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都皇城分东西南北四市。北市背靠皇城,往来多是达官显贵,以古董珍玩为主要售卖之物;西市占尽中央绝佳地段,又临近城门,故而以食宿住用的生意为主;南市地处偏远,是众所周知的平民居所;东市则以酒乐衣饰闻名。
尤其入夜时分,家家商贩燃上红烛、高挂华灯,流光溢彩在街巷间晕染开来。灯光迷离处,烛影摇红映着挑货郎的竹筐、酒肆的雕花窗,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沾了几分暖光。忽有丝竹入耳,软语呐音混着酒香漫过来,一时分不清是灯影醉了人,还是人醉在了这旖旎夜色里。
此刻戌时已至,东市的灯火把石板路映得发亮。男男女女相携而行,有人臂弯里搭着刚裁的锦缎,有人手中提着冰酒的瓷壶,笑闹声混着沿街的丝竹,一路泼洒开来。
江怀湛逆着人潮匆匆而行,不时左顾右盼着旁边的店铺。
他一路追着裴云照出了书院,奈何对方脚程太快,跟到东市竟跟丢了人。
江怀湛喜静,平日鲜少踏足市井,是以此刻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街巷、往来如梭的人影,只觉得被这灯笼晃得两眼发晕。
最后他实在辨不清方向,便伸手拽住身旁一位路人,拱手问道:
“劳驾,敢问广琅坊往哪边走?”
被拽住的公子哥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正待皱眉呵斥,抬眼却见对方虽衣着低调,料子却非寻常锦缎,眉宇间更透着一股沉稳气度,不似市井俗人。到了嘴边的斥骂便咽了回去,只略一颔首,朝斜前方的巷口扬了扬下巴:
“穿过前面巷口,到头便是。”
江怀湛听完刚要道谢,便见那人追上同伴已然走远。
他便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快步前行,穿过喧闹的前巷,一间高大廊坊便跃入眼帘。金雕玉砌般的气派牌坊,稳稳矗立在迷离光影里。坊门正中央的牌坊上,“广琅坊”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在周遭灯笼的暖光映照下愈发金光璀璨,连笔画间的纹路都透着精致,与周遭寻常商铺的木质招牌截然不同。
广琅坊门前,往来皆是锦袍玉带的达官贵人们,他们或携娇妻,或拥美妾,满面春风地迈过门槛,不多时又笑呵呵地出来,袖中多半揣着个精致锦盒。
被满足了心意的女子们抚着鬓边的珠翠熠熠,笑得人比花娇。
正当江怀湛要踏入广琅坊寻人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表弟。”
让他不禁顿住脚步,转头望去。待看清那声音的主人,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
此刻裴云照正站在一处光线稍暗的角落里,身影被灯笼的光晕映得半明半暗,瞧着竟有几分像被遗弃的小犬般无措。可望向他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跃动的星火般。
江怀湛轻叹一声,无奈地走过去:
“不是说要给表嫂买镯子?怎么还在这儿打转?”
一贯以严苛冷面示人的大理寺少卿裴云照,此刻却像个愣头小子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竟悄悄泛出点红。他望着江怀湛,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窘迫:
“银钱一向都交给你表嫂保管的,且我今日出门急,竟一时给忘了。”
见江怀湛蹙眉不语,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却藏着点急切:
“你来得正好,要不先借我些银钱应应急?”
“没了表嫂你还能干成什么事?”
江怀湛闻言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但话锋一转又劝道,
“不过,你也不必费心思买镯子了。今日陶师妹说的《女曰鸡鸣》,讲的是夫妻间互通心意、相濡以沫的道理,且这世间之事,并非都可用金银玉翠解决。”
言到此处,江怀湛看着裴云照越显茫然的眼神,又补了句:
“夫妻相处靠的是两心相照,而非外物弥偿。”
裴云照听完,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发旧的流苏——那是楚帘星新婚时亲手为他打的,丝线磨得有些泛白,却被他日日系在腰间。再抬眸时,眼底的迷茫已全然散去,只剩笃定。旋即望向江怀湛,语气虽轻,却带着股执拗:
“你还是借我点银子吧。”
“你还要买?”
