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
上完最后一堂后,陶丝窈便与姐妹们回到院稍歇后,又耐不住屋内闷热,转至院中石桌旁。蝉鸣声里,几人啜着膳堂取来的冰镇梅子茶,素白团扇在胸前悠悠摇晃,扇出的
风裹着清甜茶香,也裹着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裴大人也真是的!”
徐嘉沅重重搁下茶盏,杏眼圆瞪,
“妻子是要执手一生的人,怎能遇事都想着自己扛?若是换做是我我也要恼的”
“可不是!”
卢意枝抿了一口梅子茶应声附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我爹哪怕再忙,只要我娘派人传话,必定撂下公务就往家赶。哪像裴大人,倒把自家娘子当摆设了!
随即她又望着天边流云悻悻道:
“若天下夫婿都像他这般,那我可就不敢成亲了。”
元青穗听了这话,便曲起纤指轻弹了弹卢意枝的额头,唇角噙着无奈笑意:
“孩子气,这世哪有事事相合的夫妇?不过是看谁愿先低头罢了,你们又怎能因噎废食,将自己困在他人的因果里呢?”
“要我说,就该在新婚之时,把该立的规矩立了。”
“若他敢说半个不字,我便用针扎得他见我就笑,不见我就哭。保管俯首帖耳的。”
姜子恬漫不经心说道,言罢便咬了一口豆沙水团,清甜水润的口感瞬间在齿间弥漫。
这话有一出,惊得徐嘉沅抚掌称妙,卢意枝也不住去揉笑疼了的肚子,
元青穗则矜持的拿团扇遮着嘴,却笑弯了眼道“胡闹”。
唯有陶丝窈望着老槐树上斑驳的光影,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胸前扑着风,
姜子恬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关切问道:
“窈窈,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元青穗与卢意枝还有徐嘉沅闻言也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陶丝窈回过神,脸上浮起一抹淡笑,轻声说:
“我没事,只是有些庆幸罢了。”
“庆幸?”
徐嘉沅满脸疑惑,不禁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可庆幸的?”
微风拂过,吹落几缕发丝,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望向天际,沉沉欲坠的夕阳将漫天云霞染的格外绚丽壮阔,转而又看了眼梅子茶里沉沉浮浮的茶叶,想起前世困于婚嫁一事的自己。不禁缓声:
“庆幸圣后开辟女官之路在前,让我等女子不必困于后宅,且执此一路便就一生。
“陶姐姐说的是,那样的日子想想就可怕。”
卢意枝揉着笑疼的肚子,脸上的憨态褪去几分,添了点认真,
“所以说情爱误事啊,做女子的还是要自立自强些为好。”
徐嘉沅也附和:
“说的对,我祖父就常说,将自己轻易交托他人是战场大忌,恃人不如自恃,唯有自己才是可靠的。”
姜子恬闻言,从袖中摸出颗蜜饯丢进嘴里,含混道:
“再俊的脸也不过是块会喘气的皮囊。若不能一心一意,那还不如我的银针呢,起码它还会按照我的心意走。”
这话一出,徐嘉沅先“噗嗤”笑了出来,指着她道:
“也就你能把银针说得比人还听话。”
卢意枝也跟着笑,手在石桌上轻轻拍着,一向端庄的元青穗此刻虽故作淡定抿了口茶,但眉眼之间皆是藏不住的明朗笑意
随即温声道:
“自立自强无错,可也不必将男子视为对立。错的从来不是他们,是这世道对女子苛刻的偏见,”
陶丝窈望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茶盏的边缘,轻声道:
“圣后开女官之路,或许就是想一点点扭转了这偏见,让咱们女子的天地不止于这一方庭院。”
徐嘉沅她们听了这两位姐姐的话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夜幕渐临,清凉晚风穿过叶隙,吹得蝉鸣似乎也柔和了些。石桌上的梅子茶还冒着丝丝凉意,映着姑娘们眼里的光,像撒了把碎星子,亮得很。
这般平静的日子一晃便到了月末最后一日,这天书院的一众弟子被召集至书院广场。几位须发皆白的师长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为首的院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下月助农一事定下章程。”
广场上霎时安静下来,连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弟子们或挺直脊背,或微微前倾,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此次助农,意在让诸位将书斋所学落于实地,亲见农事之艰、民生之苦。”
院长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厚,
“但有三事,需刻记于心:一者,不得仗家世家财欺凌乡农,凡有违此条,即刻从书院除名;二者,需凭真才实学行事,最终成绩务求实在,能让乡农真切受益,至于法子则不拘一格;三者,需怀敬畏之心,莫以世族自居而轻慢稼穑,须知一粒一粟,皆非易得。”
