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是她值得

这时恰逢跑堂的脚步轻快地端着木托盘快步过来,那托盘里稳稳当当托着三菜一汤,尤其那道糟炖鱼籽格外醒目。白瓷大碗里鱼籽颗颗饱满圆润,裹着酱红色的糟汤汁,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殷勤地往桌上一放:

“客官,您点的菜来喽!”

待放下菜后,跑堂的又拎来一樽花瓷酒壶,壶身还凝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便透着清爽。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笑道:

“这是咱们店里自酿的冰梨酒,今儿个店家添了小孙子,特意给每桌客人都赠一壶。”

江怀湛见表哥看着自己发愣,便伸手接过了酒壶,朝跑堂的道了声谢。

而裴云照望着满桌的菜,却觉食之无味。

当年江怀湛刚从江南回来时,身形清瘦,眉眼间总带着股化不开的疏冷,他只当是少年离乡太久,一时生分了,竟未想过关切一二……

且他身为长兄,既没能在表弟最艰难时伸把手,甚至连他受过那般苦楚都一无所知,如今听他云淡风轻地说起,这心里头像是被钝器碾过,又沉又痛。可事过境迁,如今宽慰再多也无用了

想到这,裴云照那些到了嘴边的安抚话语也化作虚无,只拾起筷子,在糟炖鱼籽的红汤里拨了拨,夹起一块浸得最透、油光发亮的鱼籽,轻轻放进江怀湛碗中。

“子羡,都是表兄不好,”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涩意,

“当年我若是……早知你那般难,便是拼了命,也要寻到你身边去的。”

话说到一半,便被红汤上方的热气熏红了眼,再无半句言语。

江怀湛见他眼眶红红地望着碗里,嘴唇紧抿了半晌后方拿起酒斟了半盏递到裴云照手边,语气里带了点惯常的清冷,却又藏着一丝和软:“

我今日出门只带了一条帕子,你若要哭,我也是概不外借的。”

他的表兄从小便是这副性子,刚直却又爱落泪。

裴云照被他这话说得一怔,抬眼时正撞见江怀湛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眼眸,心底的涩意忽然就淡了些。随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梨子的清甜混着酒香滑过喉咙,倒压下了那点要涌出来的湿意,只低低骂了句:

“没大没小。”

言罢,指尖也已悄悄抹过他的眼角,将那点微末泪光拭了去。

江怀湛收回递酒杯的手,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壶身,声音缓了些:

“便是见不得你这样,才不说的,过去的事早烂在泥里了,提了也是徒增伤感。”

江怀湛说着,指尖触到袖中绣桃花的帕子,眼底漾开柔和,再抬眼时眸光温柔清亮:

“再说了,若是没有这般苦难,我又怎能遇见她呢?”

裴云照望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珍视,心里的那点愧疚也淡了些,只笑道:

“你这小子,倒是会苦中作乐。”

“不是作乐,”

江怀湛听后摇头,语气认真,“是她值得。”

裴云照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的旧流苏,那笑意漫过眼底升起一丝怀念,忽然低低应了声:

“这种感觉我也懂。”

他抬手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放,瓷杯轻响里带了点回忆的暖意:“初遇你嫂子那时也是。她随老师在地方查一桩凶案,恰好与我办的差事撞上。”

“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翻山越岭勘地缉凶,晚上回来,别人都累得瘫倒,她倒能从背篓里掏出满满一篮不知名的野花,往桌上一摆,满屋的土腥气都淡了。”

裴云照说着,嘴角扬得更高了些,眼里闪着光:

“还心思缜密,总能点出些我们漏看的关节,我那时就想,这世间竟有这般姑娘——既鲜活明媚,又胸有锦绣,真是耀眼极了。”

他低头拍了拍怀里的玉镯,声音柔下来:

“你说得对,遇上了,便是再难的过往,也都值了。”

“可你既这般心悦表嫂,那你们为何还会到如此田地?”

江怀湛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过往,却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直戳要害。

裴云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手不自觉地收紧,手中的酒杯也硌得掌心发疼。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怅然:

“我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生分的。”

“那时我刚当上大理寺少卿,那些与裴家有旧怨的人仍不肯罢休……查案遇着的凶险,朝堂上受到的排挤……不胜枚举。”

“我总想着她心思纯澈,不该被这些龌龊事困扰”

他顿了顿,

“便总是报喜不报忧。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望向我眼眸里的光竟都淡了。”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江怀湛听完,放下筷子,目光直直落在裴云照脸上,面色陡然变得严肃,

“你可明白夫妻到底是什么?”