江怀湛眉骨微挑,显然没料到他听了半天道理,却依旧坚持,但还是从腰带间解下钱袋递过去。
裴云照接过钱袋,指尖下意识捏紧了袋口,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你方才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这些年,确实是我亏欠她良多。”
他顿了顿,望着广琅坊里流转的珠光,喉间微动:
“这镯子或许不能弥补万一,但若能换她一时欢喜,这银钱便也算花得值当。”
道理裴云照都懂,可对妻子的亏欠,他总想用实实在在的心意去补赎,只要得她展颜片刻,散尽千金也是值得的。
待他折返回广琅坊后再出来,腰间多了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而裴云照护着腰间的模样倒像是呵护珍宝一般,江怀湛瞧着他这般,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会倒细致起来了,往日同表嫂相处,怎么不见你有这分寸?”
裴云照此刻心情大好,难得没接话茬,只朝街头一处角落努了努下巴,声音里带着点轻快:“那边有家食肆,我听你嫂子提过,里头的糟炖鱼籽做得很是地道。”
言罢便搂着江怀湛的肩,顺着石板路往那角落走去,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
那食肆果然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门帘上绣着褪色的缠枝纹,掀帘时带起一阵混着鱼鲜与葱油的热气。
跑堂的见了他们,麻利地将人引到靠窗的方桌:
“客官里边坐,今儿要点些什么?”
裴云照坐下后不语,只是一味地从怀中掏出那双色羊脂玉镯,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江怀湛则听了跑堂的话,巡视了一圈周围墙上五花八门的菜牌后,心里有了决定,道:“来一份糟酿鱼籽、牛肉生煎豆腐,清灼时蔬,还有上汤莼菜。”
江怀湛将菜点完,跑堂的应声退下,转身就见表哥还对着镯子反复擦拭,又忍不住揶揄道:“再擦下去,这玉怕是都要被你磨薄了。”
裴云照这才讪讪停了手,可指尖还悬在镯子上:“总觉得还不够亮。”
“表嫂要的是你的心意,又不是天上的星星,要那么亮堂做什么?”
江怀湛没好气地噎了他一句,随手拿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推过去,水汽氤氲里,语气沉了沉:“方才我说的道理,你可是悟透了?”
裴云照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温热透过瓷面渗进来,却没焐热他眼底那点忐忑。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自是都懂……怕只怕阿帘不肯见我。”
“这是理由吗?”
江怀湛放下杯盏,瓷杯与桌面碰出轻响,打断了裴云照的怔愣。他抬眼看向对方,眼眸一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
“你若真想见她,自有千万个法子接近。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想明白。”
裴云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搭上江怀湛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你也是长大了。从前总觉得你再成熟,也不过是个楞头小子,如今看来,你对这男女之事,倒是比我还要看得明白。”
他这表弟少年早慧,可于男女情爱之事,一向是来者拒之。如今会有这般体贴的心思,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缘故。想到这,他还拍了拍江怀湛的后背,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说吧,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然怎的突然变得这般体贴通透了?”
江怀湛嫌弃地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刚要说句“你想多了”,怎料抬手时动作幅度过大,藏于袖中素色手帕竟轻飘飘落在桌面。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拾,可惜裴云照也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手帕攥在了手里。那帕子质地轻软,触手滑软,帕角处的绣着的桃花上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这分明是女儿家常用的物件。
裴云照捏着帕角垂眸端详了片刻,待再抬眼时,脸上已然多了几分明悟的笑意,再看向江怀湛时,嘴角已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
“这是什么?”
“我新买的帕子。”
江怀湛语气毫无波澜,说话间已不动声色地将帕子从裴云照手中抢回,又飞快地叠了叠,再度收入袖中。
身经百案的裴云照哪肯信这拙劣说辞,挑眉打量着他,语气满是笃定:
“这帕子上的桃花针脚不够缜密,以此为生的绣娘可不会只有这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怀湛紧抿的唇,又添了句:
“况且这布料上乘,一般绣娘也轻易碰不得。”
话落,他往前凑了凑,眼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带着八卦意味:
“说吧,到底是哪个姑娘家送你的?”
