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昼长,也总有终时。终于迎来了稍微可以喘息的傍晚。家家户户忙着升起炊烟,袅袅炊烟飘入云端,无声地迎接着缓缓而至的夜幕。
“来,窈窈,你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陶府的偏厅里,苏盈玉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疼惜。她执筷夹起一块清蒸鲟鱼肉,那鱼肉雪白细腻,带着清蒸后的莹润光泽,轻轻放进女儿碗中,目光落在她似有清减的脸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可是在书院吃的用的不如意?”
面对娘亲的关切,陶丝窈心里那片柔软被轻触了触,随即她仰起笑脸,安抚道:“娘,我身子骨本就弱些,夏日里偶有清减也是常事,您就别担心啦。”
她夹起碗里的鲟鱼肉,小口咬了抿,又扬起眉梢补充道:
“再说,书院膳堂的饭食哪差了?每日有荤有素,汤羹也做得热乎,也不比家里差呢。”
“听见了吧?那可是皇家建办的学堂,膳食能差到哪去?”
陶明章闻言,也夹了一筷子香椿鸡丝到妻子碗里劝道。转而又望向女儿,脸上笑意温和:
“你是不知道,你娘这几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稳,总惦记着你在书院会不会受委屈,怎么劝都没用。”
陶丝窈闻言,眼眶微微一热,搁下筷子轻轻握住苏盈玉的手:
“是女儿不孝,让娘亲受苦了。”
“哎,这说的什么话。”
陶明章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读书嘛,哪有不受苦的?想当年你爹我也是,秉烛夜读是常事,还曾试过头悬梁、锥刺股呢。”
“女儿是我含辛茹苦带大的心肝,能跟你这糙人比吗?”
苏盈玉不满地瞥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嗔恼,
“窈窈如今去的是皇家书院,规矩多、学子也多,我怎能不牵挂?”
陶明章被她怼得一噎,随即无奈地笑了:
“好好好,是为夫说错了。不过你也瞧见了,孩子在书院过得好,吃的穿的都妥帖,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苏盈玉也轻轻点头,但还是忍不住给女儿夹了好多菜,使得陶丝窈的碗里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旁边的陶斯韫听着父母对妹妹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关切,骨子里那股少年人的不服输劲头又涌了上来,酸溜溜地开口:
“妹妹是心肝,那我是捡来的吗?你们倒也问问我呀。”
话里夹着几分委屈,可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哧溜哧溜”地吸着碗里的蟹黄面,吃得专注又香甜。
陶明章被他这模样逗得眉梢一挑,却故意板起脸来道:
“对对对,你是捡来的——所以你娘天不亮就蹲在灶台前亲手给你揉面,也全是闲的!”
“那你们好歹也问一下呀!”
陶斯韫抬起头,筷子还戳在碗里的蟹黄上。
“这还用得问?”
陶明章挑眉看他,
“瞧瞧阁下往日的功课,再看看你这脸色,便知道在学堂定是吃睡得宜,舒坦得紧。”
陶斯韫听了这话,顿时羞得面颊生烫,忙扯了扯陶明章的衣袖,低声道:
“爹,妹妹还在呢,给我留些面子。”
“你那点事儿,你妹妹知道的还少?”
陶明章被气笑,却还瞪了他一眼:
“若想给妹妹当个好榜样,便给我争气些。”
“哥哥已经很好了。”
陶丝窈也适时开口帮腔,语气诚恳,
“平日里在学堂,他总是下了课就来找我,生怕我受欺负呢。”
陶斯韫听妹妹这么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嘴上却嘟囔着:
“那是自然,我当哥哥的,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
说着,又夹了一大口蟹黄面塞进嘴里,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心里的得意。
“那也得争气些!”
陶明章收起笑意,语气添了几分严肃,“明年便是科举,你已是落榜两次的人了,难道今年还想再落一回不成?”
陶斯韫闻言,动作一顿,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着,方才那点撒娇的憨态淡了些,低声嘟囔:
“反正我也不是学文的料。”
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泄气。
“你不学文,想学什么?学武吗?”
陶明章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拍了下桌子,
“那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仍在起伏,指着陶斯韫道:
“你是家中独子,自当挑起我陶家门楣!战场上生死难料,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你娘亲、让你妹妹后半生依靠谁?难不成靠我这把老骨头吗?”
