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落日悬桑榆,光景有顿亏

晌午时分,书院突然炸开了锅——临时聘来的夫子周浔远竟对女弟子纠缠不清!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不过半日便沸沸扬扬。老院长闻讯大怒,当即命人将其乱棍打出,且上告城防司,让他们务必要给个说法。

书院是向学之地,却无端有男夫子对女儿家纠缠不休,这要是传出去了,不但书院的女弟子们也会遭人非议,连带着书院多年清誉也会受损。院中大多都是世家大族娇养着的姑娘,这交代不能不给。

为此,书院破天荒放了学子们两日假,让夫子们代为通传;但为了防止事态泄露传出莫须有的谣言,又严禁学子们外出。

这事也派人通传到了喻攸的居院。彼时陶丝窈一旁安慰着哭得双肩发颤的楚帘星,她手边的帕子已经被泪水浸润得能挤出水来。

待听到来人提及周浔远一事时,她安抚的动作陡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眼底闪过一丝愠色——明明已与那人断得干净,为何命运仍好似将她推回了同样的漩涡?

陶丝窈这般想着,垂在身侧的粉拳因极力克制翻涌的怒意而微微发颤,紧拢的指节泛起青白,似要将掌心掐出血痕。前世因他而陷入流言,被千夫所指的恐惧又再度涌上心头。难道重活一世,仍逃脱不了这劫数吗?

喻攸见陶丝窈神色有异,怔在了原地,又瞧见她那发颤的指尖近乎深陷掌心,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询问道:

“怎么了,丝窈?”

陶丝窈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笑着道:

“学生无事,多谢夫子关心。”

喻攸见她笑得勉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分明是有事,却也不欲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何必去撕开伤口呢?

一旁传话的小厮局促地绞着衣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陶丝窈当即会意,这是有些话自己不便听,便要告退。这一切自然也逃不过喻攸的眼睛,她眉心一蹙,很快便又舒展开。念及学生为了陪楚帘星没用午膳,她便去小厨房取了几样糕点,细心包好递给陶丝窈:

“拿着回去吃,别饿着。”

陶丝窈谢过后双手接过糕点,便缓步离去。少女垂着眼,发丝垂落,将脸上复杂的神色掩去大半,唯有紧抿的双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喻攸才转过身,看向局促不安的小厮,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有话便说吧。”

小厮听闻,立刻恭敬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递向喻攸,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绣着精致繁复金线花纹的卷轴,在斜照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单是这外表,便昭示着它的不凡与神秘。喻攸淡然接过后展开,待看完卷轴的内容,她眉心一蹙,向来疏朗随和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日头虽已偏西,竹林小径里仍洒着明亮的金芒,却暖不透陶丝窈冰凉的心绪。前世那段窒息的回忆如影随形,让她在竹林径间行走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荆棘之上般煎熬。

前世因与周浔远退婚,又与江淮湛定亲的事传出后,便引得无数或倾慕或怨恨的谩骂声。有人道她贪慕荣华,为了攀上高枝便放弃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有人指她是两面三刀的女子,前脚未婚夫婿在战场上搏杀,后脚便水性杨花地攀上他人,不守妇道。

这世间对女子的苛责无处不在,一旦牵扯男女之事,受伤害最深、被非议最多的永远是女子。如今的她虽已看开,但回想起自己前世深陷人言可畏的深渊,挣扎而无法自拔的模样,至今仍心有余悸。

陶丝窈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前,只见大门紧闭。她停下脚步,正犹豫着是否该先收敛心绪,免得被姐妹们看出异样,却听“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推开。

一束明媚天光自院内倾泻而出,像是穿透阴霾的晨曦,瞬间将她笼罩其中。细碎的光斑落在她黯然无光的瞳孔中,映得那些因回忆而泛起的苍白有了几分温度。紧接着,姐妹们纷纷快步走出,将她团团围住,目光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陶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徐嘉沅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身边,眼尖地瞥见她泛白的指尖,立刻用温热的掌心裹住她发凉的手,

“手怎么这么冰,可是被那混蛋气着了还没缓过来?”

说着便要去抽腰间皮鞭,银制的鞭柄撞出清脆声响:

“早知该那时便往他脸上抽两鞭,看他还如何再哄骗其他女子!”

