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之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无妨的,我再帮好师兄好好治治。”

只见姜子恬又忽的转了笑脸,说着便又要从腰间摸去,不过片刻又抽出了一根银针,抵在了萧柏旸脖颈的另一处。

他只觉得颈侧一凉,那根银针的针尖已微微刺入,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他喉结滚动,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却不敢乱动——这丫头的针有多准多狠,他前几日便深有体会。再让她扎下去,估计自己今日都出不了这院子。

想到这,他不禁吓得冷汗直冒,忙道:

“只需十来天,我一定帮你打听清楚。”

姜子恬唇角勾起冷笑,指尖轻捻银针尾端:

“方才说要等一月,如今又改口十来日......师兄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萧柏旸后背紧贴树干,喉间发紧:

“下月便是五月!书院每年此时都要派弟子去州县助农,届时出了书院,我立刻派人传信!最迟十日,必给你答复!”

“助农报恩?”

姜子恬眯起眼,银针微微下压,

“你莫不是为了脱身在胡编乱造吧?”

“我人都被你拿捏住了,我敢胡说吗?”

萧柏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可旋即见姜子恬抛过来一记眼刀,又赶忙解释道,

“这是开国便有的旧俗,每年五六月农忙,陛下便命各书院弟子赴乡县相助。男弟子运粮劳作,女弟子启蒙教书......”

他咽了咽唾沫,语速极快,

“此俗源于前朝君主昏庸无道,圣帝、圣后两大家族联手反抗,在流亡之际得农家夫妇舍命相救。为报恩情,更为让学子体察民情,才定下了这规矩。”

姜子恬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终于收回银针,却仍盯着他眼底神色:

“你若是敢骗我——”

“我还不屑诓骗一女子!”

感觉银针离体,萧柏旸试着动了动胳膊,发现果然恢复如初。他揉着还有些发麻的脖颈,嘴角又泛起一抹痞笑:

“这柳夫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惹得你这么个煞星都来打听他?”

姜子恬刚要开口诉说那夫子的恶行,余光瞥见萧柏旸似笑非笑的神色,突然想起这人混不吝的名声。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又会给好友招来什么风言风语。她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狠狠剜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把消息给我打听仔细了就行!”

言罢,她便一把拎起食盒,转身就走。萧柏旸望着她拿走了食盒,急得提高嗓门:

“哎,那粢饭不是给我的吗?”

姜子恬只充耳不闻,裙摆翻飞间已消失在药园门口。

“四月的雨,都没你脸变得快。”

萧柏旸望着空荡荡的药园,无奈地咂了咂嘴道,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前人诚不欺我。”

说罢,他伸手取出放在腰间的玉佩,在指尖转了两圈。阳光透过玉面,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这书院日子实在无聊透顶,如今好不容易撞见件有趣的事,自然要掺和一脚。反正给祖母的家书横竖都是要写的,不如就...顺便提一提这位柳夫子?

萧柏旸这般想着,便将玉佩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哼着小调往院外走去……

不觉间,午时已过,几片厚重云彩遮蔽了正盛的日头,照得大地光影摇曳,斑驳交替间透着几分静谧与慵懒。

随着暑热渐散,竹林里的蝉儿也停止了叫声,稍作休歇,享受着这难得的悠然惬意。

陶丝窈与楚帘星走在林间小径上。陶丝窈不住抬眸看向身旁神情空洞的师姐,眼波里翻涌着担忧。陶丝窈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将话咽回。她刻意放缓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师姐脚下的路。遇见凸起的石块,便不着痕迹地轻推一把;低垂的竹枝扫来,她立刻伸手拨开,生怕楚帘星恍惚间磕着碰着。身旁的师姐却恍若未觉,面容覆着层霜,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机械地挪动着步子,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许久过后,陶丝窈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轻声道:

“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楚帘星闻言,缓缓转头,神色空洞地看向她,眸光低垂,似是要从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寻找答案。半晌,她才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去找老师。”

“老师?”

