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们虽是母女,倒也不必事事相像

不觉间已至深夜,姜府内早已沉寂,烛火尽熄,唯余祠堂里一片通明,烛火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祠堂门外,姜子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脚步在门前挪了又挪,徘徊不止。碗里的红油泛着亮,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连带着鼻尖也染上些微暖意。

她几次抬起手,指尖都快要碰到那扇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了,可临门一刻,那股子勇气却像被夜风抽走似的,悄然缩回,只余下掌心残留的、抄手碗沿传过来的温烫。

她今日归家,没见着爹爹的踪迹,只有老管家迎上来,说老爷去了祠堂,今晚不用晚膳,嘱咐她自便就好。

“爹爹这是还气我呢。”

姜子恬心下了然,心口却免不了泛起一阵失落。也是,自己当初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家出走,爹爹那样看重规矩的人,怎能不伤心。

晚膳是厨房精心备下的,色香味俱全,可她吃着却味同嚼蜡。放下碗筷,心里终究放不下——爹爹素来在意身子,这般空腹待在祠堂,伤了脾胃可怎么好?

她转身便往厨房去,不多时便端出一碗红油抄手,急匆匆往祠堂赶。

爹爹是蜀地出身的,这红油抄手是有一年爹爹生辰,她特意寻了蜀地的师傅学的,亲手端上桌时,爹爹眉眼都笑弯了。后来但凡做这道,爹爹的心情总会缓和些,想来这次……或许也能起点作用。

可临了到了祠堂门外,她又有些不敢进去了,生怕撞见爹爹那失望的眼神。就在她心下百般犹豫之际,突然听见祠堂内传来姜闻海自言自语的声音。

祠堂内,姜闻海对着那块刻着“亡妻沐氏”的牌位,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怅然:

“是我不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牌位边缘,语气里满是悔意,

“我明知她随我一样倔强,不肯轻易服软。可我偏生仗着父亲的身份,逼她做不愿做的事,害得她……生平头一次离家出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低声问向牌位:

“你说……我这父亲,是不是当得太失职了?”

但说着说着,他脸上忽然漾起一丝引以为傲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

“好在女儿像你,自小就聪慧,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她前些日子研制的那个治腿疾的药膏,我用着甚是妥帖,拿去给军中兄弟们试了,也个个说好。”

他望着牌位,眼神柔和了许多:

“想来,这孩子,是真寻到自己心中的道了。”

只是话音刚落,那份欣慰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与懊恼:

“只是那日……我骂她骂得太狠了,如今她回来了,我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门外的姜子恬听到这,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那扇犹豫了许久的木门,随即红着眼捧着那碗尚有余温的红油抄手,快步走到姜闻海面前,“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青砖上。

她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爹爹,不是您不够好!您是世间最好最好的爹爹!是女儿不孝,不该同您赌气,害您牵挂了这么久……”

话没说完,哽咽便堵住了喉咙,她死死攥着碗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滚烫的热气拂过脸颊,混着泪水,竟分不清是热是凉。

“你这孩子,跪什么跪?”姜闻海见状心头一紧,忙伸手将女儿扶起,又把她手里的红油抄手小心放到一旁的供桌上,转而替她拍了拍裙角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恼,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疼惜,

“你我是父女,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是,哪能说跪就跪?爹爹平日是怎么教你的?这膝盖,岂是能随便弯的?”

“那爹爹不怪女儿了?”

姜子恬闪着泪花的眼小心询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姜闻海看她这副模样,刚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你从小到大给我惹了多少麻烦?若事事都要同你计较,那你爹我还能活长久吗?”

话落,他瞥见供桌上那碗红油抄手,热气仍在袅袅升腾,姜闻海顺手端起抄手,舀起一个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嚼,随即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这手艺倒是半点没变,有些日子没尝到了。”

“爹爹您若喜欢,这两日我天天做给您吃!”

姜子恬闻言,忙趁机卖乖,眼里的泪意还未褪尽,已染上几分雀跃。

姜闻海看她这模样,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和得很:

“你呀,少给我惹些麻烦、少气气我,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他顿了顿,又咂摸了下味道,

“不过说实话,你这手艺,还是不及你娘当年做的。”

“那我就尽量向娘亲靠拢!”

