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迷障之心·其六

“两位!两位大侠在吗?”街道上,一个身着靛蓝捕快制服的男子左顾右盼,神色焦急。从城镇中心到边缘的山林口,他呼喊了一路。

正是昨日里意图将程柔与陈羽生抓回县衙的衙役,赵德。在他身后,医所所长阿布池匆匆跑来。赵德方一旋身,便被他紧紧攥住手臂。

“阿德,别找她们了!什么大侠,我看她们跟巫女就是一伙的,别忘了她们来时可是带了招瘟符!杨道长就是受了她们蛊惑,才……”

“小声点!杨道长被巫女砍伤的时候,那两个人不在场,没有证据证明她们是帮凶。这事你能比杨道长更懂?”衙役赵德将阿布池的手扒开,“现在,除了按杨道长说的去做,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布池摇着头叹气,道:“我看,还是得做两手准备,你们得上报朝廷……”

“朝廷如果管我们的死活,也不会放任‘大头面’横行一年,都不叫个御医来!我们报上去求的药材,上面给拨了多少,你不是最清楚吗?”不说还好,一提朝廷,赵德额上青筋更加暴起。

“阿布池,不管这两人是什么来历,我们都得试一试!要是杨道长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整个文溪镇,都要毁在巫女和瘟神手里……”

阿布池终是松开了紧拉住赵德的手。他将手扩在口前,操起不甚熟练的汉语,与赵德一同向着街尾,向着土房中呼唤:

“两位大侠!”

程柔和陈羽生在土房中听见人声呼喊。可是混在一片猫嚎里,那人声实在不够清晰。陈羽生将耳朵凑向窗口,疑惑道:“他们在叫什么?”

程柔也凑上去,半听半猜道:“大仙……救救……什么什么,来杀人了?”

“该不会在说我们吧?”陈羽生面露了悟之色,“他们是不是来拜山神,求山神把我们这两个妖孽轰出去啊。”

“那为什么不找他们的杨道长?”程柔脑中皆闪过此念,与陈羽生对视。他亦意识到反常。

“两位大侠!”赵德绕着土房外延转了一周,却始终不见人影。他在靠近厨房的墙角蹲下,抱头道:“杨道长不是说她们在这里吗?莫不是真跟巫女一起……”

“衙役。”程柔的温和声音从屋顶上传来,粉彩的缎带正在她手中猎猎而飞,被她打着圈收回。“这么急,你找人?”

“就说你们在这里!”看见程柔,赵德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朝着程柔作拜道,“两位大侠,杨道长求你们帮忙!就在你们离开的时候,几个巫女冲进了罗拂观,袭击了杨道长和其他医师。现在死伤惨重,情况很危急!”

见阿布池愣在一旁,赵德扯了扯他。于是阿布池也拜道:“两位大侠,昨日多有得罪,还望你们宽宏原谅,帮我们,帮杨道长一个忙吧!”

*

程柔和陈羽生赶回罗拂观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从内飘散的血腥气,斑斑血迹从大门口开始蔓延,直到主殿之前湮开一片,将土地染为浓红。

道童将两人引至住堂门口,一路无话。

“两位……请进。”

走进门见到一个屏风阻隔。看那上面投影,是杨逸之平躺于床,一个医女正操持器械,为他治伤。

身后客堂间,脚步声进进出出,“哎呦”痛呼的声音间或传来。看来伤者确实不少。

“桑若,你继续。两位,杨某有事拜托,还请你们……”

“杨道长请讲。”程柔道。

“二位不在的时候,巫女来了……”杨逸之一字一顿,从嘴里流出嘶声。

“今日是我们是一月一度的集中巡诊的时间,城中所有大夫在这里集聚。巫女扮作病人混入人群,在我们掀开她面纱的时候引燃了烈火镖……一下炸死三人,伤者更是众多。

这些天城里添的病例,我们无法诊疗,‘大头面’会很快传播……”

