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俊颜近在咫尺,陶丝窈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耳尖都染上薄红,她慌忙撇过脸去,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颤:“师兄心思莫测,我怎能次次都料到?”
江怀湛见她耳廓泛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亦知方才举动逾矩,这才缓缓拉开距离,转而言道:
“你只见表哥忙于公务,疏忽了妻子,却不知他年少时家道中落,尝尽冷暖,故而事事都习惯一人面对,不肯轻易外露半分脆弱,也总想着把身边的人一一照顾妥帖。”
陶丝窈闻言不由得皱眉:
前世江怀湛曾与她说过他这位表兄的遭遇,年少时家逢巨变,又因裴家家主过于刚直的性子,在朝中也是树敌不少,因此他在官场上所走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江怀湛见陶丝窈稍显严肃的小脸听了这话神情略有松动后,又趁热打铁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何就不能给他这个愚钝之人一个机会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像是真心为裴云照辩解。陶丝窈听着,心头忽然一动——前世裴云照至老都是孤身一人,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郁色,那时她只当是官场不顺,如今想来,或许与楚帘星的离去也脱不开干系。
一丝心软悄然漫上心头,可下一秒,昨日楚帘星哭到浑身颤抖的模样又猛地撞进脑海——那肝肠寸断的模样,让陶丝窈的心瞬间又硬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江怀湛,先前的羞赧褪去,眼底只剩清明与坚定,字字铿锵有力:
“给他机会?师兄要给裴大人机会,那又有谁来怜惜师姐呢?三年如一日,枯坐在家中,从晨光熹微等到月上中天,,可她的丈夫呢?从来不同她交心,让她在那深宅之中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丈夫爱护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陶丝窈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一丝不忿,
“他若做不好,自是他的错。给不给机会,该不该原谅,从来都该是师姐自己做主,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怀湛:
“我知你们男子难免偏帮男子。可师兄这般偏颇,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说罢,陶丝窈便有些气恼地转身离去,素色裙摆在廊下日光里扫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连带着方才被江怀湛靠近时染上的那点羞赧,也被这股气性冲得干干净净。
江怀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喉间却像卡了根细刺,半句也吐不出来。陶丝窈的话像面镜子,照得他那点私心无所遁形——他总说裴云照愚钝,劝旁人给机会,却忘了表嫂那三年的煎熬,本就不是一句“知错”就能抹平的。
错了便是错了。认了错,不代表一定要被原谅。他让窈窈体谅,又何尝不是强人所难?
廊下的舆图还在日光里铺展着,山河脉络清晰如昨,可江怀湛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觉得那些墨线弯弯曲曲,像极了人心头绕不开的牵绊……
远处传来膳堂方向隐约的笑语声,衬得这巽水院愈发安静。江怀湛立在原地,看着陶丝窈迈过巽水院门槛身影消失不见后,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结,或许真得靠局中人自己去解……
待江怀湛走出院子,候在一旁的裴云照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如何了?”
江怀湛想起刚才因他之故而惹的陶丝窈不悦的事。这气不打一处来,只白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裴云照被这白眼弄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追问道:“我看方才陶家姑娘走时,脸色不太好。你与她可是起了起了争执?
这还不是托了你的福!”
江怀湛眼中带着几分幽怨道
“这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呢?”
裴云照不明所以。
“若不是因为替你求情,窈窈能恼了我?”
江怀湛说完,便再也不想多言,甩手便走
自己前世定是欠了这表兄良多,今生注定要替他补救还债的!
裴云照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表弟是为自己求情,反倒被迁怒了。忙不迭地追上去,
一贯在僚属眼中冷面如铁。雷厉风行的他,此刻也难得赔着笑脸,低声道:
“是表哥连累你了,你若有气,只管朝我发泄便是”
没办法,谁让他理亏在先呢?
随即又急切追问:
“只是你方才去回话,有没有替我在你表嫂面前多说两句好话?她又是何反应?还有陶家姑娘那边……你到底打探清楚没有?”
