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真不知表嫂当年看上你什么?”
随即转身往巽水院走去。晨光落在他灰竹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直的肩背,步履间却添了几分沉郁。方才裴云照的话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周浔远的存在,确实是桩隐患。
陶丝窈几人已在院中站定,见他走来,姜子恬率先别过脸,元青穗与卢意枝也只是淡淡颔首,唯有徐嘉沅,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仿佛他是来替裴云照当说客的。
楚帘星见他跟了上来,直言不讳:
“你若是想替你那表兄当说客,那便请回吧。”
“怎会?”
江怀湛不慌不忙道,
“我身为助教,自然要随夫子其后。况且‘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至爱夫妻亦不能免俗。本就是表哥有错在先,我自是帮理不帮亲的”
楚帘星闻言露出几分诧异。她不是没有与江怀湛接触过,知他一向护短,却没料到他竟如此通情达理。
看了江怀湛许久,才淡淡夸了句:
“你倒是明事理。”
姜子恬几人听了,都暗自点头——江怀湛这番话不偏不倚,确实显出几分公正。
唯有陶丝窈站在一旁,眼眸低垂似是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该上课了。”
见气氛尴尬,喻夫子适时走了出来,打圆场道:
闻言,那些偷偷探出脑袋想打探究竟的学生们,都乖乖缩了回去,端坐在座位上。只是今日站在讲台之上的,并非喻夫子,而是楚帘星。
众学生面露不解,满是诧异。喻夫子只淡淡解释:“反正你们迟早都要知晓——下月便是一年一度的助农月,你们要下到各乡各村,协助务农人家度过农忙,届时需做出实打实的成绩才算过关。”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今年陛下亦会亲临现场,表现优异者还能获得陛下亲自封赏。”
弟子们顿时蠢蠢欲动,眼中燃起期待。
见众人跃跃欲试,喻夫子又道:
“所以今日便请楚师姐为你们讲授地理一课,这些知识到时都用得上。”
见今年有陛下亲临,这可是在天子面前表现的大好时机,身为世家子弟的学生们自是蠢蠢欲动。
喻夫子道:“所以今日便请你们楚师姐来教授你们地理,到时也能有其用武之地。”
“地理?这有何用处?”
立时有学生忍不住出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视:
“地理不过是偏学罢了,又如何能做出实绩来获得天子赞赏?”
在这群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眼中,天文地理向来是旁门偏学,登不得大雅之堂。
“学这些田间地头的学问,难不成还能靠着认认山水沟谷讨得陛下欢心?”
又有人低声嗤笑,引得周围几位学生纷纷附和,
陶丝窈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帮楚帘星分辨几句——地理有用无用,她比谁都清楚。
前世南淮皇室为对抗大晋,不惜炸山毁道、篡改河道,硬生生造出连绵的涝灾与旱灾。那些被人为破坏的地理环境,让大晋良田尽毁、粮食稀缺,举国上下一度陷入苦战,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
但下一刻就见楚帘星却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眸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你若不通晓地理,又如何精准安排耕种与收获?如何依据南北气候差异、山地平原之别,定下合时的播收时节,避免误了农时?”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者,不懂山川走向、水源分布,如何规划灌溉沟渠,引活水入田?不知晓地势高低、土壤肥瘦,又如何规避洪涝干旱,护得农田少受损失?”
目光落在那些面露轻慢的世家女身上,她语气添了几分沉郁:
“或许这几亩田在你们眼中不值一提,可对务农人家而言,这便是一年的口粮、全家的生计。助农月要做的,从来不是‘卖弄学问’,而是实实在在帮他们守住饭碗。”
“所以,”
她抬眼,眸中清明如镜:
“地理不是旁门偏学,是能让土地生金、让百姓安身的根本。轻视不得。”
说起这些时,楚帘星那双眼眸像是落了星子,炯炯生光。方才还有些沉郁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学问的热忱与笃定。
她本就生得秀丽,此刻这般鲜活明亮的模样,竟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动人气韵,让讲堂里不少原本不以为然的学生们,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有些挪不开。
且一番话下来掷地有声,讲堂里霎时安静下来,学生们也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师姐说得是!”
徐嘉沅当即出声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认同,
“我祖父在外征战时,每日都要对着舆图研究地形,提前布防设阵。若不熟悉地脉走向、山川险隘,如何能料敌先机守住一方百姓?这怎么就成了无用之说?
“可不是嘛,治灾救灾哪一样离得开地理?我听爹爹说,朝中大臣们每逢水涝旱灾,最先要做的就是勘破地形、疏通河道。那些能看懂舆图、善治水患的官员,近年稀缺得很,可真遇到天灾,他们的本事可顶大用呢!”