话音落时,广场上先是一阵寂静,随即泛起细碎的议论。有人攥紧了拳,似已燃起斗志;有人蹙眉沉思,大约在琢磨“真才实学”该如何施展;也有人悄悄打量身旁家世显赫的同窗,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陶丝窈站在人群中,指尖被衣袖磨得微热。身旁的徐嘉沅低低“哼”了一声:
“‘不可倚仗家世’?这规矩好!正好让那些总把‘我家如何’挂在嘴边的人瞧瞧,真本事可不是靠祖宗荫庇来的。”
姜子恬把玩着银针囊上的流苏,嘴角勾出一抹笑:
“不拘法子?这倒有意思。我的医术治不了农桑,或许能想想别的辙。”
元青穗则垂眸斟酌:“助农非小事,既要遵循礼法,更要做得成实事。”
卢意枝则踮脚望了望远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乡间光景会不会比靖都城的还要好看?我还没去过呢。”
陶丝窈转头看向她,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映得眸子里亮堂堂的:
“不管景致如何,我们既是去助农,便该做些实事出来才是,可不能只顾玩乐。”
卢意枝闻言自知理亏,只能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高台旁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这番话。一场带着泥土气的历练,眼看着就要在弟子们的期待与审慎里,缓缓拉开序幕。
待宣告完毕后,师长便嘱学子们各归其院收拾行囊,明日归家,为三日后助农一行准备,学生也纷纷四散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书院门口已站满了学子,行囊在脚边堆成小小的山。旁边的巷子里,各家雇来的马车排成了长队,车夫们挥着鞭子驱赶蚊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着家人的关切,热闹得像赶早集。
陶丝窈几人站在稍远些的一处老槐树下,手里的行囊轻轻晃着。
徐嘉沅亲亲热热拉着陶丝窈的手,眼里闪着光:
“陶姐姐,我家马车宽敞,正好咱们同乘一程回去,路上还能多说会话。”
卢意枝则泪眼汪汪地望着大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句话来,只任由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而一向欢脱的姜子恬难得没说俏皮话,只叮嘱道:
“大家路上当心些,到家了记得让人传信。”
元青穗也在心下思量着,回去要多备些驱蚊的药,毕竟女儿家的肌肤娇嫩,乡间虫蚁众多,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临别前,陶丝窈环顾四周,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看到江怀湛的身影,心里难免泛起一阵失落:那日她的语气确实重了些,又不顾而去,师兄他……应该不会因此介怀吧?她捏紧了行囊的带子,指尖微微发凉,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轻轻漫上来。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师妹。”
这一声“师妹”,顿时让她心下安定了不少。陶丝窈面上故作淡然地回头,温婉一笑:
“师兄。”
江怀湛望着她笑得明媚,便知陶丝窈并未介怀前几日的事,心中霎时涌上几多欢喜。其实这些天他也担忧着陶丝窈会否因为楚师姐之事恼了他,不过他也并未耽误正事——特意让人盯着周浔远好几天,得知对方之后并无与可疑之人接触,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巧,昨日陶斯韫托他打探柳夫子的事,说自己要送妹妹归家,恐分身乏术。江怀湛本想自告奋勇,转念却道:“
不巧,我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帮不上忙了。”
陶斯韫闻言虽觉惋惜——江怀湛的人脉终究比自己广些——却也不好强求,却见江怀湛又道:
“不过你大可是去我住处寻家仆替你打听,他们都会办妥的。”
“如此甚好”
陶斯韫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犹豫:
“可今日我还同窈窈归家……”
出了周浔远纠缠陶丝窈那事儿后,他可再也不敢放心妹妹一个人独处了。
“那不如我替你送窈窈回去?也免得她同你来回奔波了”
江怀湛十分“体贴”的提议道
陶斯韫听后自是却之不恭。在他心中,江怀湛本就不是外人,两人情如手足,自己的妹妹不也是江怀湛的妹妹嘛?让他相送再放心不过,便欢欢喜喜地应了。
是以今日站在这里的相送之人,便成了江怀湛。
他望着陶丝窈,眉眼间带着几分坦然:“受喻明所托,我来送你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