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迷瘴之心·其八

又来到了猫群栖居的巷子里。也许,那些巫女不会料到她们跑来了这里。

“桑若。”程柔摇着桑若,呼唤道。

桑若微微睁开眼,她环顾四周,道:“道长呢……?”

“他逃走了。”程柔道,“在烟雾弹里,他下手杀了赵德后,逃走了。”

“他竟然杀了赵德……可是,他没有杀我。这说明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是吗……”桑若喃喃自语道。说着,她流下眼泪。

程柔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如果杨逸之一直遵循汉人的习俗,那么他作为道士,不能通婚。很显然,桑若与他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纠葛。他,到底哄骗了多少人?

“你们。”直玛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直玛的面纱已经摘下。她摇晃着走来,烧焦的衣料在风里蓬开,走近时,程柔看见她手上已全部烧伤,衣料与皮肤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桑若。你与这些汉人一起,伤害你的姐妹吗?”直玛道。

桑若擦去脸上泪水,道:“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想过要害你们。是你们先……呵。”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低下头去拔腿上的插着的一枚飞镖,向着直玛脚边掷去。

那枚沾血的飞镖落在地上,发出“铛”一声响。

直玛的衣服被火烧破。她低头去看地上飞镖时,几个药瓶从她怀中滚落出来。

程柔飞出洗潋去夺。直玛早有预料,在洗潋即将触即那些药瓶时,将它踩住。她朝着程柔冷笑一声。

程柔于是飞身上前。

她需要拿到那些药。那里面,也许就有能救陈羽生的解药。她不能再拖延。

直玛却异常决绝地要阻止她。很显然,她已经恨她了。

直玛用手肘,用头去撞她。程柔侧身躲开,用烧天剑去挑那些药瓶。利器在侧,她想直玛会有所顾忌。

可是,直玛直直扑向其中一个红色药瓶,将手向下一摁。她以手上皮肉被烧天剑削去一片为代价,握住了那瓶子。

直玛抓起那瓶子就向暗角奔逃。程柔追上了她,从直玛身后掰过她肩,向她右臂手肘上的麻筋一撞。那药瓶脱手飞向空中,被程柔抢过。

直玛转过身,用那双已然皮肉烧焦的手,去掰程柔的手。见程柔死攥着没有松开,她便将程柔的手摁下,朝她手臂狠狠咬下一口。

程柔承受了她这一咬。她看着她那双伤得厉害,应当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受到剧痛的手,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发抖的肩膀,没有推开她。

直玛从她小臂上咬下一块皮肉。她抬起头时,鲜血已粘满她的嘴唇嘴角,在粘满黑灰的脸上,一双眼睛盛满熊熊怒火。

“直玛……”暗角里,一个微弱的声音道。

程柔抽手的力气太大,尽管她死死攥住,仍是一点一点从她手中滑走。直玛吐出口中的血,道:“那伊,坚持住,我很快就来!”

“这药,要用来救你的朋友,是不是?”那手突然停了。程柔问她。

直玛愣了一下,而后,她更加愤怒地去抓程柔的手,用的指甲在她皮肤上划出血痕。

“我给你。”程柔微微松手。直玛从她手中夺过药,奔向躺在地上的那伊和莫塔。

那伊和莫塔脸上全都布着烧伤,伤痕里还混着尖刺,看上去十分惨烈。直玛匆匆打开那药瓶,可是,将要喂给她们的时候,她的神色忽暗淡下去。

莫塔已经昏厥,那伊尚有神志,睁着眼看她。

那药的量只够救一个人。

“直玛……解毒药不够了,是不是?”那伊道。

直玛垂下眼,点了点头。

“你给莫塔吧。”那伊道,“她一直很不容易。”

直玛跪在她二人身前。她俯下身,看了看莫塔,伸手探她呼吸。莫塔伤得更重,尖刺密密布在她脖子上,毒液被直接注进了动脉,此时她已呼吸微微。

“不,我要给你。”直玛咬牙道,“你喝。莫塔……即使喝了药,不一定能醒来。”

那伊眼中涌出泪水,顺着她眼框流向两侧。即使做好了如此的准备,可是当这一刻到来时,送别朋友的眼泪还是苦涩,流过她肌肤。又辣、又痛。

“我曾听闻,道医会培育一种百灵草,以血浇灌开花,可解万物之毒。为什么你们不用它救你们的朋友?”程柔道。

直玛没有扭头看她。她抚摸着那伊耳边枯发,道:“百灵草需用鲜血浇灌。浇灌之人,需在体内种蛊。

这蛊我本来种了,但是,托杨逸之的福,他用的毒杀死我的了蛊。现在,我们族里,所有人已经要么中毒,要么服毒。没有人能去浇灌百灵草。”