陶丝窈眉心一拧,还未来得及问师姐是想去找哪位夫子,便见师姐已然自顾自地迈开脚步,单薄的身影很快又融入斑驳树影之中。

陶丝窈望着师姐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心口泛起阵阵担忧。她咬了咬下唇,哪怕前路未知,也再顾不得许多,裙摆飞扬间,又匆匆追了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帘星终于在竹林边的院落前停住脚步。她伸手便要推开斑驳的木门,陶丝窈见状心下一紧,刚要出言提醒师姐,这等贸然闯入恐有失礼仪,楚帘星却已闪身进了院子。空荡荡的庭院里,唯有几片竹叶在青砖上打着旋儿,显然老师尚未归来。

楚帘星望着四下无人的院落,苍白的脸颊瞬间笼上一层委屈。她唇角微撇,眼眶迅速泛起水光,像被雨打湿的雏鸟般无助。陶丝窈正要上前宽慰,忽闻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转身看去,便见喻攸推门而入。

陶丝窈刚要欠身行礼,却见身旁的楚帘星突然踉跄着扑了过去,先前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伏在喻攸肩头放声大哭,呜咽声回荡在竹林间,惊走了几只栖息在檐上的雀鸟,转瞬又消失在竹林深处。

被她猛然扑住的喻攸身形微顿,却并未着急追问缘由,长臂自然环住她颤抖的肩头,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好似三月春风:“好了好了,都成亲立家的人了,怎还像个孩子似的哭鼻子。”

楚帘星蜷缩在师父怀中,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方才克制的呜咽突然梗在喉间,泪水再度决堤。她哭得愈发委屈,肩头剧烈抽动着,像狂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良久,她才缓缓抬头,眼尾处还蓄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与倔强:

“老师,我不想要他了。”

喻攸闻言眉梢一挑,那双惯会藏着狡黠的眸子里,此刻凝着少见的严肃。可垂眸望着怀中哭得狼狈的楚帘星时,手臂仍环着她颤抖的肩头,指腹轻轻摩挲后背。嗓音低沉而温缓,尾音微微上扬,似裹挟着漫天暮色里最柔软的风:

“怎么了?是姓裴那小子对你不好?”

竹林间的风突然停了,只余她断断续续的抽噎,惊飞的雀鸟迟迟未归,将这声探问化作一片能兜住所有委屈的网。

楚帘星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喉间哽咽着发不出完整字句,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喻攸的衣襟上。见状,喻攸沉沉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她颤抖的后背,话语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疼惜:

“早同你说过,莫要这般仓促成亲。你图他什么?图他一把年纪不解风情,还是图他木讷不懂疼人?”

楚帘星将脸埋在喻攸肩头,半晌才抬起头,睫毛上还凝着细碎的泪珠,声音沙哑又带着哽咽:

“我以为他都会为我改的,或许真是我求的太多了吧。”

她望着远处随风晃动的竹影,神情恍惚,仿佛透过竹林看到了那些煎熬的日夜。

喻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捋了捋被泪水打湿的鬓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傻孩子,女子的青春不过须臾,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的目光落在楚帘星哭得通红的眼眸处,满是疼惜,

“与其把满心期许寄托于他人,不如先行取悦自己。”

楚帘星将脸颊深深埋进喻攸肩头,衣料很快洇湿一片。低泣良久,她忽然抬起头,沾着泪痕的脸庞还在微微发颤,目光却像淬了刃般坚定:

“老师,我想和离。”

喻攸垂眸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指尖抚过她颤抖的肩,沉沉问道:

“你可想好了?”

楚帘星决然点头,她见此不由得长叹一声,竹影在眉间投下细碎阴影:

“裴家那小子虽木讷了些,平日里不通情理,但他待你的真心,为师都看在眼里。当年若不是瞧出他的赤诚,又怎会应下这门亲事?”

楚帘星听了她的话,想起往昔的恩爱,到如今的唏嘘,忍着眼眶的酸涩,声音微微发颤:

“我自小无父无母,八岁那年蒙老师收养,便将您视作唯一的亲人。当年应下婚事,我从未后悔,可如今...我只想常伴在老师身边。”

她攥紧喻攸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小小的愿望也会化作泡影。

喻攸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擦过她泛红的肌肤,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新抽的嫩芽。望着她眼底破碎的水光,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傻丫头,不管你成亲与否,老师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回,随时都能推开这扇门。只是……”

但旋即她的话音一顿,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颤抖的手背,声线放缓,

“只是和离一事,老师还是希望你三思而行。”

喻攸望着徒弟满是泪痕的小脸,心间泛起丝丝酸胀。竹影在青砖上斑驳摇曳,恰似她那矛盾的心思。这里终究不是她那个能容女子潇洒离去的开明年代,一旦踏出和离这一步,流言便会如腊月里的冰棱,生生割裂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垂眸,恍惚间又看见三年前的光景——烛火摇曳的深夜里,楚帘星托着泛红的脸颊,将藏了满心的情思娓娓道来;