可江怀湛听后脚下步子仍旧没停,只抿着唇不肯应声。
裴云照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显局促,又补了句:“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可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江怀湛仍是不语,只是侧脸的神情绷得愈发紧,那副冷沉沉的模样,分明是把满肚子的不悦都写在了脸上,
好心劝和,最后却把自己的心上人给气跑了……这便也罢了,可偏偏他表哥祸首也是个不争气的!惹得他两边不是人!换谁谁不气?
见表弟始终不语,裴云照也不恼,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思忖些什么,那脚步里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时逢正午,日光灼人。水池里的蜻蜓一触到稍显滚烫的水面,便通通扑扇着翅膀三三两两飞走了,无意掀起一波热浪扑向偏僻的凉亭中,
凉亭中,杜均安一手捏着刚从善堂买来的野菜芋饼——一文钱两个,旁边放着一碗豆肉羹。虽说东隅书院是皇家书院,但除了束脩之外,膳堂伙食得学子自行解囊,丰俭由人。不过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倒能得到些格外照顾:每日定量供应一碗豆肉羹,
此刻,杜均安捧着书卷孜孜不倦地看着,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野菜芋饼,心里反复回味着楚师姐今日课堂上讲的一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外面的世界,正在脑海里徐徐展开。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一只花斑狸奴。它骨瘦如柴,小巧瘦弱,唯有一双眼碧如玉,在瞥见亭中食物时,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先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脚边,随即抬起头,那双碧玉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芋饼,那目光里满是渴求。
其实这点东西本就不够杜均安果腹,可终究没抵过狸奴那可怜兮兮的眼神。他还是从豆肉羹里挑出唯一一块荤腥的残肝,扔了过去。小狸奴敏捷一跃的接住后,滋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片刻便舔食干净。
可它显然没吃饱,又可怜巴巴地盯上了他尚未动过的另一块芋饼。杜均安见状只得狠下心来将那半块芋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小狸奴立刻衔过,大口啃了起来。
待果腹后,狸奴便心满意足地跳上他的膝间,乖巧地依偎而睡。杜均安宠溺一笑,随即放下书籍,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那皮毛虽有些杂乱,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一人一猫,在这蝉鸣与风声里,倒成了这灼人正午里最柔和的景致。
而这和谐的一幕,正巧落入了路过的元青穗眼中。她本是因为不放心陶丝窈,折返回头寻她,却不曾想撞见了这副光景。
亭中少年垂首轻抚膝上狸奴,日光透过檐角落在他发间,侧脸线条清瘦却温和,身上的衣衫虽显陈旧,却打理得十分整洁,衬得他垂首抚猫的模样愈发清隽。
就连指尖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
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反思——或许那日真是自己话说重了。这般纯善赤诚,连一只瘦弱狸奴都肯分食怜惜的人,又怎会是汲汲于功名利禄之辈?
元青穗正这般想着,忽见几个学子经过凉亭,其中一个眼尖的瞥见了杜均安和他手边的粗瓷碗,脚步顿了顿,扬声笑道:
“杜兄又在这儿用功呢?这野菜饼配豆肉羹,倒真是刻苦得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认得这些人都是城中富商的子弟,平时眼高于底,仗着家财深厚,便盛气凌人
杜均安没抬头,只是将小狸奴又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攥紧了剩下的小半块芋饼。可那小狸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局促,便弓起背冲着那几人“喵呜”叫了两声,声音虽细弱,却透着股护着人的架势,
“呦呦呦,这小狸奴还挺凶的,那就让小爷教教它什么叫乖顺。”
为首的学子狞笑着,伸手就要往杜均安怀里去抢那只狸奴。
杜均安猛地侧身护住狸奴,将他的手推开,声音不冷不热:
“师兄大度,又何必容不下一只狸奴?”
“小爷我今天就是容不下它,怎么着?”
那男学子见一贯寡言的杜均安竟敢反抗,无端升起一阵怒火。
他与杜均安本是同巷邻居,他家是响当当的富户,杜均安却家徒四壁。可偏偏他爹总拿两人作比,整日耳提面命:
“你看看人家杜均安,家徒四壁都能考进书院头三名,你呢?书本纸墨、文房四宝样样给你挑最好的,你却差点名落孙山!若不是老子拿银钱上下打点,你连书院门都摸不着!”
