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不想同你一生一世了

竹林小径漏下细碎日光,陶丝窈与楚帘星行至湖边,忽闻凉亭中央传来琅琅书声。三两名青衫少女倚着朱栏,捧书低诵道: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柔美尾音被湖风揉碎,惊起一双鸥鹭。

楚帘星的牡丹团扇顿在胸前,望着水面晃碎的云影轻叹:

“书中总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这世间竟有这般互敬互亲,不分你我的夫妻吗?”

一旁心事重重的陶丝窈,听了这话,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但见她眼底似有惆怅,便展颜笑道:

“师姐,这不过是诗书里的美好愿景罢了。那诗里还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可依我看,女子才当做那磐石!”

她扬了扬下颌,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

“起码不必为他人无常而患得患失”

闻言,楚帘星愣了一瞬,眸光微微闪动。随即,她朱唇嫣然,宛如春日桃李轻笑着,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陶丝窈的鼻尖,

“我可算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收你做弟子了,如此温柔通透的可人儿,谁见了能不欢喜三分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盛夏的日头炙烤着地面,热浪裹挟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阿帘”。

她回头一看,差点脱口喊出“表哥”——但这声表哥却并非她嫡亲表哥,而是江怀湛的表哥。亦是如今靖都的大理寺少卿裴云照

而她身旁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师姐,此刻脸色冷得像结了冰霜一般,连带着周遭的蝉鸣都变得刺耳。

直到裴云照对着楚帘星:喊出“娘子”,

她才惊觉:

原来前世与表哥早早和离的发妻,竟是师姐!那她方才说的话岂不是……

在她心思百转千回的间隙。裴云照便已行至面前,然气息未平,想是一路小跑所致。

只见他也顾不上喘歇,只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瓷小瓶,

“雨季已至,你生湿疮的老毛病容易复发,该把这药时刻带在身上才是”

楚帘星扫了眼药瓶又看了他,眼底不见半分情绪:“不必了,我这病早就寻名医治好了。”

裴云照愣在原地,举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知..."

“是啊,你怎会不知呢?”

楚帘星冷笑一声,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明明是你的枕边人,是你立誓要真心相待的妻子,你为何会一无所知呢?”

陶丝窈心头一跳。她前世记忆里,表哥裴云照确实终身未再娶,每每提及亡妻都神色黯然。如今亲眼见到这对夫妻争执,才知其中纠葛竟如此之深。

裴云照眉头紧锁:

“阿帘,那日真不是有意与她拉扯,只是见她崴了脚扶一把,在场同僚都能作证。”

“扶一把?”

楚帘星猛地转身,眼中燃着怒火,

“那你为何瞒着我典当传家玉佩赈灾?又为何不告诉我你追捕贼人时受了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而这些我都要从她口中得知,我是你的妻子,对你的了解竟还不如一个外人!?”

裴云照面露焦色:"

“你也知她是外人,衙门朝夕相见,知我些近况有何出奇?你何必置气?”

“好一个不足为奇!”

楚帘星怒极反笑,一阵狂风突然拂过过,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鸟雀,

“原来在裴大人眼中,这些小事也都不值得同妻子说!”

裴云照急步上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若想听,我日后都说给你听。"

"不必了。"楚帘星闭了闭眼,盛夏的热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透着一丝力竭道:"何苦因我误了大人为国尽忠?"

"阿帘!"

裴云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成亲时我就说过,此生只你一妻,这话永远作数!"

楚帘星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里透着疲惫:

“可我不想同你一生一世了!夫妻做成你我这般,真是何其哀哉!”

她深吸一口气,"总之三月期满,你我即刻和离!再不相干!"

陶丝窈心头一震。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表哥与妻子和离后形单影只,每逢佳节独坐庭院,望着合欢树出神的模样。她下意识迈出半步,想开口劝阻,后背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对上一双温润含笑的眼,江怀湛微微摇头,修长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路边,陶丝窈这才发现已有不少学子驻足观望,对着争执中的夫妻指指点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江怀湛大步走向裴云照,一把将他拽到槐树下;

陶丝窈则挽住楚帘星的手臂,轻声劝道:"师姐,日头太毒,我们先回书院吧。"说完便挽着她走了

槐树荫下,江怀湛双臂抱胸,冷眼看着自家表哥:"又怎么惹表嫂生气了?"

"说得好像每次都是我的错!"裴云照拍开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十次有九次半你理亏。"

"那还有半次呢?"

"那半次是你刚哄好就说错话!"江怀湛冷脸嗤笑一声。

裴云照张了张嘴,突然瞥见不远处陶丝窈正侧脸轻言安慰着楚帘星,两人举止亲密。想起方才表弟与自家娘子身旁的小师妹默契对视的模样,顿时计上心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子羡,你好似和阿帘的师妹很熟的样子?”

“你又想干嘛?”江怀湛瞬间警惕,目光戒备地看向裴云照。

裴云照则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兄弟一场,不如你帮我去请她做个说客劝劝阿帘?."

“死心吧”

江怀湛毫不犹豫地打断,

“她最是明晓是非,断不会昧着良心帮你。再说了,表嫂生气难道会没来由?你好好反省才是正理。”

“江子羡!我可是你表哥!”

裴云照气得瞪眼。说完便要给他的肩头来上一拳

江怀湛灵活避开他挥来的拳头,正色道:

“就因为是表亲,才不能眼见你误入歧途还要偏袒。”

他沉下声音,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裴云照无奈,只得一五一十道来。待提及那位女同僚,江怀湛剑眉陡然一挑:

“所以你与她...”

裴云照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举起右手指天起誓:“我若做出半点对阿帘不住的事,就让我声名尽毁,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见他神情恳切,江怀湛神色稍霁。自家表哥什么性子他最清楚——办案时精明强干,到了情场上却笨拙得令人发指。

“都再三告诫过你,成亲的男子要离除妻子以外的女子远些。”

江怀湛难得话多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你倒好,半点没听进去。闹出这许多误会,换了谁能不疑心?”

堂堂大理寺少卿被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偏生又句句在理,半点反驳不得。只能垂头丧气地靠在槐树干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远处妻子的身影。

忽然,裴云照像是想起什么,拽着江怀湛就往回走。

江怀湛嫌弃挣脱他的手:你又要做什么?

裴云照头也不回道:你嫂子出门急,行李都不曾带两件。她平常用的那些物件我都给她拿来了,刚刚顺手放你车上了,

江怀湛听后一愣旋即扶额无言:他不知该说自家表哥心细还是没心——表嫂不过提了和离、离家两日,他就把行李打包好往人那送,这模样倒像是盼着表嫂别回去了。

另一边,陶丝窈扶着楚帘星往书院方向走,能清晰感受到师姐浑身发抖。她轻声劝道:"师姐,裴大人看起来确实很在意你..."

“在意?”楚帘星苦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地去追贼,却不肯告诉我受了伤;宁可典当传家玉佩也不愿让我知道捉襟见肘...”

她声音哽咽,

“师妹,你说这是在意,还是根本不把我当自己人?”

陶丝窈哑然。前世的记忆与眼前场景重叠——裴云照孤独终老的结局,是否就源于今日这场争执?她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的两人,江怀湛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遥遥地摇了摇头。

蝉鸣声突然大作,刺得人耳膜生疼。楚帘星抬手抹去眼角微闪的泪珠,挺直了背脊:“回吧,我有些累了"

她脚步轻缓地碾过青石板,覆着薄毯般青苔的路面竟在足下凹陷出浅浅痕迹,日后即便吸饱了雨露,长出了新的,也再难如初时那般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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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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