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直玛冷哼一声。两个同行者护在直玛身旁,朝她说些什么。程柔听见“若”“则若”几个音,似曾相识。
昨日她二人将猫赶起时,小食铺子的老板一边扇着猫毛,一边骂她们,也用了这两个词。
现在两个巫女说“若”时,目光一直看向陈羽生,皱着眉摇头。
直玛听她们说着,微微点头。她摩挲着袖下手指,紧盯向程柔和陈羽生两人。那双眼睛是她所戴遮满面庞的头纱之中,唯一露出的部分,虽蒙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甚清。
可是,程柔感到从中投射出十分锐利的敌意。
她下意识将陈羽生往臂弯里拉了拉。烧天剑就在身边,剑柄朝手,随时可以拿起。
谨慎起见,她不打做先出手的人。一边观察巫女的态度,一边脑中运转。难道“若”就是她们所敌视的人?陈羽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针对?她们,是不是想杀了他?
直玛渐渐地抬手,手指仍旧摩挲。空中散发出一股辛辣气味,耳边,漾开清脆的一声铃响。
铃铛,蒙面女人,针对陈羽生,警告,而后便是招瘟符。她就是第一日在客栈中,朝着陈羽生扔铃铛的那个女人!
“啪”的一声轻响,下一个东西落地。程柔猛的伸手从陈羽生腋下环过,拽紧他衣领踮膝一跃。这一跃,程柔用出了最大的力道。但是,比起那股爆炸所带来的恐怖冲击力,终是只快了一点点。
耳膜传来锐痛,程柔感到脑中一震,胸腔里闷鸣不止。她微微旋身,将陈羽生护在里侧。
身体开始下坠,程柔看准一根树枝,伸足踩中借力。可是,那树枝太过细弱,无力支撑两人的重量咔擦断裂。这一点点的支撑只够程柔跃出平常一半的距离。
程柔落地时,爆炸所带来的砂石正在飞溅。她转过身以背迎击,那些灼热的石块便打到她背上,将她衣服烧出洞来,皮肤灼红一片。
“阿柔……”怀中的陈羽生睁开眼睛,握住她手臂,“你,你怎么样?刚才,那些巫女扔了炸药,是吗?”
“两位大侠!”杨逸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跳下树,手握拂尘甩至身后,大步赶来。
“程女侠,你怎么样?”杨逸之走到程柔身侧,看见她背后衣服烧出的破洞,表情似十分吃惊。“快拿袍子来!”
“陈少侠这是……”桑若出现在杨逸之身后,听见杨逸之的意思,她俯下身去探他脉搏,又检查他四肢。
桑若撩起他裤脚,露出陈羽生右足腕上一对三角形的小洞。“是巫女养的摩曼蛇。毒素浓度不高,还没渗透到心脏就已停止。但是,如果不及早清除余毒,会导致双腿麻痹,变得与废人无异。”
感觉到陈羽生轻微一动,程柔拍了拍他的肩。
烧天剑还未离手,程柔将剑尖朝向杨逸之,冷声道:
“杨道长,你的伤看起来恢复得很好,拜托我们出手,又耍如此手段,是何居心?”
“杨道长!”赵德和阿布池跑上前来,一人持刀,一人持锤,护在杨逸之身旁。
“你们退下!”杨逸之低喝一声。他用眼刀斥退两人,转向程柔,深深躬下身,道:“程女侠,这件事是在下对不住。实在是巫女狡猾,我们唯恐不敌,才做了两手准备。但是,扔下炸药一事,却在杨某意料之外……”
言毕,杨逸之站起身,捂住腰间,面露痛苦。那是他受伤的一个位置,或许是鞠躬的大动作牵扯到了他伤口。
阿布池上前去扶,却被杨逸之甩开手。他转向阿布池,痛心道:“阿布池,你怎能如此对待我们的恩人?!我不认得你这样一个行为鲁莽,忘恩负义的人!若不是程女侠轻功了得,逃过一劫,你今日便是犯了杀人的重罪!”
阿布池攥紧手中铁锤,道:“杨道长,你没有看见,这女人与巫女合作,巫女的猫遇到她就服服帖贴。
是你曾经告诉我,谁能够驯服巫女的猫,谁就是巫女的使者!今早,巫女的猫围在方白芷的卧房外,但是,这个女人一出现,那些猫就散走了,是她斥退了它们,这是我们亲眼所见。赵德,你也看见了!”
程柔心中一寒,她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考遗漏了重要的细节。
为什么这些猫来去如此适时?从罗拂观通向方白芷家的路有多条,为什么小道童单给她们指了经过猫栖居地的路线?
赵德还在皱眉沉思,没有表示。
她瞥向杨逸之,见他摇头道:“阿布池,你应当向两位侠士磕头谢罪。否则,按照江湖规矩,一报还一报,程女侠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阿布池却仰头笑道:“杀了我?巫女已经杀死了我的亲人、我的同僚,摧毁了我的生活。我对巫女的仇恨,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在发誓向巫女复仇的那一天,我就没有再畏惧过死!
