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实在无福消受!

不觉已至正午,正是红日高照,热浪冲天的时候。

雨后的日头最是骇人,毒辣的阳光将雨后的水雾化作滚滚热浪,蒸得人煎熬不已。

喻攸带着一众弟子走了一遭,还未来得及道一道雄心壮志,刚到书院,便有几个身体娇弱的女弟子,先后唤着头疼,想是中了暑。卢意枝也拿着帕子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细汗,汗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连带着唇也苍白了几分,身子也不由得微微发颤。

元青穗和陶丝窈见状赶忙将她扶住,徐嘉沅也利落地撑开凉伞,替她遮住大半刺目阳光。伞下的流苏在日光流转下有些晃眼,但却难掩三人眼中的焦急之色。

好在书院膳堂颇有经验,早早备下了香薷茶,元青穗便赶忙陪着自家表妹同其他弟子去了。

唯余陶丝窈和好友徐嘉沅走在路上,所幸一路循着竹林小路前进,倒也没有染到什么暑气。竹叶沙沙作响,为两人遮挡住毒辣的日光;蝉鸣声此起彼伏,倒也为这段路程添了几分生气。正当两人欢快攀谈今日所见所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突兀地在她们耳边响起:

“窈窈。”

陶丝窈听见这声音眉头一皱,心神瞬间绷紧。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厌烦,

徐嘉沅警惕地转身,看清来人后瞬间杏眼圆睁,怒火腾地升起,抽起缠在腰间的鞭子,鞭梢直指对方:

“你又来做什么?窈姐姐都说不见你了,怎么还这般死缠烂打?”

只见周浔远从竹林一旁缓缓走出,他整了整衣袖,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道:

“郡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下官正是奉命来传授你们防身之术的武官,按道理来讲,郡主还要尊称我一声师父。这般拿着鞭子指责师长,可是国公府家风所为?”

同时他心道:才不过两日工夫,东隅书院的人竟真到城防部来,言明要请两位大人去教导弟子防身之术,且今日刚进书院便见到了瑶瑶,看来那先生是有些本事在的。

徐嘉沅性子直,哪里受得了这般阴阳怪气的嘲讽,只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甩鞭。千钧一发之际,陶思窈冷静地伸手拦住她,沉声道:

“阿沅,你若是打了他,便真的是理亏了。”

随即她跨步挡在徐嘉沅身前,目光冰冷地看向周浔远:

“你又想做什么?”

周浔远向前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窈窈,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但念在你我往日情分上,就不能多宽谅一二吗?”

“宽谅?何来宽谅?”

陶丝窈冷笑一声,胸腔因怒意剧烈起伏,

“那日在我家已然说的很清楚了,你若要再纠缠,就别怪我禀告师长了。”

周浔远脸上露出几分纠结,这时他余光扫到远处人影,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随即膝盖一软,声音陡然拔高:

“窈窈,你就当真如此狠心?”

随即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裙角,眼眸发红:

“我那日真的是一时糊涂,你要知道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啊!”

陶丝窈看着这熟悉又恶心的戏码——前世跟在江怀湛身边,她早已见识过了这张虚情假意的嘴脸。此刻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伸手将裙角从他手中扯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周公子这是做什么?是你死死纠缠,该是我求你放过我才是!”

陶丝窈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便传来窸窣声响。原是一群闻声而来的男同窗,其中一人忍不住劝道:

“师妹,男子逢场作戏也是常有之事。这兄台既这般诚恳认错,何不给他个机会解释?”

她闻言指尖掐进掌心,忽然轻笑一声:

“诸位师兄可知,我当初应下亲事,不过是不愿忤逆爹娘。他待我殷勤时,确实挑不出错处。可是……”

她话音陡然转冷,竹影在她清丽的脸上晃动,衬得那双眸子愈发盈澈,

“他既能背着我在外花天酒地,将我们陶家的脸面踩在泥里——我又何必非他不可?”

众人闻言纷纷不语。确实,这做的实在也过分了些。逢场作戏便罢了,怎的还让女方知道了收不了场……

见大家态度有所松动,周浔远生怕错过这一次便再无转机,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

“窈窈,我知你喜食鱼,每至夏日便顶着日头去河边垂钓,亲手将活鱼剖洗干净,做成姜烧鱼送到你府上。冬日你说喜欢画中的芦苇盛景,我特意告假三日,带你去城郊的白芦荡……难道这些也是作假吗?”