少女愤愤不平地说着,便要去够腰间的鞭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窈窈别怕,他若再来纠缠,我们便找最好的状师告上官府,告他一个纠缠不清、诋毁女眷声名。周浔远一个城防司的小官,我就不相信他家底还能有我元家丰厚!”

元青穗按住徐嘉沅躁动的手腕,接过陶丝窈手中的食盒,一贯平和的面容覆上寒霜。

“就是!”

卢意枝立刻接过表姐的话,腰间系着铃铛的锦袋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自己朝秦暮楚,还有脸求女子原谅,活该他一辈子仕途无望!”说到此处,她也是气得身躯发颤。

陶丝窈眼眶泛红,轻轻按住徐嘉沅已摸到皮鞭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不必了,犯不着为这人脏了我们自己的手。”

她望着姐妹们眼底跳动的怒火,指尖微微发颤——前世被流言逼入绝境的窒息感仍如影随形,这一世,她不愿再将珍视之人卷入漩涡。

元青穗见陶丝窈眼中泪光泛泛,贴心将帕子递到她掌心,素色绢布上绣着并蒂青莲:

“但防人之心到底不可无。那周浔远能混进书院绝非偶然,难保不会故技重施。这几日你出门,我们须得跟着,若真是发生了什么,也有个人证,且我们人多势众,量他也不敢胡来。”

“元姐姐说的对!”

徐嘉沅晃着腰间的鞭子,银制的鞭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若再敢来,我定把他那张脸打得人畜难辨。”

她话音未落,卢意枝已蹦到陶丝窈身边,锦袋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要是胆敢靠近半步,我就扯开嗓子把全院人都招来,看他还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下肆意妄为!”

说完便握紧了她的手,温热的手掌与她十指相连,仿佛要予她无限勇气一般。

陶丝窈听着元青穗筹谋周全的话语,又望了望徐嘉沅随时准备出鞘的鞭子,且感受着卢意枝攥着她的手传来的暖意。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拂过鬓角,前世独自吞咽苦涩的记忆突然变得遥远。

“好。”

她终于露出笑来,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水光,“有你们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前世已矣,今生重来,她若还自囚于从前的困苦中,那岂非庸人自扰了?如今自己要做的,当是珍重眼前,不负将来才是。

她沉思间,已被姐妹们簇拥着往院中阴凉处的石桌旁坐定。

徐嘉沅抢先搬了张竹凳,又折返回屋中拿了个软垫,塞到她身后,随即便挨着陶丝窈亲亲昵昵地坐下。

卢意枝则打开了陶丝窈提回来的食盒,只见那素面竹食盒里静静躺着几块糯米糍,外头裹了青竹叶,只在褶皱处露出小半角莹白透亮的糍体,隐约能瞧见内里的馅料影子。

她从中拈起一块,三两下剥去竹叶,就往陶丝窈手边一递,柔声关切道:

“陶姐姐今日被那混蛋纠缠,定没好好吃饭,快垫垫肚子,可别伤了脾胃。”

元青穗也从廊下竹篮里拎出个青瓷小瓮,待她揭开瓮盖,一股甜润花香便漫了开来——

“这蜜水是去年收的玉桂花酿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了几个白瓷小碗,用银勺舀出蜜水,瓮中的水面上还浮着些细金似的花瓣,“冰镇的太寒,晾了一日正好温凉,配着糕吃最是爽口。”

元青穗先给陶丝窈递了一碗,又给卢意枝和徐嘉沅各分了些。先递到陶丝窈手边时,杯壁上凝着的细珠沾了些她的指尖。

陶丝窈接过,抿了一口,蜜水甜而不腻,桂花的清芬混着蜜香滑入喉咙,心底仅存的些许苦意,竟被这清甜压下去不少。

卢意枝将蜜水一饮而尽,又眼眸亮晶晶地凑过来:

“表姐做的蜜水最好喝了,我还要多喝一些。”

“不行,不然回头脾胃受凉,你夜里又要睡不安稳了。”

元青穗嗔她一句,又拿木勺给她盛了半杯后,便言辞坚决地断了她的念想,言罢又将最后一杯递给自己。

“哦……”