“杨道长需要我二人做什么?”程柔问道。

“要取另一枚了,先别说话。”医女桑若将杨逸之摁回床上。她用钳子夹住杨逸之肋下一枚毒镖,拨动几下后用力一拔。“唰”的一声,血溅到地上,溅透屏风一点。

屏风后杨逸之呼吸粗重。半晌他接着道:

“巫女即将有下一步行动……就在今夜,她们会往城中水井里投放病原。小道想请二位设法阻止……观二位身手,小道知道二位有此大能……拜托二位。”

程柔思忖片刻,道:“杨道长,我有一疑问,想请你解答。”

“请讲。”

“我不明白,为何杨道长如此相信我们会帮这个忙。毕竟我们来路不明,一来便引发招瘟符的风波。或许我们根本心怀不轨,与巫女同谋,只会陷你们灵溪镇于更危险的境地。”

“要想找文溪镇的麻烦,只要把它放在这里,让它自生自灭就好。”杨逸之苦笑道,“二位绝非寻常人,来此地一定有特殊的目的。

小道第一次见到两位不愿杀伤镇民,便知两位心存善念。斗胆推测,二位来此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

又一阵粗重的呼吸,杨逸之接着道:“所谓招瘟符,不能证明你们和巫女勾连。巫女是本地女子化作,跟你们中原人没有关系。

我倒怀疑,那是巫女对你们的栽赃。毕竟,没有人比她们更懂挑拨离间……”

在屏风之后,他的手牵住了桑若的衣角。桑若抚了抚他。

“二位请先出去吧,杨道长得敷药了,这药很呛。”桑若道。

出了门,见衙役赵德和医所所长阿布池在外等候,程柔点头示意。从杨逸之的的住堂中溢出一股辛辣清凉的气味,她只吸进去了一点,便觉直冲天灵盖。

“阿嚏!”“阿嚏!”赵德和阿布池以袖掩面,放下手时竟是涕泗横流。

*

夜幕。

银月森寒,如一道弯钩嵌在天边,锐利尖端指向大地。程柔和陈羽生候在城西最大的水井旁。这是文溪镇地下河流的上游,如果巫女要下手,必然会来这里。

风吹动树叶,簌簌。身后十丈外传来一声猫叫,而后,同伴的回应在四周漾开。

来了。

一个轻灵的身影窜到水井旁,向里张望。听见头顶响动,她下意识回身。

一条粉色缎带从树上飞射,直指她的手臂。

洗潋即将触及。那人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弹了个响指,空中炸开烟雾。

洗潋的轨迹被烟雾冲偏。再待看清时,那人退到了十步之外。一群黑色蝴蝶遮她面目,当它们飞散,便露出一个戴好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外覆黑纱的七分长袍,领口袖口两层彩布闪绣,腰系绢带,制式与汉族人分外不同。

她将吹乱的发向耳后一拢,露出食指上的蛇形刺青。而后看一眼树上,冷笑道:

“我真看不起你们这些中原男人,平日里要骑在女人头上作威作福,可一遇到危险,便要躲在女人身后。前后不一,没有胆量。”

陈羽生从树上跳落,回讽道:“埋伏是中原人的一种谋略,你看不懂吗?”

“没有打头阵的勇气罢了,还好意思找借口。”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晃动两下,道,“我便先杀了你。”

陈羽生越过程柔拔剑应敌。程柔知他不满,便在旁观战,给他空间。

对面女子出手极快,软剑迂回翻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出招数十次。陈羽生也能招架。他的回击滴水不漏,点挑之间便挡开进攻。差距可见。

那女子并不放弃,她不断地旋身重来,换着角度攻向目标,大有一种百折不挠的气概。

“哼。”这一次那女子后撤蹲步,欲攻陈羽生下盘。她将剑甩向陈羽生的膝弯,在他后撤时将剑弯折回弹。

她将剑上举提供势能,剑的前端更是活了一般向上突飞,直指陈羽生的咽喉。

可是,还未抵达,陈羽生的剑已经伸向她侧颈。

二人对视。那女子眉目含怒,忽而一笑:“怎么犹犹豫豫不动手啊?”

