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正午,夏日炎炎,蝉鸣连连。好在东隅书院多竹木,有竹林的遮挡,便也比旁的地方多了几分阴凉了。此刻竹林间,一道如风的身影正穿梭其中脚步急促,似是要赶往何处……
怒气冲冲的徐嘉沅正要往巽水院同先生好好告一告那恶人的状,
忽而,一声裂帛般的剑鸣刺破寂静。彼时正值日头最盛的午休时分,鸟儿都倦怠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叫着,
她原本攥紧裙角的手也微微松开,脑中闪过疑惑:
“都这时候了,谁还在练剑?”
那股憋闷的怒火被好奇心烫出个缺口。
徐嘉沅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循着那抹锐响朝侧身的一处院子探去。只见青砖黛瓦间,隐隐透出的寒光,像是勾着她的魂儿。
她穿过竹林踏入院中,便见一道白影裹着热风急旋。少年手中的长剑舞得虎虎生威。剑刃破空中却带着几分滞涩,招式凌厉有余,根基却似浮沙一般软绵,不过七八招的功夫便脚下不稳,长剑都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向后倒去。
徐嘉沅见状当即箭步上前托住少年的后腰,可两人甫一照面,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陶斯韫?你怎么在此处练剑?”
见自己的窘态被熟人瞧了去。陶斯韫不禁耳尖泛红,仓促将长剑收入鞘中,喉结不安地滚动两下:
“不过是一时兴起,向先生学了几招罢了。”话音轻飘飘的,却掩不住气息的紊乱。
“是吗?”
徐嘉沅听了却是不信,垂眸扫过他的手——虎口处的薄茧发亮,拇指与食指指节布满细碎疤痕,分明是经年累月握剑磨出的印记。
她刚要再问,陶斯韫却猛地抓住她手腕,掌心还残留着剑柄的余温。先前舞剑时的专注荡然无存,此刻少年眼中腾起灼人的焦虑,连声音都发着颤:“对了,你怎么在这?可是窈窈出了什么问题,所以你来寻我?”
徐嘉沅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情,眼尾瞬间弯如月牙,忽然低笑出声。这一笑,竟连心底积攒的怒火都被消了几分。
这变脸速度,不愧是靖都闻名的护妹狂魔。
这一笑使得他怔在原地,苍白的脸上还沁着汗珠,眼中却只剩慌乱与焦灼。
“你快说呀!窈窈她怎么了?”
陶斯韫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见面前的少年都急得快上火了,徐嘉沅只得收敛笑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陶姐姐不过是被个歹人纠缠,说什么要再续情缘。眼下已经解决,我本打算去找先生评理,路过听见剑声,便过来看一眼。放心,陶姐姐好着呢!
“再续情缘?”
陶斯韫焦急的眼眸掠过一丝了然,瞳孔猛地收缩,将腰间长剑拔出,寒光映得他眼中杀气翻涌,
“是不是姓周的那家伙又来纠缠窈窈了?真是岂有此理!”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如冰,脚步已朝着院外冲去,剑穗在身后猎猎作响:
“先前在我家吃的苦头还不够是吧?行!我这就把他砍成两段,永绝后患!”
见陶斯韫怒气冲冲的要往院子外走,徐嘉沅怕他冲动会犯错,赶忙拦住了他。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你拿什么给陶姐姐报仇?”
陶斯韫被她一拦也冷静了几分。是啊,周浔远可是在兵营历练过的武将,自己这点武艺若是去了……到时候别反公道没讨到,反带累了妹妹被人非议,但想想她方才说的话又不满的反驳道:
“什么三脚猫啊,我可是花了重金请书院的先生教……”
下一刻却惊觉自己说漏了馅。赶紧拿手捂住嘴
“哦,原来不是一时兴起,是蓄谋已久。”
闻言徐嘉沅双手抱胸,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眼里还带着几分调侃。
可随即,她又拧着眉露出不解之色:“你既如此痴迷练剑,为何不干脆在书院正正经经拜个武艺高强的先生入门?非要一个人在这偷偷苦练?”