卢意枝闻言,失望地扁了扁嘴,可也没再闹,只低头小口啜着那半杯蜜水。

四人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倒多了几分夏日清趣。

“哎!陶姐姐,那位出手护着你的师姐现在在何处?今日若不是她来得快,周浔远那厮指不定要纠缠姐姐到什么时候。”

徐嘉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道。她挠了挠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

“我看师姐命人拽开周浔远时,嗓门爽朗,可走的时候,脚步却沉得很,倒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压着。”

陶丝窈刚将一口蜜水含在唇间,那清甜还没来得及在舌尖漫开,听了徐嘉沅的话,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喉间竟被蜜水狠狠呛住,旋即一阵咳嗽,竟溅了些许到衣裙上。她慌忙抬手捂住唇,细碎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头轻轻发颤。

“陶姐姐慢些!”

卢意枝最先凑过来,小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掌心带着点孩子气的温热,也令陶丝窈舒缓了不少。

元青穗见状也抽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被溅湿了些许的衣裙,又见她咳得眼眶发红,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

“莫非……师姐当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陶丝窈扶了扶胸口,气息稍匀后才摆手道:

“没、没什么……师姐她无事”

这毕竟是师姐的私事,再说这世道,对女子和离本就多有微词,她作为局外人也不好同他人提起。”

可这番敷衍的言辞哪里瞒得过谁?元青穗静静看了她片刻,方缓声道:

“那位师姐既出手帮了你,我们自当有恩必偿。窈窈你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也断不会外传。”

“元姐姐说得对!”

徐嘉沅立刻接话,“陶姐姐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商量如何报恩啊。若事情棘手,我也可以回家求祖父,他在官场总有几分人脉的。”

“还有我!”

卢意枝也往前凑了凑,腰间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我爹虽只是翰林院的小官,但在朝中也还算说得上话,多少能帮衬些的!”

陶丝窈原本咬着唇不肯松口,可看着姐妹们眼中真切的关切,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筹划着如何帮忙,心头那点坚持渐渐松动。她指尖绞着帕子,帕上的并蒂莲被揉得发皱,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将事情委婉地全盘托出。

得知原委,姐妹们一时都没了声。旁的事尚可出力,可这和离终究是夫妻间的纠葛,外人实在不便插手。

几人相视无言,末了只齐叹一声“世间男儿多薄情”,便转而商议着备些瓜果点心,登门向师姐道谢,略表心意。

不觉间酉时已至,暮色悄然地爬上院中飞檐,姐妹们却浑然不知,她们正围在石桌前商量着明日该如何面对师姐。

元青穗托腮沉思片刻后道:

“总要劝得委婉些,若说得太直白,让旁人听见反倒不妥。”

徐嘉沅却攥着银鞭往石桌敲了两下,眉峰挑得老高:

“这有什么用?不如让我回家求求父亲,让他在军中留意一些样貌身段好的儿郎,保管教那负心人悔断了肝肠!”

“徐姐姐,不可啊!”

卢意枝被她大胆发言吓到了,忙拽了拽徐嘉沅的袖子,腰间的铃铛被扯得叮铃乱响,她声音压得极低:

“师姐一日未和离,便还是他人妇,若当真去相看了,必会遭人诟病的!”

徐嘉沅被她说得一怔,反应过来后当即将嘴掩上:

“我……我倒忘了这层。”

元青穗将石桌上的瓷盏往中间挪了挪,蜜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所以更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师姐先稳住心绪,往后的路怎么走,自有她自己拿主意。咱们贸然插手,反倒添乱。”

卢意枝与徐嘉沅听了亦觉有理,忙点头称是,于是便又开始商量如何劝慰师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显得坐在最里侧的陶丝窈格外安静。忽然她感觉到背上落了片暖光,待抬头时,正见夕阳穿过竹隙,把金粉似的光洒得满院都是——墙角的青苔沾了霞光,竟透出几分柔润的红,整个小院都浸润在漫天霞光中。

而天际的夕阳正一点点坠向远处的竹林,枝桠交错间,漏下的金光碎成一片,像被谁揉散的金箔。她望着那团渐渐沉下去的暖,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落日悬桑榆,光景有顿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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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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