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晨雾散于天际,藏在云层后的红日渐渐显露轮廓,先是染得东边云霞一片金红,继而挣脱云层,冉冉升向中天。暑气随着日头渐盛漫开来,中午已悄无声息地至了。
马车在东市的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街面上行色匆匆的人影。元青穗正细致的理着袖边的褶皱,身旁的卢意枝却按捺不住开口:
“表姐,怎的想起去铺子了?你看这日头都热起来了,掌柜们都是跟着姑父做了十几年的老人,经验老道得很,表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元青穗转头看满眼单纯的表妹,想来是从未接触过这些俗务。她无奈地柔声道:
“傻丫头,即便是自家信得过的掌柜,也得时常查验才是。你要知道,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车壁,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我若不这般突然而至,又怎能看得出他们平日里藏着的短处?”
卢意枝恍然大悟,不由得称赞道:
“表姐真是冰雪聪明。”
继而又轻叹道:
“可偏偏姑父时常劝诫你,莫要过于插手经商之事,免得被人看轻,耽误了婚嫁。以我看,表姐经商的天赋,可不比那几个表哥差。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撑起半边天呢。”
元青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温柔地笑了笑,没接话。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在元记南货铺的后巷门口。元青穗率先下了马车,而后又扶了身后的表妹一把,两人款款进了商铺。一进商铺,不见有人迎客,正觉奇怪,便见掌柜从二楼匆匆下来,到她们面前躬身告罪:
“不知大小姐驾到,老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何事这般慌张?”
元青穗语气淡然,目光落在掌柜微颤的手上。
掌柜脸色愈发为难,额头的汗珠子滚得更急,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
“是老爷和大少爷来了,他们要拿镇店的‘海皇翅’去送人。可大小姐您早有严明,此物概不出售,老奴实在……实在不敢拿主意。”
靖都的海货店,大多会特意备下几样稀有的海产当作镇店之宝。这不仅是实力与档次的彰显,更是吸引达官显贵驻足的招牌,
而海皇翅,则是取自百年黄鲛的背鳍,堪称翅中绝品——是元青穗当年费了极大功夫,斥巨资从遥远的塞外辗转寻来的,
元青穗听了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沉思片刻正要开口,楼梯上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对父子晃晃悠悠地从二楼下来,元老爷元承宗走在前面,五十许人,一身石青锦袍质料上乘,发间杂着银丝,眼角微垂的凤眼扫过众人,带着几分精明,唯独看向身后的儿子元继光时,眉梢挑了点纵容。指上翡翠扳指磨得发亮,倒比他脸上神情更显温和
元继光跟在后头,月白绸衫领口歪着,露出颈间挂着的银锁牌,发带松松垮垮垂在耳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酒气潮红,看人时眼皮一抬,眼尾那点挑起来的倨傲,倒比身上的锦缎更扎眼。
“这有什么可问她的?”
元继光斜睨了掌柜一眼,满不在乎地扬声道,
“元家不就是我的?今日不用,明日指不定就随她嫁去别家,到时成了外人的,岂不更亏?”
元承宗也深以为然地点头,瞥向元青穗时语气淡却压人:
“阿穗你兄长既要了你便给他吧。哪来这许多纠结。”
元青穗听着这看似与她商量,实则她毫无余地拒绝的话,平静无波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暗色,
卢意枝在旁听了这话也只觉得刺耳,随即生出不满来刚想说:
“表姐也是元家人,怎的这成了她的嫁妆?去了别家便是亏了?”
却被元青穗察觉,悄悄伸手摁住了她的手腕,还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卢意枝这才住了口,而后想了想她这偏心眼的姑父和她那个以夫为天的怯懦姑姑后,便只得先把话咽回去,但一双眼睛仍旧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忿地盯着这对父子。
随即就见元青穗又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大哥说的是。只是不知大哥要拿这海皇翅去做什么?可是要送礼?”
“自然是要送的。”
元继光理了理衣襟,语气得意,
“今年科考,主考正是礼部尚书郭大人。听说他最喜山海奇珍,这海皇翅便最合他意。拿去进献了,也好同他培养培养交情,留个好印象。”
“正所谓礼多人不怪,兄长此话自是无错的。”
元青穗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恳切,
“只是前几日郭夫人去我的胭脂铺子,闲聊时曾提过一嘴——说郭大人年事渐高,近来总觉头晕目眩,太医叮嘱需得清淡饮食,万不可再沾高脂厚味,否则恐生‘卒中’之症,累及福寿。”
元继光脸上的得意僵了半截:
“竟有这事?我怎得从未听说。”
元承宗眉峰微蹙,显然也是头回听说,却仍端着架子,狐疑的看着元青穗道:
“妇道人家的话,当得真么?别不是你不舍得了”
“姑父何必多此疑心?”
