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徐嘉沅见江怀湛来了,脸上半点黯然也无——这些日子早把对他那份心思搁下了,此刻只故作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哎呀,我倒忘了!我家马车年久失修,实在容不得两人同乘。陶姐姐不如还是跟江师兄走吧。”
一旁的卢意枝看到这一幕,也立刻有眼力见地拉着元青穗的袖子撒娇:
“表姐表姐,我还想去你那儿学算账呢,搭我一程好不好?”
元青穗见状,顺势点头应好,看着俩人笑而不语。
姜子恬在一旁捂着嘴偷乐,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分明是看穿了这伙人的“伎俩”。
陶丝窈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颊微热,望着江怀湛时,眼底的那点拘谨也淡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她上了马车,掀帘之时还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依旧没瞧见兄长的身影,眉尖微蹙:
“哥哥究竟是有什么事,这般急着去办?”
江怀湛已在车内坐定,见她皱着眉,便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喻明是替你打听柳夫子的事去了,想必过会儿就会自行回府,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平和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陶丝窈笑着“嗯”了一声,将那点疑惑暂且压下,挨着另一侧车窗坐下。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伴着两人间若有似无的轻浅呼吸。
车外,姜子恬戳了戳徐嘉沅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他俩,多般配。”
徐嘉沅闻言,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陶姐姐这样好,自是和谁都般配。”
姜子恬“嗯”了一声,笑意愈发深邃,算是默认了。
卢意枝则一脸八卦地拉着元青穗的手晃了晃:
“表姐,你说江师兄该不会是真喜欢陶姐姐吧?这传闻他之前可是有心上人的。”
江家嫡长子江怀湛心有所属之事,早已传遍靖都,无人不晓,只是江家公子将这位心上人藏得极好,至今都无人能窥其真面目。
元青穗唇角微微上扬,听后只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孩子家家的,八卦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清脆,在原地漾开,许久才慢慢散去……
一路上,陶丝窈与江怀湛皆是内敛少言的性子,是以相顾无言,车厢内只余车轮滚动的轻响。
江怀湛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先开了口:
“你要喻明去打探柳夫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陶丝窈性子恬淡,绝不会刻意去打探一个人,这般举动难免透着反常。
陶丝窈闻言,眉心微紧,却很快敛起神色,淡淡笑道:
“毕竟夫子是日后要时常见面的人,若能提前知晓夫子的性情喜好,日后相处也能更从容些。”
她心里自有考量:柳夫子针对自己的缘由尚未查清,此刻不便贸然评定其好坏,更不能让江怀湛知晓。否则以他那护短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替自己鸣不平,届时若真传出忤逆师长的话来,于他名声有损。
听了这话,江怀湛明知她是在有意回避,却也没有再追问。既然还没到要向旁人求助的地步,那便算不得大事,至多日后再派人多留意留意柳夫子便是。
思及此处他转而温声道:
“日后无论在何处遇到事,都可同我说,我定会帮你。”
陶丝窈听着这番含着真切关切的话语,只觉心甜至极,羞涩地垂眸点了点头。
江怀湛想起表哥的嘱托,便道:
“对了,窈窈,有件事情还是要问你。”
“什么事?”
陶丝窈抬眸望他。
“那日在东市,我遇见周浔远了。”
他缓缓道来。
“你遇见他了?那你可有同他起冲突?可有受伤?”
陶丝窈听到这话,背脊瞬间紧绷。,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急切。这如何能令她不紧张?前一世的经历犹在眼前,周浔远心胸有多狭隘,她再清楚不过。那日生辰宴上,江怀湛那般维护她,周浔远心里定然记恨,若寻到机会,少不了要报复回来。
想到这,她下意识伸手拉住江怀湛的衣袖,目光在他身上左看右看,细细打量着,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江怀湛见她这般紧张,眸底漾起一丝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我没事,你放心。”
顿了顿后,他继续道:
“只是我看见,他身边好像有南浔皇室的人同他接触。你之前同我说要小心着点他,可是见到了什么?”
陶丝窈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收紧:“南浔皇室?”
周浔远竟这么早就与他们有了牵扯?南浔竟是这般早便开始谋划了……她心头猛地一沉,前一世种种纷乱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那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隐隐透出令人心惊胆颤的脉络。
想到这,陶丝窈的小脸不由得煞白,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提醒江怀湛提前提防。
江怀湛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安慰道:“你若是不想说,也无妨,不必太过伤神。我自会去查——先前外出时,我瞧见他养的外室住在东市附近的一个小院里,常有南浔人出入,所以才让你多加小心。”
陶丝窈心思转了几转,终是婉言道:“我也只是隐约觉得他行事不妥,具体的却也说不上来。”
江怀湛闻言心下一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那他们可有见过你的脸?”
