谢景行……”
谢景行目瞪口呆,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恍过神来,看向江予亭。
江予亭也惊得三观俱裂,竟有点担心,下一秒她就要说出点和谢景行的风流艳史来。
“你跟她……”
江予亭看着谢景行,还没问出下面的话就见罗玉燕朝自己看了过来。
“景行。”罗玉燕看着江予亭。
“江予亭就是不要脸的狐狸精,你放心,等我弄死了他,我们就能比翼双飞,我把你锁在屋子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链子,让你哪里都不能去,你和我拜过天地,就该一辈子锁在一起。”
江予亭的汗毛竖了起来,实在不想谢景行跟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告诉罗玉燕:
“罗玉燕,那日玩成亲游戏,你盖上盖头,是谢景琛站在旁边,所以,跟你拜天地的其实是谢景琛,不是谢景行。”
罗玉燕一下就听懂了话,像条掉在地上的鱼,挥动着鱼鳍一样的手臂:“胡说,你胡说……”
她发狂似的念着这几句。
江予亭没有胡说。
那时谢景行才六岁,本来玩着骑马打仗的游戏,被人拉去罗玉燕身旁成亲,他趁人盖上盖头就溜了八丈远,谢景琛却站了过去。
谢景行将这事告诉江予亭的时候还说,谢景琛最喜欢当新郎,跟好几个小姑娘都拜过天地。
“谢景琛!”罗玉燕眼中露出狠意。
“我要去找谢景琛!”
看着鹅黄身影向着石林那边越跑越远,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深宅大院的污秽糟粕再一次刷新了江予亭的认知。
他不怕明刀明枪地干,却十分厌烦在背后捅刀子。
谢景琛和罗玉燕这种人,就像是黏在手上的鼻涕虫——
甩不掉,擦不净,就剩下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