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臣与陛下之间,不过各有难处罢了

江怀湛追到一条窄巷口便停了脚。巷内堆着废弃的竹筐,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深处,连脚步声都被砖石缝里的杂草吞得干干净净。

他细细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不远处钉在木柱之上的铁钩上,那上面勾着块巴掌大的布料。

江怀湛细细端详,只见那块深棕色布料上的针脚粗糙,且带着一丝来自动物皮毛的膻腥味,在萧萧夜风中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当他指尖刚触到布料那一刻,江怀湛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布料质地平滑却异常厚实,绝非大靖常见的棉麻,带着种奇特的韧劲。江怀湛顿时像是确定了什么,转身快步回到原处,用力晃了晃还在墙根处打盹的裴云照。

裴云照被他晃得酒意醒了大半,揉着略带迷蒙的眼看向他:

“怎么了,子羡?”

江怀湛没有说话,只将那块布料递过去,月光恰好落在布面上,映出深棕近黑的底色。

裴云照眯着眼接过,起初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朦胧,可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他猛地一震,像被冰水浇透——那触感粗糙中带着动物皮毛的韧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质地。

“这是……”

裴云照瞬间醉意全消,坐直了身子,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布料。指腹碾过那些扎手的短绒,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触感太过特殊,混着那股野牲膻气,与大理寺密档里记载的南淮驼绒布分毫不差……

“你也看出来了?”

江怀湛见他神色骤变,便知自己判断无误,于是淡淡开口道,只是面色却越发凝重,

裴云照点了点头后,敛眸斟酌道

“这南淮的驼绒布一向是皇家或军中专用的,如今南淮与大靖正值对峙僵局,可按理说他们的探子纵使要潜入大靖,也断不会在这人山人海的东市出没才是……”

江怀湛闻言想起周浔远那两人扶着走的一幕,目光不禁沉了沉,随即接话道:

“还是说他们是为谁而来?”

“子羡,你可是还看到了别的什么?”

裴云照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赶忙追问道

是了,若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或事,又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在东市这般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江怀湛当下便将方才在东市看到周浔远被两人半扶半架着离开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裴云照捏着那块驼绒布,看向江怀湛:

“可东市人潮那样密,你怎会单单留意周浔远?”

江怀湛沉吟片刻,避重就轻道:

“前几日去陶家赴宴,正巧撞见他与陶家千金退婚。观其言行,总觉此人心机颇深,便多留了个心眼。”

“他与陶家千金退婚,是他们两家的事,同你有何关系?”

裴云照满脸不解,话音刚落,却猛地想起方才江怀湛手中握着的帕子——那上面分明绣着一片桃花。

他眸光顿时一亮,凑近了些:

“莫不是……陶家那位千金,便是你心仪的姑娘?所以你对与她退婚的人,才会格外留意?这般说来,倒也合理了。”

江怀湛无言,没料到他这表哥在儿女情长上不甚灵光,可一涉及查案推理,却半点不含糊。是以只垂眸不作声。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裴云照自顾自接话,

“看来明日也该去东隅书院拜访拜访这位陶小师妹了。”

“你查周浔远的事,去找她做什么?”

江怀湛皱紧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他不想让陶丝窈卷入这桩凶险事里。

“你想啊,”

裴云照晃了晃手中的驼绒布,耐心解释,“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与他纠葛最多的人。这陶家千金与周浔远相交多年,定是清楚他的性子、甚至是那些不为人知的异常之处。咱们若能从她那里探得些消息,对勘破此案可是大有帮助。”

“可她只是个弱女子,”

江怀湛眉头锁得更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若查案时打草惊蛇,真波及到她……”

裴云照见他这般模样,忽然低笑一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我从前办那些凶案惨案,刀光剑影里滚过多少回,也没见你为我皱过半下眉。怎么一到你心上人这儿,就学会怜香惜玉了?”

他见江怀湛脸色沉了沉,才收了玩笑,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我心里有数。真要去见陶小师妹,也定会加派人手护着她左右,保准不会让她少半根毫毛。”

说罢,裴云照便将那块驼绒布小心折好塞进腰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我先回府衙布置,今夜便从东市查起。”

他抬头望了眼巷外沉沉的夜色

“那伙人虽走得急,但只要动过手脚,总会留下些痕迹。敌国暗探潜入靖都,这事非同小可,得尽快查实了上报才行。”

江怀湛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他知道裴云照说得在理,可一想到陶丝窈可能被卷入这凶险漩涡,心口便像压了块石头——他所求不过是想护她平安罢了,可奈何总是不尽如人意……

夜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掠过脚边,远处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清越的声响穿透靖都城的夜色,连皇城深处的宫灯似也被震得晃了晃。红墙碧瓦在摇曳烛光中流转,恍若刺破暗夜的长虹,将沉沉月色映照得如诗如画。

喻攸踏入大殿的刹那,廊下铜鹤香炉飘来沉水香,裹挟着夜色漫进金銮殿。她一眼便见昭成帝如鎏金雕像般凝固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握着朱笔点在奏折半寸处仔细批阅着,

帝王虽年过而立,却依然剑目星朗,眼光流转间凝着不怒自威的锋芒。眉骨那抹若有似无的细纹非但未折损英气,反而为深邃的丹凤眸子添了几分历经权谋沉淀的锐利,举手投足间,往昔少年时的清俊与岁月淬炼的威严浑然相融,叫人恍惚窥见他踏碎山河、问鼎至尊时的绝代风华。

直到喻攸绣鞋碾过汉白玉阶的声响传来,才慢条斯理搁下笔。那双浸淫朝堂、惯于算计的眼,难得泛起一丝温柔。

喻攸见此却暗暗腹诽:这霸总式标准扶额,他到底是从哪个话本子上学的?都说了不要这般看书,容易伤颈椎,他真当自己年岁尚小吗?