卢意枝也应声道
元青穗也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
“我不懂什么朝廷大事,只知道咱们穿的一丝一线、吃的一米一饭,全是务农人家靠着土地耕种所得。”
她垂眸看了看案上的书卷,语气里带着敬畏:
“这世间万物,能存于世,便有它的道理。地理也好,农桑也罢,从来没有该被轻视的学问。”
几句话下来,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学生们,脸上的不屑渐渐淡了,有几个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像是被说中了心思。讲堂里的气氛,悄然变了味道。
见众人神色松动,心有触动,楚帘星又接着道:
“况且学问一事,不仅关乎民生,更关乎你们自身。他日若入朝为官,前路险境不知凡几——倘若困于荒野,懂些地理,便能借助地势去谋生路”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的师弟师妹们,未经风霜,稍显稚嫩的脸庞。,语气渐渐沉了下去,:
“今日师姐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遇着什么事,与其把希望寄托于他人,不如学会自给自救。”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微不可闻的有些发颤。那三年困在深宅的日子猛地撞进脑海——日日倚着朱门盼夫君归来,从晨光等到日暮,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那些悬着心的煎熬,那些被动等待的无力感,此刻都化作了喉间的涩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眸中已凝起几分锐利的清明: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能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的,从来只有自己。”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讲堂里彻底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只有她的话在梁间轻轻回荡。有弟子下意识攥紧了拳,看向楚帘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敬畏。
喻攸见此也甚是欣慰:她这弟子终于振作了些……
楚帘星随即也不拖沓。示意两名弟子上前搭手,将悬在巽水院廊下的那幅巨大舆图缓缓铺开——图上山河脉络用墨线勾勒得清晰分明,城镇村落以朱砂点染,连不起眼的沟渠支流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我们先从靖都周遭的地形说起。”她执起一根竹枝,轻点在舆图中央,
“此处地势西高东低,河流自北向南穿境而过,故而两岸多冲积平原,土壤肥沃,适宜种植粟、麦……”
楚帘星的讲解全无书本上的晦涩,讲到不同地域的作物时,还会说些她年少时游历所见的风土人情,像串珠子般被她巧妙地缀在地理知识里,听得底下弟子们眼睛发亮。
这般鲜活的见闻,比任何典籍都更能勾动人心。连起初最不屑的几个学生们,也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着她手中的竹枝移动。
唯一一个男弟子杜均安也听得十分入神,不时还低头做笔记,那模样很是求知若渴。
直到正午的散学钟声“铛铛”响起,楚帘星才收起竹枝:
“今日便讲到这里,余下的内容明日再续。”
学生们却迟迟不肯动身,还有人拉住准备收拾舆图的师兄:
“再让我们多看会儿,那处标注的三峡是否真如书中所言那般磅礴?”
楚帘星被他们缠得无奈,只好笑着挥挥手:“快去用膳吧,不然厨房该没热食了。明日我再给你们讲三峡的
“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这才勉强把一群意犹未尽的少女们劝走。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讨论着离去的背影,元青穗轻声道:“师姐这课讲的,可比寻常先生有趣多了。”
“我今日才知晓,地理竟是一门这么好玩的学问,”
卢意枝也捧着书本意犹未尽道
一旁的徐嘉沅望着阳光下的舆图,想起祖父说年轻时南征北伐的事迹。也不由得漾起一丝向往。
陶丝窈也很是意外,但随后又一笑:像老师这般不同凡响的师长,教出来的弟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她也才明白前世为何江怀湛的表哥裴云照,会对楚帘星这唯一的发妻念念不忘,竟至终身未娶……
待众人踏出院外,已是红日高悬,蝉鸣连连,幸而有茂密竹林将暑气隔绝在外,才不至于太过炎热。
陶丝窈一行人正准备往膳堂去,陶丝窈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向姐妹们告辞:
“我有东西落在院里了,你们先去吧,不必等我。”
言罢便转身返回院中,但踏入院内后,她却没急着去案上取物,反倒款款走到江怀湛身边,嫣然一笑道:
“我有个疑惑,不知师兄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此时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舆图还摊在那里,被正午的日光镀上一层暖金。陶丝窈的眼眸清亮,睫毛如丝扇,透着一层细碎的光,江怀湛望着那双眼睛,心头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无形的心虚,颔首道:
“师妹但讲无妨。”
陶丝窈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缓缓开口:
“方才师兄说,自己向来帮理不帮亲。”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师姐与裴大人如今尚未和离,在师兄眼中,师姐到底是算‘亲’,还是算‘理’呢?”
江怀湛早知她聪慧敏锐,此刻见她步步紧逼,只淡淡道:
“师妹多虑了。”
陶丝窈却不肯松口,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了点不依不饶的执拗:
“师兄若不说清楚,那我可就要去提醒师姐,当心有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江怀湛闻言一滞,眸色微沉。他静默片刻,忽然缓步上前,刻意拉近了与她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香,能看清她眸中的波光如春水一般微微荡漾。
陶丝窈猝不及防,脸颊腾地泛起红晕,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江怀湛的目光定在原地。
他却忽然弯了弯唇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窈窈,那你应当猜到了,我为何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