见瞒不住,陶斯韫索性将剑往石桌上重重一放,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他扯松领口的系带,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苦笑道:
“你不懂。家中就我一个独子,我爹一心盼着我科举入仕。我若说要弃文从武,他不得打断我的腿?”
“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你就甘心一辈子只在这院子里练剑?若是如此,那我也劝你趁早放弃吧。”
徐嘉沅见陶斯韫垂首丧气,一副气馁模样,心里压下去的火气又莫名上涌。想她徐家可没有孬种,
祖父曾单枪匹马力退万敌,父亲更是靖都城出了名的文武双全。是以平生她最见不得男子这般窝窝囊囊的样子了
“你懂什么?”
陶斯韫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泛红:
“从小你便是在国公府众星捧月着长大,又怎知家中独子的压力?”被徐嘉沅莫名呵斥,他积压的委屈与愤懑瞬间爆发。
“我不懂?”
徐嘉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我八岁那年就跟着祖父修习武艺!他老人家说了,习武不仅要心坚志毅,更重要的是不颓不弃!“当年南淮夜半奇袭,他老人家在左手左腿筋骨尽废的情况下,依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徐嘉沅杏眼圆睁,字字铿锵,气极之时,双手不自觉的叉在腰间,明媚小脸上满是鄙夷
“你这点藏着掖着的辛苦,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陶斯韫被她一通道理说得哑口无言,满腔闷气无处宣泄,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不放弃又如何?我爹绝不会同意我弃文从武的!”
瞧着他耷拉着脑袋的窝囊样,徐嘉沅又是一阵恼火,猛的朝陶斯韫的小腿上踹了一脚:
“把剑拿起来!”
陶斯韫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脸动怒的模样。往日里徐嘉沅即便任性冲动,眉眼间也总带着肆意鲜活,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利剑,寒气迫人。他心悬了悬,最终只能乖乖照做。
“不同意又如何?”
徐嘉沅猛地夺过他手边长剑,剑尖直指向他,惊的陶斯韫呼吸一滞,:
“你可以证明给全天下人看——你便是弃文从武也照样可以!到时,你爹纵有千般理由,事实在前也驳不得半分!”
但想想着陶斯韫方才凌乱的剑招,徐嘉沅又面露嫌弃:
“不过就你刚才那几招花拳绣腿……罢了,今日本郡主兴致好,便点拨你两招!”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徐嘉沅已掂起剑来,足尖轻点地面,如灵燕旋起,衣袂翻飞间剑气纵横——时而剑招凌厉地劈开凝滞的暑气;时而似春风拂柳,手腕轻抖挽出柔美的剑花。豆大的汗珠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滚落,浸湿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陶斯韫看得目眩神迷,喉结不住滚动,既想将那行云流水的招式刻进眼底,又忍不住望着少女飞扬如花的裙角发怔,连周遭的暑热都忽略了……
这一边剑气纵横,银光破空时竹叶簌簌而落,而数十丈开外的草药园却隔绝了剑气喧嚣,恍若另一个世界——药香混着日光气息,在蝉鸣声中静静流淌,藤蔓缠绕的竹篱下,各色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连药圃旁的水车都慢悠悠转着,一派幽静惬意之景
一旁的杜仲树影婆娑间萧柏旸斜倚在一粗壮枝桠上,玄色靴尖晃啊晃悠闲极了。忽的,药园木门“吱呀”作响,他抬眸望去,就见姜子恬身着粉裙款步而入,鬓边铜铃簪随着步伐轻晃,平添几分俏皮灵动,手中拎着的食盒缝隙里飘出梅菜粢饭的香气。
“可算找到师兄了!”
姜子恬眉眼弯弯,亮若骄阳。
“你找我?”