“种蛊,需要多久?”程柔问道。

“一天一夜。”

“我没中毒。你们给我种,我来浇灌。”

直玛回过身,那双眼中含着泪,尚有疑虑。

“我没有想到,杨逸之会直接丢炸药来。他故意挑起我们争端,好趁机下手。我没有识破他的诡计,让你们受伤,我很遗憾。”

直玛紧盯着程柔,似在考虑她用心的真假。

“你们可以相信她。”一旁的桑若开口道,“她跟杨道长……杨逸之,已经决裂了。她砍断了杨逸之的手。”

*

程柔背着陈羽生,跟巫女一同进入山谷中的一个洞穴。陈羽生伏在程柔背上,很小心的偏过身体,不去压到她左肩的新伤。

“百灵草开花后,你也可以用它救你背上那位。总之你不会吃亏。”直玛道。

“好。”

“这蛊种到体内会逆你周身经脉前行,直到布满全身血液,过程很痛苦。

练武的人,可以很容易阻止它流动。但是,你不能这样做,蛊虫非常胆小,一旦你运内力阻碍它一次,它就会退出,并且,不敢进入同一人体内再来一遍。你只有一次机会。”

“好。”

“但是,我得事先跟你说好。”直玛轻叹一声。

“这种蛊虫,我们至今都无法掌握它的脾性。它进入不同人体内会有不同的反应,如果它不喜欢你,也许会咬断你的经脉。也可能做出别的事,对你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我们族里曾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曾有人种蛊以后浑身脱力,连碗都端不稳。还有人被蛊钻到腹中,止不住地胃痛。”

“什么?”陈羽生从地上爬起,攥住程柔手腕,朝着直玛道:“这蛊虫如此危险,你们……真没有别的办法吗?”

程柔抚了抚陈羽生的那只手。

直玛抱臂在旁,道:“你身上的蛇毒,本来是有办法。可是,杨逸之早前就在你身上下了另一种毒,与我喂你的蛇毒解药对冲,才导致你好不全。”

“……”

陈羽生陷入沉默。而后他道:“我认了。我没发现他暗算,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

“但是,要你因为我的疏忽做到如此地步,我宁可不必。”陈羽生道。

“只是一点概率,不一定会发生。救命这种事,总要冒点风险,付点代价。”程柔望着他眼睛道,叹息:“其实我也很疏忽。所以你不要太自责。”

“你……”

“羽生。”程柔顿了顿,终是换了称谓,没再以全名唤他。

“我愿意。而且,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要救的两位道医,为了我所认可的我的使命。你关心我,我很感动,可是我有我的决定。我真的希望你能支持我。”

在态度坚决的时候,程柔会皱起眉头说话。可她眼神仍是温和的,望着他。

陈羽生阖上眼,深叹一声,终是无法再反对。他认真道:“如果你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我会一直照料你。一直。”

程柔笑了。她眨眨眼,道:“谢谢你。但我会有别的去处的。我不习惯在别人的照料下生活。”

而后她道:“直玛,请你为我种蛊。”

听着程柔的云淡风轻,陈羽生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悬空。他觉得自己的话有点逾矩了,可是,她是不是也在拒绝他?

来不及去想是不是该难过。程柔已经坐在了洞穴中央的石板上。直玛拿出小匕,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程柔点了点头。直玛便划开了她右手手腕,在那伤口上放上一只粉红色的小团。

那小团在直玛手上时还懒懒的,一碰到程柔的血,便有了活性,扭动几下之后钻进伤口,一下子,程柔的手腕便鼓起来。

一股剧烈的灼痛随着那蛊虫钻入,程柔觉得自己的血管被撑开到极限,欲裂不裂。

疼痛的感觉渐渐在手臂漾开,先是一阵麻,而后,便是内里如同火炙的疼痛。

那蛊虫极烫,一开始程柔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挑选了哪一根血管前行。可是渐渐,整条手臂爆开剧痛,她便分不清蛊虫的踪迹了。

程柔抚上自己肩膀,又怕阻碍了蛊虫前行而急忙松开。她埋下头去,咬紧牙关,额上汗流不止。

“阿柔,你……”陈羽生叹道。

“你一开始,就这么痛?”直玛探下身去看程柔的手臂,见那鲜红血管已鼓出皮肤,不安道,“看来,它在发狂。”

“发狂,那会怎样?”陈羽生焦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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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天
连载中风拂苍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