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倏忽而过,东隅书院的回廊间已听不到前日的风雨声。晨雾散尽,天光泼洒下来,将青瓦白墙照得亮堂堂的,连廊下阶边的青苔都透着水润生机
陶丝窈与四位师姐妹相携着巽水院去,素兰色裙裾扫过石板路,带起细碎的声响。姜子恬走在最外侧,手里攥着半片没吃完的鸡糜薄饼,愤愤不平道:
“窈窈,周浔远来纠缠你这般大事你怎不早同我说!”
她昨日随白老出城采药研学,直到半夜才回,今日一早她得知,当时气得她差点把药篓子摔了:
“要是我在,定要寻些痒痒粉给他掺进茶里,保准让他痒得在地上打滚,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陶丝窈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银镯:
“我就是怕你这般冲动,到时反被他抓住把柄。”
她抬眼望了望前头熙攘的学子,声音放轻了些,
“而且我这不也好好的吗,你就别气了。”
“怎么能不气?”
姜子恬鼓着腮帮子,把最后一口薄饼塞进嘴里,
“明明是他自己三心二意在先,还好意思追到书院来,在人前跪着求你原谅?”
她越说越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他分明是故意把事情闹大,存心要害你招人非议!”
“子恬。”
旁边的元青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四周,“这里人多,小心被听去了又给窈窈惹麻烦。”
姜子恬这才悻悻闭了嘴,
她身边的徐嘉沅听后却是拧了拧眉后掏出鞭子在掌心处拍了拍。冷冷望向远处几个看着她们交头接耳的男学子:
“这明明是那负心人之过,与陶姐姐何干?有我在,我看谁还敢说她半句不好。”
那目光如同脆了寒霜的利箭,随时蓄势待发一般,看的那些男学生们一阵后脊发寒
“徐姐姐,冷静啊。”
卢意枝见状赶忙伸手摁住她握着鞭子的手劝道,
“这事万万不可闹大,不然只会越发难平息。”
徐嘉沅听后也觉有理,虽仍有不甘,却还是将鞭子重新塞回腰间。鞭梢划过布帛的轻响,让远处被她死死盯着的几个男学生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方才被那冷厉目光逼得绷紧的脊背,这才敢稍稍放松些,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赶紧低头快步走开了,生怕再被这位不好惹的师妹盯上。
元青穗见她收了鞭子,忙凑过来打圆场:
“对对对,跟那些嚼舌根的置气不值当。走了走了,再不去上课,先生该要罚我们了。”
说着便同卢意枝一左一右的拉起徐嘉沅的手,朝姜子恬和陶丝窈使了个眼神后,便牵着她往前走
陶丝窈望着姐妹们争相为自己出头的一幕,眼眶忽然一热,泪光在眸底轻轻晃动。
“怎么了?”
姜子恬见她红了眼眶,以为他还是因为前几日周浔远纠缠她一事心有余悸。连忙语气软和的哄着:,
“放心,这几日我会天天守着你,就不信他有胆子再来纠缠!”
陶丝窈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拭了拭眼角,给了她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傻瓜。”
姜子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淡风,
“既做了姐妹,自然要同舟共济。”
她顿了顿,又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笃定,
“日后你离了那混蛋,便都是好日子。将来咱们窈窈,定会嫁一个比他好千万倍的郎君,让他在后头悔得肠子都青了去!”
陶丝窈听了这话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挽着姜子恬的手便往巽水走去。
晨光穿过书院的柳树枝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此刻她心里那些细碎汇聚的光。细腻又真实。
几人刚到泗水院,便撞见江淮战与裴云照匆匆走来。因前日知晓裴云照与楚帘星师姐的纠葛,除陶丝窈外,其余四女对裴云照都没什么好脸色,行礼后便垂眸敛目,沉默不语。性子最藏不住事的徐嘉沅,更“啧”一下,那声气里的不满再明显不过。
裴云照倒也不恼,心知这些师妹是为楚帘星不平,且错本在他,只得讪讪笑道:
“师妹们今日来得早。”
他也是东隅书院出身的状元,称呼一声几人师妹并不为过
“呸!谁是你师妹?”
姜子恬当即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对于这位裴大人与处师姐之间的那点纠葛她也从窈窈口中听到了些,对于这种冷待妻子的男子,同为女子她自然也是看不惯的
陶丝窈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姜子恬别太让人下不来台,所以说这陪大人行事令人不齿,但说到底这还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横加干涉只会弄巧成拙。
但想想那日师姐哭红了的眼,便又转向裴云照,语气不冷不淡:
“裴大人,我应该说过的……师姐这几日心情不定,怕是不便见你。”
“小师妹莫要多心。”
裴云照陪着笑,
“自昨日听了师妹指点,我今日是特意来弥补过错的。”
说着便掏出锦盒,
陶丝窈望着那对玉镯,又瞥了眼身旁的江怀湛,满心无奈——这位裴大人当真是木头脑袋,他不会以为一对玉镯,便能消弭师姐三年来受的委屈吧?