“你但凡把办案的脑子分一半用在表嫂身上,她也不至于气到要和离。”
见实在瞒不住,江怀湛却也不想见他这般得意,故意轻飘飘的道了一句。
这话一出,果似钢针一般扎得裴云照顿时像泄了气的羊皮筏子,肩膀微不可见地缩了缩。喉中憋着气,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语气回敬道:
“总比某些人,揣着女儿家的帕子,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强。”
他顿了顿,又刻意挺了挺脊背,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起码,是把人娶回家了。”
“我没说不认。”
江怀湛语气平淡如水,半点没被他的激将法挑动,但微扬的嘴角却是暴露了一丝他心底的雀跃。
“只要她愿意,或成亲或入赘我都可。”
话音落定,他拿起茶杯,指尖捏着杯耳轻轻转了半圈,姿态淡静,仿佛说的不是什么终身大事,只是在谈论桌上的菜色。但话语间却带着几分从容与真诚。
茶水入喉的轻响,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裴云照倒被他这坦荡惊了下,原以为会看到少年人慌不择言的模样,没料到竟是这般从容。他盯着江怀湛平静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行啊你小子,那这位姑娘可是你心念已久的那位?”
早些年他与表弟在京中重逢,江怀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托他给江南的同僚去信寻一个人的下落。那时一向淡定无波的少年,眉眼间那不假辞色的急切模样,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只可惜江南水远,同僚查了数月,只都只道人已不在江南,当时他还替自家表弟惋惜,觉得这般挂念终究是落了空。
没成想,今日竟突然听闻这般神速的进展。裴云照看着江怀湛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亮,忍不住笑了:
“看来是天遂人愿,总算让你盼着了。”
说到这,裴云照又打量着他,言语满是戏谑:
“国公府那位小郡主,出身高贵,貌美灵慧,仰慕你的女子里,也不乏温柔伶俐的,可你皆是不假辞色,拒之千里,冷的像块万年捂不化的冰石一样……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值得你记挂多年?”
“你我是一脉相承的表亲,若我是石头,你是什么?”
江怀湛听着这般不着调的话,不由得淡淡的瞪了他一眼。
裴云照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指尖捻了捻腰间的旧流苏,语气松快了些,
“我只是瞧你如今这模样,倒真比从前鲜活多了,有些好奇罢了。”
说到这儿,他往江怀湛跟前凑了凑,呵呵笑道:
“快说说,那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将你这块顽石都点化成人了?
江怀湛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灯笼上,光影在他侧脸明明灭灭。过了会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茶汤还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体会过凛冬夜里濒死之际,却瞥见天光将明的那一刻吗?”
裴云照见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哀伤,像是灯火之下的薄纸,脆弱又透亮。没有再继续插科打诨,眼底的笑意也慢慢收敛,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着。
“那年我被他们抛到江南,”
江怀湛的声音轻缓,似是稍纵即逝的飘雪一般清冷:
“又发了高热,昏昏沉沉倒在雪地里,周遭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她哭着将我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话至此处,他想起过去的那些不堪,指尖微微收缩,将茶杯攥得紧了又紧,骨节泛出些青白:
“若无她,我只怕早已死在那过去的泥泞里。”
他抬眼时,眼底的柔情如水般溢出,漫过睫上的光影,语气却异常郑重,且字字分明:
““世间红颜皆爱我皮囊,唯有她,见过我最非人的一面,却依旧与我亲之近之,想将我拉回人间。”
裴云照听后一滞,喉间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接些什么,继而定定看着江怀湛,眸光里流露出几分心疼:
他知表弟幼时遭过不少罪,却不知那“遭罪”竟是这般九死一生。如今再看江怀湛此刻平静叙述的模样,倒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说到底还是他这个表兄失职了。
那时裴家正值多事之秋。父亲身为御史,本是刚正不阿之人,却被人构陷他谎报军情,一道圣旨下来,父亲被革职罢官,抄没家产,裴家顷刻间从云端跌入泥沼,家道骤然中落。自己那时刚过弱冠,既要奔走为父亲鸣冤,又要撑起支离破碎的家,整日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便是偶尔听闻表弟从江南传来的消息,也只当是寻常少年客居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