但面上依旧神色冷淡,垂眸敛袖,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后便沉默不语。

殿外更漏滴答,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落下一句

“平身吧”。

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刻意的克制,唯有尾音处极轻的顿挫,泄露了暗涌。

“你那女弟子前未婚夫之事,闹得满城皆知,你怎么看?”

昭成帝指尖叩着龙椅扶手,鎏金螭纹泛着冷光。殿内瞬间死寂,唯有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轻响。

良久,喻攸抬眸,声音清冷:

“陛下若只是以此事来召见微臣,那臣是否可以退下了。”

话音落时,昭成帝手中朱砂笔猛地一顿。他眼底闪过意外,烛火映出几分怀恋——她还是如昔日那般敏锐。

案头还摆着半盏凉茶,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按她喜好备的,此刻却渐渐凉透。

“陛下也不必太过惊讶,”

喻攸将昭成帝颇为意外的神色尽收眼底后,又淡淡道

“今日午时之事,未时便传进金銮殿。若无人盯着臣的行踪,陛下又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放着百官奏章报不批,倒学起市井长舌妇嚼舌根!还非得让她点破是吧?自己当年怎么就信了这男人能当开明君主?

昭成帝哪知她心底翻涌的嘲讽,喉间只低叹一声,竟连朱批都忘了搁下,探身时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下浮动:

"阿攸,朕也是关心你。"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鬓边那支素银簪上,簪头的碎玉是多年前他赏的,如今却换了更朴素的样式,

"你那弟子前几日拒了周家婚约,如今又与怀湛那孩子搅在一处……人品着实有待考校。”

昭成帝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喻攸轻笑,眼尾凝着霜色:

"陛下当真认为男女情断,过错者必是女子吗?可丝窈这学生,臣很是满意,还望陛下莫要为难她。"

女子退婚就是水性杨花,男子纠缠反倒成了受害者?这双标程度,比她穿越前见过的普信男还离谱!

昭成帝并未动怒,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走下龙椅来到她面前。龙涎香瞬间裹住她,他轻声道:

"她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你当知朕为何过问这种事?"

喻攸下意识后退两步,冷梅香与龙涎香交织。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臣愚钝,但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若处处都要陛下事必躬亲,那还要我等臣子有何用?”

这话说的恭敬得体,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见她似抵触般的后退,昭成帝眼中骤然腾起点点星火,像被风撩拨的烛芯,连声音都烫得发沉:

"”与你有关之事,何时成了琐事”

他又上前一步,双手握上她的肩头,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两人之间起伏如浪,帝王眼神柔情似水,“阿攸——”

“你总是这般将朕的心意弃如敝履……”

他声音发哑,一向恩威莫测的帝王,此刻眼圈难得地泛红失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触感陌生又熟悉,仿佛还能想起从前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

喻攸僵在原地,任昭成帝滚烫的掌心隔着广袖灼热着肩头,内心疯狂呐喊:

救命,这是什么强制爱台词?他该不会觉得这样很深情吧?她余光瞥见帝王泛红的眼眶,

又不禁冷笑:堂堂昭成帝,批阅奏折都没这般投入,演起戏来倒是入木三分!

但到底念及对方是君王,她强忍着浑身泛起的鸡皮疙瘩,仰头望着殿顶蟠龙藻井不发一言。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喻攸睫毛上凝出霜色:

“陛下当知——”

她顿了顿,广袖下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玉扣,那是多年前他亲手所赐,如今触手生凉,

“既然坐上这尊位,便该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便是覆水难收。”

“可你也知道的,朕当年没得选。”

昭成帝声音发颤,泛红的眼眶里满是不甘与痛苦。他想起登基那日,她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与此刻眼前冷若冰霜的面容渐渐重叠。

喻攸闻言低叹一声,轻声道:

“臣当然知道,亦不会怪怨陛下。当年陛下不愿舍弃经营多年的宏图大志。臣亦不愿违背本心,伏低作小。臣与陛下之间,不过各有难处罢了。”

话落,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在沉重的过往与现实间,轻轻震颤。案上的烛火突然爆开个灯花,照亮帝王泪光隐隐的眼。

“陛下,收手吧。”

喻攸望着窗外清寂的月夜,终是打破了僵局,

“丝窈是个好孩子,莫要让你我往日情谊,都毁于猜忌。”

“情谊?”昭成帝木然地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我之间,还有情谊吗?”

喻攸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自然是有。相识于微,忠君之谊,此间种种皆是情谊。”

昭成帝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朕还能指望从你口中听到什么?”

他指尖划过龙椅扶手上的雕纹,声音沉了沉,

“说到底,终究是朕当年对不住你。”

提及当年,殿内又是一阵沉默。喻攸垂眸看着地面的金砖,不想再让话题纠缠于过往,便屈膝道:

“若陛下无其他事,臣便先行退下了。”

“等等。”

昭成帝叫住她,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卷宗,

“下月便是学子助农之期,今年这事,朕交由你操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

“待他们回城时,朕会御驾亲临。”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喻攸听到“御驾亲临”四字,心头一紧,警惕地抬眼看向他——帝王突然关注学子助农,还要亲自到场,绝非无端之举。

昭成帝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没什么。只是想亲眼看看,阿攸你看中的弟子,到底有多好。”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喻攸却莫名觉得,这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她攥了攥袖角,终究还是躬身领命: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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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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