苏盈玉被丈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气?孩子还小呢。”
又转向陶斯韫,“阿韫,你爹也是为你好,科举这条路虽难,却是最稳当的。”
“我本就不是学文的料,你也看见了,都落榜第二次了。”
陶斯韫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
“就算我不怕被人笑,您的老脸,也快被我丢尽了吧?”
“你!”
陶明章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怒火直冲天灵盖,当即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爹爹!”
陶丝窈眼疾手快,一把拦住父亲的胳膊,急得眼眶发红,
“哥哥他……他兴许是这几日天气炎热,读书读得苦闷,才说的气话,您别跟他计较,身子要紧啊。”
说着,她还朝陶斯韫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
陶斯韫看着被妹妹拉住的父亲,又瞥见母亲担忧的神情,方才那股子顶撞的锐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默默地坐回座位上,低头盯着碗里的面,再没言语。
“你也给我坐下!”
苏盈玉也剜了一眼自家夫君道,
“儿子不过是赌气说句浑话,你便要动手打他?这万一打坏了,回头心疼的还不是你自个?”
陶明章被妻子这番话堵得一噎,胸口仍起伏着,却终究是狠狠“哼”了一声,悻悻地坐回原位,只是那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余怒,落在陶斯韫身上。
陶斯韫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方才那点叛逆的气焰早没了踪影。苏盈玉见气氛僵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认个错。
“我错了,爹,以后一定好好用功。”
半晌后,陶斯韫才闷着声,不情不愿地开口。
“不敢,你本事大得很!”
陶明章冷哼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火气,视线却别开了,没再盯着他。
苏盈玉连忙接过话头,给陶斯韫碗里又拨了些菜:
“知道错就好,快趁热吃。你爹也是盼你好,不然何必动这气?”
陶斯韫没应声,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小口扒着碗里的面。陶丝窈看了眼父亲紧绷的侧脸,又瞧了瞧哥哥低头的模样,悄悄往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干烧春笋,轻声道:
“爹爹,您也吃些吧,菜要凉了。”
陶明章这才动了动筷子,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最后,在母女俩一番言语调和下,桌上的气氛总算彻底缓和。苏盈玉不断给父子俩夹菜,说着些家常趣事;陶丝窈也时不时插句话,讲讲书院里的新鲜事。陶明章的脸色渐渐舒展,陶斯韫也不再闷头吃饭,偶尔被逗得抬眼笑笑。不多时,饭桌上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方才的争执仿佛只是一阵过眼云烟,消散在氤氲的饭菜香气里。
苏盈玉舀了一碗虫草鸽子汤递给女儿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白日那一幕——江怀湛扶着女儿下车时,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那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含情脉脉,像春日里浸了水的桃花,浓得化不开。
她心思一转,又落到女儿的婚嫁上,眼里渐渐浮出几分深细的思量:江家势大是真,府里人情繁杂也是真,可只要陪嫁足够丰厚,再多打点些上下,总能让女儿在那边站稳脚跟。毕竟这世上,谁会对送上门的“财神爷”摆脸色呢?况且子羡和他的父亲不睦,也已早早搬离了江府,独自一人居住。如今江家主母也只不过是一个挂名的继母,碍不着什么事。这般说来,即便嫁过去,也是与怀湛独府居住,既不用受翁姑的气,又能逍遥自在,这样的好夫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般想着,她便放下筷子,看向女儿温言软语道:
“窈窈,今日是怀湛送你回来的吧?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不如这两日寻个时机约他出去逛逛,看看他喜欢什么?”
陶丝窈刚要应答,陶斯韫却是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大大咧咧道:
“娘,没这必要,我跟怀湛那都是兄弟,搞这些虚礼作甚?”
“阿韫说得是,夫人你这般多礼,反倒显得拘谨了。”
陶明章放下筷子,也深以为然地附和。
“你们懂什么?”
苏盈玉眉梢微蹙,语气里带了点嗔怪,
“人家特意相送,咱回个礼,既是礼数,也是情分,怎么就没必要了?”
看着这对同样不开窍的父子俩,她心里暗暗叹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后又突然有些心疼未来的儿媳妇:这得花多少心思,才能让这木头脑袋开花结果啊?
倒是陶丝窈明白母亲的心思,入学后怀湛哥哥帮了她这么多,也是该好好谢谢他。连忙乖巧应道:
“女儿明白了,娘亲说得对,是该好好谢过怀湛哥哥的。”
苏盈玉这才缓了神色,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眼里又漾起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