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中内容是将人物所说民族语直接翻译为汉文呈现)
「纳咪,你得小心……」丘秀挥手与直玛告别。
「快去吧。」直玛道,「记得,另寻藏身之处,找一个我们从未栖身过的,令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担心杨逸之会用非常的手段窃取我们脑海中的秘密……」
程柔趴在丘秀背上,带着正在酿造的灵药,与她一同走向密林深处。
陈羽生跟随她们身后。他的双腿尚不得治愈,还得拄着拐杖前行。乐生剑在他的背上,随时准备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直玛手上脸上覆裹层层包扎,站在山坡的顶部,居高临下睨望着他,气势不减。她道:“记得你的诺言。”
陈羽生蹙起眉。他不喜欢直玛的眼神和语气,展示着她充满审视、甚至是意图控制的态度。可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他眺望四周,凝神听着风声的响动,注视着树叶里的阴影。
手心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是他上午练习拄拐轻声快行,摔了几次,留下了擦痕。他挪动几下支撑的位置,发现无法缓解而作罢。
他以左杖撑地,右杖的末端被他削尖,举起在空中一挥,便发破风之响。他突刺几下,收回之时,空中飘舞的树叶在上面被捅成一串。
练习的时间太短,这样的效果已经算令人满意。木杖毕竟不够耐久,用招还得谨慎。
程柔坐于丘秀反手拿住的长刀,伏上她背。她尽量将自己的手臂放在她锁骨的旁边,将小臂绷直。这个姿势可以让她比较好地固定,既不至下滑,也不影响丘秀的行动。
身侧的山路和绿树在视野里向后,影子从竖点拉伸至脚到膝弯的长度,身上的虚软感仍旧不见好转。仍旧只能倚靠在她人身上,依靠一点摩擦力挂住身体。
爬的山路多了,丘秀有些气喘。程柔清楚地感受到她胸肺的起伏。扭头,又能看到山脚下。城镇中燃起浓烟,灰调里带着品青色泽,从地面升到屋脊上,又直直爬升上云所在的高度。
“他们在做什么?”程柔道。丘秀向侧方看去,见到那烟,她道:“&&&&&。”程柔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但是从她低沉的语气中感到危机。
“不论是做什么,我们都会阻止他们的。”陈羽生道。
“杨逸之手段阴狠,又极善于蛊惑人心,不知道他会设下怎样的埋伏。一个城镇的人都被他集结,他们不仅是他的帮手,更成为了他的人质。
而且,我担心他与其它势力有勾连,毕竟这里地处襄朝边陲。羽生,你记不记得渔村中鬼啼蛟的祭祀?那时候他也点火了……”程柔担忧道。
“你宽心。对于镇民,直玛已经有对策。她向杨逸之罗拂观中的井里投了救疫的药和娇梦散。
被聚集的镇民喝了这些水,染的病能够缓解,还会嗜睡陷入安详梦境。这样,杨逸之就没法聚集他们作战,也没法用迷药使他们陷入幻觉。”陈羽生道。
“是吗?直玛真是聪明……”程柔道,“但是,杨逸之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或许是有我们意料之外的手段,我们还是要小心。”
“是的,我们要小心。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好好恢复。”陈羽生道。
丘秀回过头,听着她二人对话,笑道:“直玛,&&&&聪明……”
“你能听懂汉人的话?”程柔问道。
“一、点点……”丘秀道。
程柔的眉头依旧紧蹙。她在丘秀的锁骨前攥拳,展开,感受着手上的力气。丘秀将她往上托,抚了抚她的手,将自己的衣领塞入她的指缝,示意她去拽。
程柔照做,可是,那布料几次从她手里溜走。明明是绣着领饰的凹凸面料,在她手里就像滑得不行。
“&&&&。”丘秀语调平和,似是宽慰。她摸了摸程柔的手指,而后面向陈羽生,闭上眼睛,单手遮面。
陈羽生道:“你的意思是,她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不要着急?”
“嗯。”丘秀点点头。
“你听,巫医都这样表示了。所以你别焦心了,试试看睡一会儿。有事我们会叫你。”陈羽生道。
程柔叹息一声,望着陈羽生,认真道:“一定要叫我。不可以等我一醒,发现你们不在,全都上了战场。”
“嗯,嗯。我可得顾好你呢。”陈羽生道,“直玛对我很是警惕,再三警告我不许把你丢下。没准她又给我下了什么蛊,要是惹了你生气,那蛊就会钻进我肚子里,把我的肠子咬断。”
看见丘秀在瞟自己,陈羽生想起他是在她面前议论她们的首领,不自觉眨了眨眼。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有说错。
在他挺起下巴回视时,丘秀转过眼看向前方。
程柔道:“不会吧。直玛怎么会这么不客气?”
“怎么不会?她可有谋算了,不然怎么当得了巫神首领。下个蛊对她又没什么损失,重要的是能护住你,保险。”陈羽生哼道。
“你若是不信,我跟你打赌。既然她是为了你,那么要是真下了,你就要……补偿我。怎么样?”