萧柏旸翻身跃下树走到她面前,想想前几天在这丫头手上吃的暗亏,不由得警惕道: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瞧师兄说的!”
姜子恬佯装委屈,将食盒打开往前一递,
“前两日是我不对,这不!知道师兄喜欢膳堂的梅菜粢饭,特意去买了好赔罪呢”
萧柏旸狐疑地拿起一个粢饭团,先凑近鼻尖仔细嗅闻,又反复查看表面,确认无异后才小心翼翼咬下一口。而后嚼着粢饭嘟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姜子恬笑容僵在脸上,转瞬又堆满笑意,但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若不是今早向师傅打听柳夫子为人,得知萧家与柳夫子家的府邸仅有一墙之隔,鬼才来求这个煞星!面上却依旧温柔:“师兄怎么总把人想得这般坏,其实......就只是想请师兄帮个小忙而已。”
“原来是有事求我。”
萧柏旸眼中闪过一丝得逞,故意夸张地揉着肩膀:“那不巧了,我这几日抱恙在身,胳膊酸痛至极,怕是爱莫能助啊”
姜子恬听了心里暗骂:
刚才还看见这人在树上躺的好不自在,哪里像有病?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呢。
但想想窈窈昨日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是忍了忍,赔笑着上前替他揉捏:“师兄,力道合适吗?”
“嗯~”
萧柏旸舒服地应了声,
看着她殷勤的模样。心里那团前两日因这小丫头生的窝囊气,也消散了几分,
“师兄可知柳家,就是与您家有一墙之隔的那一户?”姜子恬试探着开口,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在萧伯阳肩头。
萧柏旸惬意地眯起眼,眼珠滴溜一转,嘴角勾起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偏头躲过对方探寻的目光,懒洋洋道:“知道,晋都城谁不知柳家?开国元后的母家,前些年就没落了。”
见他说的净是些无用的,姜子恬顿时急了:
“废话!这不是人所皆——”
“怎么,师妹这就急了?”
萧柏旸突然回头,狭长的眼里盛满促狭,故意拉长语调侃道
姜子恬脑海中闪过好友愁眉不展的模样。便又深吸口气,硬生生将满腔燥火咽回肚里,软了软声调道:
“怎么会?我是想问师兄可还知道些别的内情?”
萧柏旸把玩着腰间的弯刀,漫不经心道:
“自是知道的,毕竟我家祖母与刘老太太时常来往。”
这话如星火坠入寒潭,姜子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刚要开口追问,萧柏旸却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她紧绷的神色,薄唇轻抿透出几分狡黠:
“不过嘛。”
“这事儿得等我休沐回家问过老人家。书院课业繁重,少说也要等个一月左右——”
他打了个哈欠,舒展腰身道:"再给我拿个粢饭来。"
“还要等一个月?”
姜子恬急得眼眶发红,心中顿时明明白白——这人就是故意吊着她:
姓萧的!那你就别怪我了!
想到这,她强压下怒意,垂眸温顺应了声“是”,便朝一边的食盒里伸手。可指尖触到盒盖的瞬间,另一只手已悄然探向腰间针囊,寒光一闪,银针已然出鞘,
再回头时,姜子恬又笑意盈盈地将吃食递过去,但藏在指间的银针却精准无误地扎向萧伯阳脖颈处的穴位。刹那间,萧柏旸半边身子如散了架般瘫软下去,他瞪大了双眼惊恐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师兄不是说胳膊酸痛吗?我帮师兄治治呀。”
姜子恬歪着头看向他,笑容人畜无害。
“快拿开!”萧柏旸不禁恨恨道
“师兄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她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似是好意道,说着指尖轻转银针,语气却透着几分威胁,
“我帮你问还不行吗?!”
萧柏旸冷汗涔涔,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姜子恬眼中却闪过冷芒:
“不必了,师兄。我可等不起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