同时又怨念的看向江怀湛,这人向来通透聪慧,怎的就不知道点拨他这表兄两句。
江怀湛接收到她的目光,无奈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说:
“劝过了,劝不住”。
读懂他目光深意的陶丝窈长叹一声,面对裴云照也愈发无言
“师妹可知阿帘如今在何处?”
裴云照又小心翼翼追问。
陶丝窈刚要答“不知”,便见喻攸陪着楚帘星从远处款款而来。待两人走近,方才还与老师言笑晏晏的楚帘星一抬眼望见裴云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一冷:
“你来做什么?”
喻攸见是裴云照也识趣的说要先去备课快步进了巽水院子,无论将来是合是分,总要给些空间,让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才是。
裴云照一见到妻子,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忙将锦盒递上前,盒中白紫双色的羊脂玉镯泛着温润光泽,他声音带着忐忑:
“我记得这镯子你那日看了许久,想来是喜欢的。‘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这也是我的心意。”
楚帘星垂眸看了看那新镯,眸光微怔,转瞬便浮起一抹冷笑。她缓缓抬起手腕,将淡紫色的衣袖拉高,雪白皓腕上俨然戴着一对旧镯,那玉镯表面坑洼,雕纹深浅不一,这雕琢之人的手艺显然十分生涩
裴云照被这做工拙劣,颜色却近乎一模一样的玉镯惊得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滞在了原地
“你可知我为何盯着它?”
她声音清冷如霜,
“当年你亲手打磨了这对镯子送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笑意更冷,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痛,
“原来山盟海誓,不过是我一人的执念,你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
“夫妻过成你我这般,早该到头了。待三月后祭过婆母,你我便一别两宽吧。”
言罢,楚帘星便将腕间的旧镯褪下,递到他手边。
裴云照木然地伸出手,便许是心不在焉,指尖刚碰到玉镯,竟没接稳——那旧镯“啪”地坠落在地,瞬间碎成了一地残片。
楚帘星望着那满地碎玉,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快得如同错觉。随后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唇边甚至浮起一抹淡得看不见的笑:
“如此……倒也干净”
说罢,她扭头便进了泗水院,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陶姐姐,我们走,别理这负心人。”见
楚帘星决然踏入泗水院,徐嘉沅率先牵起陶丝窈的手便走,其余姐妹也快步跟上,将站在原地的裴云照与江怀湛远远抛在身后。
“定情之物这般重要的物件,你怎会忘得这般干净?”
江怀湛走上前看着裴云照失魂落魄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都是我的错……”
裴云照揉着发痛的额角,声音发涩,
面对表弟的质问,他只剩苦笑,随即又抬眼看向江怀湛,满眼希冀,
“子羡,此事还得靠你。”
“我也只能尽人事。”
江怀湛说完,转身便要跟上陶丝窈几人。
“等等!”
裴云照忽然想起什么,从哀伤中回神,“方才刚才有位师妹唤那个小师妹陶姐姐?莫不是她就是你心仪的那位陶家千金?”
“你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江怀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阿帘恼我恨我都应当的,可眼下还是正事要紧。”裴云照连忙摆手,
南淮暗探如今能悄无声息潜入天子脚下,明日便能潜入皇宫如无人之境。这般大事绝非儿戏,若真出了纰漏,上下官员必受牵连,到时龙颜大怒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
“你也知道自己离谱。”
江怀湛斜睨他一眼。
“所以你可莫要学我。”
裴云照难得正经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若真能抱得佳人归,千万别慢待了她。”
他顿了顿,又想起正事,
“对了,你何时能再约那陶小师妹出来?关于周浔远的事,我还想再问问她。”
“你还不死心?”
江怀湛无奈:
“都说了,她未必了解周浔远。即便周浔远与南淮有勾结,也断不会同她吐露半分,那人心思深沉得很。”
“可此事事关国体,总得谨慎。”
裴云照坚持道,
“况且……周浔远若真是那般人物,你就放心留他在你心仪之人身边?”
这话正中江怀湛软肋。他沉默良久,终是松口:“行吧,寻个机会我替你问问。”
“那便一切拜托表弟了。”
裴云照拱手道,这话里的“一切”,自然不只是查案的公事,还有他与楚帘星之间的私事。
“受你一句表弟实在太难,日日要帮你忙这些琐事。”
江怀湛没好气道。
“谁让你只有我这一个表兄呢?”
裴云照厚着脸皮笑,
“你不与我一条心,还能有谁为我这般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