补偿他吗?程柔思忖着。直玛性格谨慎,又对汉族男子很没好感,为了戒备给他下蛊,确实不是没可能。
直玛并非不讲理,只要她二人行事得当,不会真伤了他。但对于陈羽生而言,一直被人猜忌,确实也不愉快。这件事,等战局安定以后,是要处理的。
于是她道:“好吧。你想要什么补偿?若直玛真的如此做,我肯定补偿你。可是,若是直玛没有,你也得为你的猜疑给人家赔礼,可以吗?”
见程柔变得严肃,陈羽生嘟囔道:“好吧。可是,明明是她一见面,就用铃铛砸我……哎,算了。”
他再一次转变为轻松愉快的语调,道:“你想给我什么补偿?趁现在有空,想一想。
其实,我也是觉得直玛谨慎,才有这种想法。如果我赌输了,除了给直玛赔礼之外,我还要给你一份谢礼,当作你带我出来游历的礼物,怎么样?”
丘秀用余光看着陈羽生。她大抵听懂了,他没再接着向程柔告状,还说要给纳咪大人“礼”。
这个汉族男人猜得不错,纳咪大人确实给他下了蛊。可是,不是当他背叛就会杀死他的蛊,而是让他生不出背叛念头的情蛊。那蛊里混了程柔的血,会引诱他的心绪,让他对她效忠。
呐咪大人相信程柔是一个善良的同盟者,可是,她现在没法分出力气保护她,只能借助这个功夫不错的汉族男人。
这个汉族男人是襄朝贵胄,与她们利益有别,退路太多。她实在不敢将恩人的安危寄托在他的善恶一念间。
更重要的是,程柔现在的身体情况,绝对不能经受大悲大怒的情绪波折。若是这个汉族男人在危难之际背叛程柔,使她尚未恢复的心脉进一步受损,或许真会武功尽失。
所以,纳咪大人必须这样做。
“现在算什么有空?”还在丘秀背上趴着的程柔道。
“还没打起来就是有空。想点高兴的,不好吗?想想……我家库房里有颗很大很亮的珍珠,东海采来的,在冷水海沟的白贝母里埋了十年,可以送给你。若是你不喜欢这种东西,那我还有……”
“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程柔想起什么,感慨道,“我刚到清风镇的时候,抓到一个采花贼,被我捆起来拖到县衙,路上一直求我放了他,就说要给我你们陈府的大珍珠。原来就是这颗。”
“真的?”陈羽生整愣住,思绪飘飞。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听说他家的事了。
“看来这颗珍珠跟你有缘。那之后,你就去莫离山里找我了……”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为什么感慨这么多,还觉得已有的这些回忆,太少了……
“你要是想重建龙鸣客栈,我也可以出钱。”陈羽生接着道,“按照原来的制式建,内里的软装翻新。正好,我爹刚结识了一位运南洋木的外国商人,他们的木头不错……”
程柔眉头微蹙一下,调整语气仍是带笑:“陈大少爷真阔气。不过,用不着你家这么多钱。”
“不是我家的钱,我自己有私产的嘛。”陈羽生道。
私产,不也是你父亲的钱?程柔叹息一声,道:“羽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事情结束,我送你套新衣裳。”
“皇商府家的少爷,没受过这种苦吧……你父母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该心疼了。”
“不让他们知道。”陈羽生道,“我才不要整天闷在家里,受人看束和庇护,太窝囊了。我要在外面。”
“现在我就当泥腿子,不当少爷。”陈羽生下了结论,将拐杖拄得更为用力。
程柔沉默。她趴在丘秀的背上,合眼休憩。
陈羽生……真的适应在江湖上的生活吗?这次与她一同到西南,算起来遭了三次的暗算。固然有她无暇看顾的缘故,可是,也不能总靠她……这几次是幸运,未使他丧命,可是,下一次呢?
会不会,当少爷的生活其实更适合他。
他所有的引以为豪的财产来自于他祖辈的馈赠,是天生就有,不是自己努力得来。所以,他可以放松精神,怀有一种好脾气,享受已有的东西,并轻易馈赠于人。他习惯这样的生活。
家庭的管束固然造成一些不快,可是离开家庭,他就真的能如愿以偿吗?
再睁眼时,丘秀正爬着一个半坡。她用绳子将自己固定在了身上,可是,那绳子的一角有些松动。程柔感觉腰在下坠。她“啊”了一声,用手去拽丘秀的衣领。
丘秀的衣领被她拉起来。这一次她能使上劲了。丘秀回过身,将她往上扶了扶,朝她一笑。
“我的手有力气了。”程柔惊喜道。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还是有些软。但是现有的进展以足够让她欣喜。
“是吗?”陈羽生拄着拐上前。他夺过程柔的右手,一寸一寸抚摸她的指节、肌肉,极为细致、专注地。
“你的手真美,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陈羽生喃喃道。
“陈羽生?”程柔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将自己的手往回抽,可是被陈羽生握住,二人僵持。
“松开我。”程柔语气严厉。
直玛跟本族人说话时用的是民族语。
中蛊会使陈羽生降智,绝对的痴恋和忠诚,只可能在不清楚的头脑中发生,这正是情蛊的危险之处。所以他“突发恶疾”使程柔下头。但是蛊不太会影响思维定式。陈羽生确实还有成长空间,这个锅情蛊不背。
现在程柔19岁,陈羽生17岁。是年下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迷障之心·其十(3.20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