他稍一停顿,见裴云照不发一言只愣愣看着他,便加重了语气:

“夫妻,该是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而非你这般以己度人,一声不响地便替她做了所有选择。”

“夫者扶也,妻者齐也。”

江怀湛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略显嘈杂的食肆里格外清晰,

“若夫妻二人不能齐心相扶,那这般日子过得又有何意趣?”

这话如惊雷劈在裴云照心上,他攥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溅在衣襟上也未察觉。

“夫扶妻齐……”

他喃喃念着,指尖掐进掌心。白日里楚帘星那句“夫妻做成你我这般,真是何其哀哉!”突然撞进脑海,先前的迷茫瞬间散了,只剩滚烫的悔意——原是他亲手把人推远了。彼时眼底的怔忪也已褪成清明,混着明晃晃的懊意。

心里的痛闷得裴云照近乎窒息,他忽然猛地端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间火烧般的灼辣才稍稍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

江怀湛见此,只得叹息一声,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碗奶白色的莼菜汤,轻轻推到他手边:“空腹饮酒伤身伤己。”

汤碗边缘还凝着细密的水珠,里头的莼菜滑嫩如珠,沉浮在鲜醇的汤里,热气袅袅间,倒添了几分温和的暖意。

为了护住在意之人,便不得不将对方推得更远,那种隐忍与煎熬,江怀湛也体会过。当初自己孤身回到江家,脚跟尚未站稳,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目光。即便后来得了窈窈的消息,他都没敢立刻相认,

而是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一点点筹谋铺陈。在书院认识了陶斯韫后,也是相处了一年半,确认自己能护得对方周全,才提出登门拜访。

当时江怀湛还怕窈窈认出他来,会怨他这些年杳无音信,怨他当初没能护住她。

可还未登门,便从陶斯韫口中得知,窈窈生过一场大病,许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因此性子也变得有些茫懂,若有失礼之处,让他切勿介意……这也不知是天意垂怜还是捉弄。

裴云照捧起汤碗,指尖紧握着汤勺在奶白的汤里搅动,带起细碎的涟漪,映得他眼底的光影也跟着晃。方才江怀湛的话也像枚生了锈的钉子楔在心头,又酸又胀,钝疼不止。

他望着碗中被热气熏得模糊的倒影,那影子里的人,眉峰紧蹙,眼底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是了,我总想护着她,”

裴云照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却忘了她本就不是依附他人的菟丝花,可她还是为我磨平了棱角,伴了我这么多年。”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底的红意已褪得差不多,只剩一片清明的惆怅,像雨后被洗净的碧空,看着透亮,却藏着化不开的湿意。

“她当年跟着查案,能在荒山上蹲守三天三夜,风餐露宿也没哼过一声;面对腐尸残骸,也能面不改色地验看分析。”

裴云照说着,喉结滚了滚,话语里多了几分哽咽:

“我却偏偏觉得,安于宅院,描眉画鬓,才是对她最好。”

江怀湛始终看着他的脸静静听着,待裴云照说完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洞彻的了然: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江怀湛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裴云照紧咬的唇上:

“我与表嫂打过交道,她不是那般冷硬心肠的人。只要你真心弥补,便总有打动她的那天。”

裴云照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可……她还愿意见我吗?”

那日楚帘星转身时决绝的背影,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一想起就喉头发紧,唇边不由自主漾开一丝苦涩的笑。

“她若这辈子不愿意见你,你便真就再不相见了吗?”

江怀湛听了这话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厉色,

“裴云照,你何时变得这般犹豫窝囊?”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那点疏冷也添了几分急切:

“你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却连被表嫂拒绝的勇气都没有?这世间之事,纵使千难万难也总有法子化解,端看你想或不想罢了。”

裴云照被他说得一怔,握着碗沿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之前的用力而泛着红。江怀湛的话像块石头,砸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壳——是啊,连面对的胆量都没有,又谈何弥补?

他望着碗里渐渐凉透的汤,忽然重重吸了口气,眼底的迷茫散去些,多了点孤注一掷的决然。

“且到万不得已,我亦会出手。”

江怀湛说完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冰梨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从容。

“子羡,你可是有法子了?”