“进了书院,杜均安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再考得那般差劲,就不必回来,老子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此刻见杜均安护着狸奴的模样,积压的火气更是直冲头顶,伸手就去推搡:“一个穷酸小子,也配管小爷的事?”
“住手!”
就在杜均安攥紧拳头,正想抱着狸奴奋力避开时,一个蓝衣少女匆匆而至,裙裾翩翩间已挡在他身前,只见她仰头瞪向为首的学子,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郭禄望,你这般欺凌同窗,若是让师长知道了,定又会将你爹唤到学堂来”
郭禄望正要发作,定睛一看却猛地顿住——眼前这蓝衣少女,竟是皇商元家的大小姐元青穗。元家背靠皇家采买处,姑父又是朝廷命官,便是他家也需礼让三分。思及此处郭禄望心头的火气顿时压下去大半,却仍梗着脖子道:
“元青穗,此事与你无关,你管他作甚?”
“欺凌同窗,便是人人都管得。”
元青穗眉峰微挑,眼刀扫过旁边几个煽风点火的学子,语气陡然转冷,“还有你们几个……”
随即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左侧那名学子身上,慢条斯理地算起旧账:
“张远宏,上月我去你家铺子买茶叶,随手掂了掂你家的秤砣,竟比别家少了二两。若是我将此事告到官府去,你说会如何?”
张远宏听后当即脸色一白,哪里还敢多待,忙不迭拱手:
“元师妹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路过!”
说罢,头也不回地溜了。
元青穗目光又移向右侧那名缩着脖子的学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赵敬山,你家租赁的铺子,好像是在我堂兄名下吧?那条街如今人潮如织,租金许久没涨了——你说我若跟他提一句,他会不会觉得,是时候该让租金配得上这地段了?”
赵敬山顿时变了脸色,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师妹,我……我也是被郭兄拉来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便一溜烟的跑了,其余学子见惹不起也慌忙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群人便作鸟兽散,只剩郭禄望孤零零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狠狠瞪了杜均安一眼,又看了看元青穗那冷若冰霜的脸,终是咬了咬牙,撂下句“晦气”,转身快步离开了。
凉亭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杜均安抱着怀里的狸奴,望着元青穗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那小狸奴似是察觉到危险散去,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元青穗轻轻“喵”了一声。
元青穗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狸奴身上,又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指尖,终是放缓了语气:
“无事了。”
杜均安喉结动了动,低声道:
“多谢师妹。”
她没应声,只是看了眼石桌上那小半块野菜芋饼,转身时淡淡道:
“书院森严,不必怕这些仗势欺人的。”
这话听得杜均安心头一暖,正欲起身郑重致谢,远处忽有绿衣女子款步而来。那女子望见元青穗,当即面露讶然,巧笑嫣然道:
“元姐姐不是同阿沅他们去膳堂了吗?怎么还在此处”
“自然是放心不下你。”
元青穗迎上前去,笑意漫上眉梢,语带关切,
“你前几日才遭那无耻之徒纠缠,我怎能不挂心?”
来者正是陶丝窈,闻言脸上泛起羞赧,带着几分愧疚轻声道:“倒让姐姐为我这般费心了。”
“你我姐妹,说这些倒生分了。”
元青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昵又自然。
说罢,陶丝窈便自然地挽住元青穗的手臂,抬眼望见亭中的杜均安时,随即露出得体的浅笑,朝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杜均安也已站起身,闻言忙拱手还礼
元青穗则挽上了她的手道:
“我们快些去膳堂吧,不然阿沅她们怕是要等急了。”
陶丝窈闻言,点头应是。
说罢,两两个少女手挽着手便踏着正午的日光,往竹林小径那头去了。
杜均安立在亭中,目送两位少女相携远去。日光落在陶丝窈身上,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宛如二月垂落的新柳,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韵致,直让人挪不开视线
可他的视线,却自始至终胶着在元青穗身上。只见她与陶丝窈并肩时,嘴角扬起的浅笑柔和了眉眼,全然褪去了方才护在他身前时的锐利与清冷,倒像月下睡莲一般清润淡雅,让人见之舒心
这一幕轻轻落进他眼底,心底某处,也跟着泛起一圈微澜,悄无声息地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