卢意枝在旁忍不住插话,
“表姐的胭脂铺常有官家内眷光顾,郭夫人亲口说的,总不至于假。再说太医的嘱咐,谁敢不当回事?”
同时心里暗暗腹诽:妇道人家的话当不得真?那生养他的亲娘说的话,他也当耳旁风不成?
元青穗垂眸抚了抚袖口,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
“兄长若真心想结交郭大人,倒不如寻些珍稀药材或是名家字画,既合了他的心意, 又于身体无碍,岂不更加妥当?”
元继光被说动了,看向父亲的眼神带了点犹豫。元承宗则指尖捻着扳指沉吟片刻,终究松了口
“既如此,便依你说的,换件礼。”说着瞪了儿子一眼,“办事毛毛躁躁的,也不先打听清楚!”
元继光撇撇嘴没敢顶嘴,掌柜却悄悄松了口气,额上的汗总算消了些。
随即元承宗目光又转向元青穗,眼底难得浮起一丝赞许,
“还是你心细。”
但下一刻却是话锋突转,带着几分凌厉的质问:
“不过今日又不是休沐,你怎的就回来了?”
这般迟来的“关心”,听在元青穗耳中倍觉讽刺。她心下泛着冷,面上却依旧温顺:“过几日要随书院下乡助农,先生特许我们回家准备,还请父亲宽心。”
“原来如此。”
元承宗点点头,便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在书院这些时日,可曾遇着中意的世家公子?如今下乡助农,正是历练的机会,若是有相中的,趁此‘共患难’之际,也好培养些感情。”
他顿了顿,话语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切记,男子总归喜欢性子柔软恭顺、言语温顺的女子,你也要少逞聪明才是。”
元青穗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声:“女儿晓得。”
卢意枝在旁气得不行,正要上前为表姐争辩几句,却见元青穗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她不由得心疼起来,可为了不让表姐难做,她只得强行摁下满腔怒火
而元青穗如今只觉得心中悲凉,
原来即便她刻苦经商,能力远超自兄长,可在父亲眼中,她的价值,从来都只系于嫁个好人家。助元家步步高升……仅此而已
大门照进来的日光映着元青穗温顺的侧脸,却照不透她那片早就凉透的心池,
随后元家父子便转身往旁边的药材铺挑滋补品去了。元青穗望着他们的背影,方才应下的“晓得”二字还悬在舌尖,终是轻轻咽了回去。
卢意枝待父子俩走远,便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
“表姐,你真甘心就这么听姑父的?他眼里只有表哥,连你的才干都看不见,还把你的婚事当成攀附权贵的筹码……”
元青穗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掠过发间时,目光落在柜台后那排上锁的抽屉上——那里锁着她攒下的银钱与往来账目。
“不甘心又能如何?”
她尾音轻得像叹息,
“如今我手里能拥有的不过这几间铺子,若此刻反抗,父亲只要一句话,顷刻便能收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划过:“倒不如先应下,等我把这些铺子打理的更好,银两赚的更多时……总有能站直了说话的那天。”
卢意枝听着,眼圈又红了,:
“表姐,可你这也太委屈了……”
元青穗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护着件稀世珍宝。
“你还小,不必操心这些。”她语气松快了些,“只需记得,不管将来你不管是科考也好,学艺也罢,姐姐都能为你撑腰。”
卢意枝吸了吸鼻子,重重摇头:
“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表姐!”
“真是孩子气。”
元青穗笑着嗔了她一眼,眸光却软得像浸了春水,鼻尖悄悄泛起红意。便没再多说,只伸手将眼眶微红的她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好了,不难过了,”
卢意枝应了一声,随即将表姐搂的更紧
而元青穗自己的眸底也已蒙上一层水光,只是隐忍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仿佛这样,就能把两人的委屈都一并兜住,不让谁看见半分脆弱。
姐妹俩就那么相互依偎着,全然未察觉门外已有人影静立许久。
风卷着巷口的槐花瓣落了一地,也落在那人素色的衣摆上,他却像浑然不觉。
杜均安今日本是要去隔壁药材铺,帮掌柜核理内账,赚些笔墨钱——这原是他平日里赖以为生的营生。不想路过旁边的海味铺时,便撞见了这场面。
他悄悄望了眼屋内那位稍年长的少女,想起那日她挡在同伴身前,言辞锐利的模样,与今日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他并未怪她,反而觉得她维护同伴甚是讲义气。况且那日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妥,本以为她的性格会如她的言辞那般坚锐,未曾想,她竟也有这般柔软伤感的一面……
望着少女眸中那一滴倔强不肯落下的清泪,杜均安心头一揪,这种莫名而生的感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但眼见同掌柜约好的时辰要到了,他只得将这纷乱思绪暂且抛在脑后,脚步匆匆朝药材铺赶去。肩头的槐花瓣也被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