可是杨道长,我真担心你。你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可是,太容易轻信别人。我们走着瞧吧,如果你还对她们如此不设防,你一定会死在她们手里。
我阿布池已经提醒过你了。现在,我去要消灭巫女的残党了,我们就此别过!“
阿布池的汉语不甚流利,说此话时他一字一卡,然字字用力,沉痛如锥心泣血。
杨逸之上前拦住阿布池去路,被他一拨,便跌倒在地,面露痛苦。
阿布池看他一眼,终是走向了漆黑小巷。
“道长!你……”桑若上前去扶。杨逸之的嘴角流出鲜血。他腰上伤口也漫着血,将身上的白色窄袍染红一片。
桑若焦急道:“阿布池,可恶的阿布池,在这个时候还耍脾气。他怎么能推道长,还如此激烈地诅咒他!道长为了帮我们剿灭巫女,可是……”
“我们先把道长带回道观吧。”赵德道。他在桑若提扶下将杨逸之背起。
杨逸之在赵德背上略微转醒,喃喃道:“阿布池,不能让阿布池一个人去……现在很危险……”
“我把你送回道观,让桑若去通知各家各户,一同围剿巫女。”赵德道。
杨逸之点点头,似安心一般阖上眼睛。忽然他听到身后风声,感到领口一紧。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烧天剑割断了手腕,鲜血喷涌。
“你!”突遇惊变,赵德见杨逸之被伤,勃然大怒。他抽刀指向程柔。
程柔撇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不知情?”
“你什么意思?”赵德道。
杨逸之捂着流血的手腕,口吐呜声,五官皱成一团。程柔道:“据我观察,这才是杨道长吃痛的正常表情,你觉得呢?”
见赵德不解,她又拉住了杨逸之侧肋的衣袍。
“赵衙役,仔细看。我的手没碰到他出血的部位。”
而后,程柔将那衣料用力一撕。
两只死去的小鼠从那里面滚出,它已脖颈//断裂,汩汩鲜血正从中冒出,染红皮毛。
小鼠的血还染红了杨逸之腰上的油纸。程柔将那油纸和下覆的纱布再撕开,露出杨逸之腰上皮肤,却见那里只有个不到两寸、封得极为漂亮的小伤口,没有渗血,更没有裂开。
“杨道长,你这是……”赵德诧异道。
“用死老鼠的血佯装受伤,诬告别人殴伤自己的伎俩,赵衙役想必见过吧。”程柔道。
杨逸之额上渗出冷汗,捂住自己还在涌血的手腕,嘴唇咬紧。
赵德和桑若都愣住了。
“道长,你为什么要……”桑若试探着问道。
“都去地狱里向我的姐妹们赔罪吧!”四个黑色的影子不知何时来到屋顶,正引燃手中弹丸,语气森冷。
“嘭”“嘭”几声,那些弹丸被丢在地上。程柔心道不好,她甩出洗潋将陈羽生、桑若和赵德三人缠起,再一次提气起身,飞跃逃开。
巨大的烟雾在身后蔓开。巫女朝她掷出飞镖,右手带住桑若与赵德的缎带忽而一重。
烟雾散开时,桑若与赵德身上皆插飞镖。赵德咽喉被割,歪头垂下,已经咽气。喷出的血溅在昏迷的桑若胸前和脸上,将她的面色衬得更为苍白。
飞镖留下的伤痕不会如此平整,赵德颈上的致命伤是利器所割。竟是杨逸之趁乱所为。
那弹丸也不是有攻击力的火药,只是烟雾而已。
“我们上当了!这道士炉室所储,是烟雾弹,他骗我们是火药,诱导我们偷走!”房顶上的巫女恨恨道。
*
“汪汪!汪汪!”道旁的小巷中传来犬吠,愈叫愈响,愈叫愈凶。
“叫什么啊,闹死人了!”一个男人推开自家大门,看见一人头朝下倒在血泊中。他右手还紧攥着一个铁锤,腰牌掉在地上,上面赫然写着——
阿布池。
“死人了,死人了!是阿布池!快来人啊!”男人惊恐的呼号在夜空中飘响。周边的人家被这叫声惊醒,拿起火把打开门。
“七窍流血,又是巫女的毒杀!”
但这些人没有留意的是,阿布池的血液中混着一股十分凉呛的药味。那药是巫女不曾用过的。
“杀这么多人,巫女简直是丧心病狂!我们应该拿起武器,跟她们拼了!”一个汉族女人牵着自己的孩子,怒道。
“救我,各位救救我,有巫女……”嘶哑的求救声从巷口传来。
杨逸之正一步一歪,向着巷子里拼命窜逃。他的衣服撕破一个大洞,头发蓬乱,看上去十分狼狈。右手腕被左手紧攥着,从中滴下斑斑鲜血,蔓延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