她立刻接话。

“那倒不必。”

姜闻海放下碗,目光落在亡妻牌位上,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娘是你娘,你是你。”

“你娘温婉娴静,知书识礼。你呢?截然相反,古灵精怪,活泼可爱。”

姜闻海看着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暖意,

“你们虽是母女,倒也不必事事相像。做你自己就好。”

“但只一条——不管治病还是救人,你都得心存敬畏。”

姜闻海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毕竟人命关天,容不得丝毫懈怠。”

姜子恬听得心头一凛,先前的雀跃收敛了几分,认真点头应道:

“女儿明白!爹爹说的是,医者眼里,每条性命都重逾千斤,我定当时时谨慎,绝不轻慢。”

她抬眼时,眼里已没了方才的狡黠,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倒让姜闻海瞧着愣了愣,随即嘴角不自觉漾开丝笑意——这孩子,一旦认了真,倒真有几分沐氏当年的沉稳模样。

父女俩正其乐融融,祠堂里的暖意还未散,院外却传来老管家轻缓的脚步声。他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见着里头情景,先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到姜子恬面前,躬身递上:

“小姐,这是给您的信。”

“说是萧小侯爷特意让人送来的,”

老管家补充道,“说您一看便知。”

姜子恬心念一动,定是前几日托他打听的事情有了音信。那家伙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还是很靠谱的嘛。这般想着,她脸上漾起笑意,欣喜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只见纸上只有寥寥几句话:“若想解惑,明日东莱楼一叙。——萧柏旸”

“萧柏旸这家伙,又给我卖关子!”

姜子恬看着落款,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一封信能说清的事,偏要约出来才肯讲。”

她愤愤地将纸揉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红。可转念想到好姐妹的处境,那点气恼又散了大半。罢了,左右是要弄个明白的,便去看看萧柏旸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暗自咬牙,若是他敢趁机耍花招,定要他尝尝自己银针的厉害!

“这小侯爷,可是萧家那孩子?”姜闻海看着女儿手里的信纸,随口问道。

姜子恬点了点头:

“对,他如今也在东隅书院里,跟我一同学医呢。”

她撇了撇嘴,想起萧柏旸平日的模样,

“可这人性子古怪得很,还动不动就爱生气。”

姜闻海听着,眉头微蹙,随即叹了口气:“那你便多让着他些吧。”

“萧将军夫妇皆是为国捐躯的英烈。”他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敬重与惋惜,

“对于他们的后人,我们理应多些善待。且在萧家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没了爹娘护着,这孩子性子也难免带着些棱角。”

“女儿明白。”

姜子恬听了,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你明日既要出门,便多买些干粮备着。”

姜闻海忽然想起一事,叮嘱道,

“那助农之地,我听同僚提过,条件不算好。你多备些衣物,总归是有备无患。”

他虽常说“宝剑锋从磨砺出”,也赞同女儿去历练历练,可一想到娇养长大的女儿要在田间吃足一个月的苦,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疼,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银袋塞到她手里:

“拿着这钱。明日想吃什么、缺什么,尽管买,不必省着。”

银袋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姜子恬捏了捏,抬头见爹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一暖,笑着应道:

“知道啦爹爹,您放心,我身子骨结实着呢!再说了,助农是去做事的,哪能只顾着吃呀?”

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悄悄将银袋攥得更紧了些。

“还是要小心些,”

姜闻海又叮嘱了一句,眉头微蹙着没松开,“毕竟是偏僻乡壤,不比靖都安稳,万一遇上什么事端,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少。”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是实在应付不来,别硬撑着,记得托人捎信回来。”

姜子恬听着这话,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用力点头:

“嗯!女儿记着了,一定万事小心,不让爹爹挂心。”

她知道,爹爹嘴上说着让她历练,心里头终究是疼她的。这份藏在严厉背后的牵挂,远比这银袋更沉,更厚重……

姜府的温情漫过院墙,将这片夜色都染得柔和。而另一处,江怀湛的别院却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亮——四下里万家灯火早已沉眠,唯他院中烛火彻夜未熄,在浓如墨的夜色里,像一颗悬而未落的星。

书房内,江怀湛静坐着,面前摊开的素笺洁白得晃眼,他却久久未曾落墨。目光似定非定地落在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冰凉的石质触感也未能唤回他飘散的神思。

今日他去大理寺找了裴云照。裴云照同他说,事发当夜便立即着人拿着周浔远的画像搜寻到半夜,才从一家偏僻客栈的掌柜口中得知,确实有几个面生的人同周浔远来过。可天亮后才知晓,那几人半夜就已离开。去他们住过的客房搜查时,屋内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一般,唯余一个醉醺醺的周浔远,而那客房与其说是整洁,倒不如说是刻意被人抹去了所有痕迹。之后周浔远便被带回了大理寺……

这结果也在江怀湛意料之中。毕竟东市人多眼杂,若换作是他,也定会早早做好打算,免得惹人瞩目、暴露行迹。可如此一来,线索便算彻底断了。一想到那伙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却偏偏让他们在眼皮底下溜走,江怀湛的心就沉得厉害。

更让他悬心的是窈窈——她性子纯良,向来不谙世事,若真让周浔远这般狼子野心的人物潜伏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丝可能,都像在心头悬了把利刃,让他坐立难安……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早先氤氲的热气散得无踪,正如他心底那些翻涌又沉寂的念头,到头来又化作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在寂静的夜里无声漫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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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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