裴云照听闻当即猛地抬起头问道。

方才还带着几分颓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风吹燃的火星。他太清楚这位表弟的性子了——素来沉稳,若无十足把握,也断不会给出承诺。

思及此处他心里那点忐忑突然化作了底气,心境也顿时开朗了许多。

“有自是有的,”

江怀湛放下酒杯,指尖在微凉的壶身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

“但表嫂是否会回心转意,还是要靠你自己。”

话虽如此,但他却还是倾身向前,凑近裴云照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云照起初还蹙着眉,听着听着,眼底的忧色便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到最后,那笑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竟成了掩不住的狂喜。

“好好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轻轻跳了跳,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

“此法甚妙!子羡,那这事便全靠你了!”

江怀湛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

“别高兴太早,成与不成,还得靠你自己。”

裴云照哪还顾得上这些,只一个劲地笑着点头,拿起酒壶连给他斟了三杯,眼底的光亮得像是落了星辰——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总算有了松动的迹象。

江怀湛见裴云照给自己倒完酒,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又一杯,手轻轻拿住微凉的酒壶,不动声色地将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淡淡道:

“你要贪杯倒是无妨……但若是醉了,莫要指望我会管你。”

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他岂会不知自己家表哥喝多了是什么德行?又絮叨又好动,讨人嫌得很,他可不想摊上这麻烦。

裴云照正乐着,闻言摆了摆手,带着酒气笑:“我哪会这么不禁喝……”话没说完便要伸手去够酒瓶,却被江怀湛递来的汤碗堵了回去,他只得悻悻接过。

两人又说了几句,裴云照虽记挂着事,却没立刻走,只坐在那反复摩挲着怀里的玉镯,眼底是掩不住的期待……

这边刚平复,街角酒肆旁已闹了起来。周浔远趴在酒坛边,城防司的制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带着新添的淤青——因为白日里的事,被人逮住送回城防司,挨了顿棍棒不说,还被勒令停职半月,此刻正借着酒意宣泄满腔的愤懑与不甘。

“为什么……”

周浔远抓过酒坛猛灌,酒水顺着下巴淌,酒气熏得脸颊绯红,迷离的眼里唯余怨恨。他想不通,几月前还与他互诉爱意的姑娘,怎就突然对他退避三尺,看自己的眼神也如过街蛇鼠般厌恶。

这时,一道灰影从暗处走出。老者缓缓俯下身与他对视,周浔远酒气上头,却仍是借着尚存的几分意识,看清了眼前之人——正是那日给他算命的老先生。

老先生蒲扇轻摇,言语里裹着若有似无的蛊惑:

“公子这模样可是受了委屈?白日里在城防司挨的打,滋味不好受吧?”

周浔远猛地抬头,眼里通红: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快?”

此事关乎世家女眷清誉,城防司早已严密封锁,怎会传入一个街头算命先生耳中?

先前老者算得准,他还能归为“能掐会算”,可为何这等密事此人也了如指掌?

他若真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又怎会屈居市井?

老者却笑了,声音像冰冷的石磨碾过碎石,沉闷里透着尖锐:

“我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蒲扇在掌心敲了敲,

“重要的是,公子想或不想。”

“想什么?”

周浔远被酒灌得半醒半醉,眼神却仍带着警惕。

老者笑意更深,凑近了些:

“周家因祖上之事,在朝堂被嘲讽提防,人人拜高踩低。如此下去,公子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眼下倒是有一条路能让公子日后所愿得偿。端看公子想与不想”

这话像一张密网,骤然攥紧周浔远的心,又缓缓收紧,将他往贪欲里拖。

白日里棍棒加身的疼、同僚窃笑的羞辱、陶丝窈决绝的眼神……所有积压的情绪轰然炸开。周浔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渗出来也浑然不觉。

是啊,若不另辟蹊径,周家只会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哪有出头之日?

思及此,他终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朝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男子如鬼魅般现身,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浔远,拖着他往远处走去……

这一幕恰巧被扶着醉醺醺的裴云走出食肆的江怀湛撞见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可瞥见那两人腰间佩刀样式古怪,绝非大靖民间或皇家所有。又想起陶丝窈那句“当心周浔远”,心念一动,将脚步虚浮的裴云照扶到墙边,沉声道:

“在这等我,别乱走。”

并塞给他几锭银子防身后,转身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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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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