“没有。”
陶丝窈摇了摇头。那些本就是她编出来的,哪会有南浔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就好。”
江怀湛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地叮嘱:“这事你就别管了。南浔人素来狠辣诡诈,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指不定会怎么对付你。”
“嗯。”
见陶丝窈小脸依旧苍白,江怀湛心中又升起无限怜惜,温声道:“只要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谁若要动你,便要做好与我拼上性命的觉悟。”
陶丝窈听着这话,心头又酸又暖。前世,他也是这样为了自己,赔上了一生前程与性命。她红了眼眶,垂眸低下头,只低低应了声“嗯”,便没再说话。
江怀湛只当她是吓坏了,也没再追问,心里却已默默盘算起来:若要弄清南浔的意图,或许从周浔远那个外室入手,会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良久后,陶丝窈才从那百转千回的复杂心绪中抽离出来。
抬眼时,见江怀湛正倚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看似望着街景,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清晨的天光漫进车厢,落在他温润如玉的侧脸,将那如琢如磨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连垂落的眼睫都像是被镀了层浅金,衬得他周身那股尔雅气度里,又添了几分静谧。
陶丝窈望着他这副模样,目光不自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心头微动,方才因南浔之事而起的慌乱,竟悄悄平复了些许。
忽的便释然了:前世种种已是过眼云烟,而今重活一世,许多事尚有转圜余地,即便今生之事真与前世相背,那她拼尽全力也会护着他。
且如江怀湛这般不染尘埃的君子,他的才华,本就该用在“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事上,而非为了她陷进那些阴私诡谲的漩涡里,落得前世那般结局。
正思忖间,江怀湛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眸中沉凝散去些许,温声问:“在想什么?”
陶丝窈回过神,摇了摇头,唇角浅浅扬起: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晨光甚好。”
江怀湛闻言不觉得莫名,反而眼底漾起细碎笑意,也一笑应之:“我也觉得甚好。”
她赏的是天光,而他也觉得有她相伴在侧,便都是良辰美景。
温和天光恰好穿过飘动的纱窗,落在两人中央,将彼此眼中未说出口的情意悄悄晕染开来,衬得那抹笑意愈发真切。而马车,也恰在此刻缓缓停了下来。
陶明章和苏盈玉一早便得了儿女传信,此刻正焦急地候在门口。半月未见,他们早已想念至极,尤其是小女儿,自小便未有离家这般久,更惹得他们牵挂不已。
见马车停在门口,陶明章连忙上前,正要伸手撩开车帘唤女儿的名字,却见车中先走出一个男子。紧接着,女儿便扶着那男子的手,笑意嫣然地落了地。
陶明章眉心猛地一跳,待看清男子是江怀湛,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方才还暗忖,莫不是女儿在书院又被哪个混小子诓骗了?可若是子羡,那便无妨了——这孩子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又与自家儿子情同手足,对自家女儿断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而他身后的苏盈玉见女儿和江怀湛这般相处,早已眉开眼笑。她细细打量着江怀湛,眼中的欣赏藏不住——若是女儿能与他结成连理,倒真是一双佳偶。可转念一想,江家氏族内情复杂,女儿自小娇养长大,未必能应付那些后宅纷争,她的眉头又不由得轻轻蹙起,染上一丝忧愁。
哎,女儿从小顺风顺水,除了体弱多病些,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没想到竟在婚事上这般坎坷。
就在夫妻二人心思百转千回间,陶丝窈和江怀湛已然站定。
江怀湛先扶着陶丝窈站稳,才转身向苏盈玉与陶明章拱手见礼,声音清朗:
“陶伯父,陶伯母。晚辈受喻明所托,送窈窈归家。”
“好孩子,”苏盈玉笑着款款上前,拉住陶丝窈的手,目光却看向江怀湛,
“眼下快到晌午了,不如就在府中吃个便饭再走?”
“多谢伯母好意,”
江怀湛含笑婉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托的郑重,
“只是晚辈还有要事在身,需即刻去寻表哥商议。改日定当专程登门拜访。”
苏盈玉与陶明章见他神色肃然,便也不再勉强
陶丝窈望着他,忍不住轻声道:“那你……当心些。”
江怀湛闻言,眸中笑意深了几分,温声道:“放心。”
苏盈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拉着她往府里走。陶丝窈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江怀湛仍站在原地望着她,晨光落在他肩头,身姿如松。她心头一暖,连忙转回头,跟着父母进了府门。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视线。江怀湛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的温和淡去些许,换上一抹沉凝,转身登上马车。车夫扬鞭轻喝,马车很快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与陶府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