身后传来一阵飞镖破空之声。

又多又快,方才招架,另一阵又来。

程柔挡过飞镖时,两支软剑已飞到面前,一点刃光闪在黑夜中,正如蛇的信子一样危险。

陈羽生关注着程柔那边的战局,目光随两柄软剑一起移动。忽而腿上一紧,他感到有东西在绕行滑动,急忙伸剑去砍。

来不及了。

一条青色小蛇被斩去蛇身,头颅死死咬住他小腿。

从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迅速传到陈羽生的膝弯,再往上。他以剑撑地,跌倒。

头戴面纱的女子将手中软剑垂在身前,眯着眼俯视他。

“你们……”程柔归拢右手洗潋,抽出烧天剑,朝着那两个巫女攻去。

旁边缠斗的巫女嘴里念着什么,程柔听不懂。她紧握住烧天,一边闪避,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弱点。

烧天剑身纯黑,得以在夜色中完全隐匿,是她的优势。两名巫女看不清她剑,却敢与她拼命,一前一后,甩剑割向她咽喉。

程柔俯身一蹬,将身后那人踢飞出去。身前那位则被她用洗潋绕住了脖子,勒在怀里。

“纳咪直玛……”被勒住脖子的巫女道。

“放了她,不然,你的情郎也别想活命。”纳咪直玛将软剑放在陈羽生颈旁。他身上已然无力,用乐生剑去挡,却被直玛用脚踢飞。

“给他解药。”程柔道。

“再慢一步,他的腿要被切掉。”直玛冷笑森森。

程柔心中燃起怒火,绕在那巫女颈上的洗潋被拉得更紧。可是,感受到巫女的挣动越来越弱,她心中颤动,终是将手松了。

直玛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小瓶,掰开陈羽生的下巴向他嘴里灌。他已软倒在地。

“看在你良心未泯,还算有救的份上。”

程柔松开洗潋,拽住怀中巫女的后衣领向前带走,将她推进直玛怀中。

程柔俯身去扶陈羽生的肩膀。直玛心道她愚蠢。她手中还拎着软剑,程柔的后颈暴露在趁手的位置。

“我真不懂。中原的男人要与我们为敌,我理解。他们想要吞并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子民,强迫我们生育有他们血统的孩子,来满足他们的繁衍欲和扩张欲。

可是,你明明也是女人,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直玛道。

“我们跟朝廷里的人没有关系。我们是为推翻朝廷而来。”

程柔将陈羽生扶在怀中,伸手去摸他颈侧的脉搏。陈羽生脸色渐生血色。她感到他心脏搏动的速度正在上升,上身也渐渐有力气了,不用完全靠着她。

“你们的药很快,伤人救人,一套流程非常精准。不愧是道医后人。”程柔道。

“不是因为药快。是因为你的情郎紧张。”直玛道。

“什么?”程柔低下头去看陈羽生的脸,摇了摇。陈羽生转了转眼睛,终是没能睁开。

“他不是我的情郎。”程柔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陈羽生的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好像是太亲密。可是,须得保持心脏高位,才能减缓毒液的影响。

“随便你怎么说,嘴硬的女人我们见得多了。”直玛道。

“不过,女人我们一般不杀,我们先讲道理。你说你跟朝廷没有关系,那么,你们与那个杨逸之走得那么近,是做什么?”

“待在他观中是镇民们共同的意思。帮他跑了几次腿,则是他的请求。他说巫女要来杀人和投放病原,请我们阻止。”程柔道。

架空背景。文溪地区是少数民族大乱炖。

给巫女的首领取名呐咪直玛,设计她们是母系氏族,所以借用了摩梭语言。摩梭语中“mi”(咪) 有“母”、“大”、的意思,引申为尊贵、首领。

还有,被毒蛇咬了以后不可以用嘴吮吸毒液。这是错误做法,会导致两个人都中毒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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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天
连载中风拂苍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