还有她十指皆缠上布条,却仍固执地穿梭针线,只为赶在七夕前绣好那对并蒂莲香囊。若如今只是因为一些未说开的误解与龃龉便要斩断姻缘,只怕日后她回想起来,亦是要后悔的。

楚帘星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嫁与他三年,每日除了操持家中的大小事务,做得最多的便是枯坐在家中,眼巴巴地等他归来。但我知这是为人妻子的本分,也从未心生怨怼。可他呢?”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骨节泛白:

“事事将我瞒得密不透风,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妻子。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家中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得空了便敷衍几句,若不得空,连个告别都欠奉。”

喻攸垂眸望着徒弟微微发颤的肩头,青丝凌乱地垂落,沾着未干的泪痕。她心头泛起钝痛——这孩子看似活泼聪慧,实则最是要强隐忍,若非被伤至极致,又怎会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裴家那小子,终究是负了她满腔真心。

重重叹了口气,她不再追问,而是抬手轻轻捋顺楚帘星散落的发丝,温声道:

“哭了这许久,定是累了。给你备下的房间还在,去歇会吧。”

说着,她自然地挽住徒弟单薄的胳膊,带着她向内室走去。

陶丝窈连忙上前,接过师姐沉甸甸的行囊。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鼻头一酸——那是师姐成亲前亲手缝制的包袱,边角还绣着并蒂莲的纹样。她紧攥着行囊,快步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始终担忧地落在师姐低垂的脸上。

待她再出房门时,便看见江怀湛斜倚着廊柱蹙眉不语,但听到动静时看向她时目光又变得温柔;而裴云照正皱着眉在门前踱步,衣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显然是尾随而至。

她迟疑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裴云照见陶丝窈走来,连忙跨步上前,神色焦急又带着忐忑:

“阿帘她可还好?”

陶丝窈轻轻摇头,神色冷淡:

“师姐她无事。但裴大人,您近日还是别再见她了。有些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释然的。”

师姐方才垂泪倾诉的模样还在她脑海徘徊。同为女子,她望向裴云照的目光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责备。

裴云照闻言则无奈苦笑道:

“我也不知为何这次闹得这么大,平日里偶有争执,她也是去友人家住几日便回了。”

“所以你就能这般得过且过?”

一旁的江怀湛听不下去了,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陶丝窈也神情一肃道:

“裴大人,您当知道,冰结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怨怼不会随时间淡去。”

裴云照苦笑一声:

“可阿帘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且也怕说错话更惹她恼火。”

江怀湛听了不禁扶额:

“那不必问了……表嫂这次如此决绝,定是你长久疏忽的缘故。”

裴云照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反驳。只将手中包裹递到陶丝窈面前,语气恳切:

“还劳烦小师妹把这个交给阿帘,她走得急,许多日常用物都没带,我怕她在这住不惯。”

陶丝窈捧着包裹,感受到内里叠放整齐的触感,心中怨气也随之消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贸然指责委实过了,不由得神色稍缓,想了想后又道:“不知裴大人可知《诗经》里的《女曰鸡鸣》?”

裴云照听了这话一脸茫然,显然不解。陶丝窈也不再作解释——夫妻之间的种种皆是彼此的缘法。旁人即便要劝也当点到为止,若当局者悟不透,日后便还会重蹈覆辙。

她行了一礼后转身扣响屋门,进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重新关上。

而裴云照也呆立原地,江怀湛则垂眸不语,似在思索陶丝窈话中深意。

忽听得裴云照皱眉思索片刻后,喃喃道:

“之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突然似灵光乍现一般双眼发亮:

“懂了!小师妹这是怪我空手来没诚意!上次阿帘盯着广琅坊那对白紫双色羊脂玉镯看了许久……我这就去买!”

说罢,他大步朝书院门口走去,脚步匆匆,扬起一片尘土。

江怀湛望着那道背影,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轻叹:

“这榆木脑袋……也该是让他碰碰壁了。”

廊下风铃叮咚轻响,似也在应和他的无奈。

但片刻后,他忽然想到这话前头还有一句“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复又抬腿追了上去:

“算了,还是拦一下吧,不然他这憨实过头的表哥怕不是要把席面都搬到书院来。”

廊下风铃在风中乱撞,叮咚声碎成一片,恰似裴云照此刻慌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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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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