果然,众人听后脸上又不禁多了一丝动容。

陶丝窈却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竹梢几只雀鸟。她攥紧腰间丝绦,指节泛白:

“周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一,我自幼最厌姜的辛辣,每次接过你送来的鱼,都要瞒着爹娘吐在绢帕上;第二,我天生对芦苇花粉过敏,这也是家中严禁我靠近芦苇荡的缘故。那年随你去赏景,回来便高热不退,足足在床上躺了半月。”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寻远骤然煞白的脸:

“你自诩深情,却连心上人的喜好禁忌都一无所知,这情分,不当假吗?”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有性子直的弟子当即嗤鼻:

“兄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是倾心人家姑娘,却连她忌口过敏都不知,倒不如街边卖吃食的小贩用心!”

更有人摇头叹气:

“难怪师妹铁了心要断!还累得我差点做了帮凶……当真是可恶!”

周浔远被众人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煞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十指深深掐进掌心,连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珠,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自出生起,他何曾在众人面前这般狼狈过?

陶丝窈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缓步上前,绣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清晰可闻。日光透过竹叶在她光洁的脸上投下明暗不一的阴影,映得那双眸子愈发寒冽如霜:

“你若要算情分,我便与你好好算算!幼时我交的每一个好友,你总要在我耳边编排是非,不是说她们不可结交,就是暗讽她们别有用心。总说有你便够——这般‘情分’,我陶丝窈实在无福消受!”

“原来你是这般诓骗我陶姐姐的!”

一旁的徐嘉沅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上前扬起长鞭,不偏不倚,正巧打在周浔远脚边。鞭梢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爆响,惊得他面色骤变,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重重撞上身后的竹树,几片竹叶簌簌飘落,覆在他慌乱间歪斜的冠带上。这段狼狈姿态与刚才深情款款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惹得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笑声,窃窃私语声也此起彼伏。

而陶丝窈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切,只觉他如今这般也不过是: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罢了。男子认错时总会如被痛打的野犬一般摇尾哀求,不过算准了女子容易心软,妄图蒙混过关而已;但即便他们跪碎膝盖,说尽好话,这信任也如覆水一般再难如初。

忽的,一阵掌声突兀地穿透静谧竹林,惊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日光灼灼下款款走出一道窈窕身影。那是一位身着水绯色衣裙、明艳动人的女子,正手持绘着牡丹的团扇,莲步轻移而来。她眸眼弯弯,笑意盈盈,一连说了三声“好”。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好似裹挟着丝丝寒意,让人莫名心底发怵。

众人满脸疑惑,暗自思忖这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而陶思窈却是一眼认出,这不就是入学选试那日在大街上遇到的师姐楚帘星吗?

只见楚帘星走到周浔远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啐道:“什么东西!”旋即扭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两个书院小厮:

“把他拖走,看着都倒胃口。”

那几个小厮身形矫健,立刻上前架住周浔远的胳膊。周浔远的胳膊。

他与之推搡几番后,奈何对方是有些武功底子的在身上,且孔武有力,最后抵抗不成,反而被点了穴,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只是他临走前还不甘心,被拖着踉跄前行时,扯着嗓子喊道:

“天下男子皆如此,你以为你倾心之人又能好到哪去?”

想起今日在城外听到的传闻,他忍不住心中大怒,道:“如今他也是自身难保了!”

陶丝窈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沉,泛起一丝担忧。他说的莫不是江怀湛?江家怎么了?

一瞬间无数猜测在她脑海中翻涌,搅得她心烦意乱。陶丝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本冷静的面容上,此刻也浮现出了几分焦虑与不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怀湛温润的笑容,不知为何,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待周浔远被侍卫拖得没了踪影,徐嘉沅仍攥着鞭子气得直跺脚,杏眼圆睁叫嚷道:

“这种人也配留在书院?!我定要找夫子说道说道,省得他再出来恶心人!”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往夫子授课的巽水院跑去,带风的裙摆沿途卷落下几片竹叶,化作一阵风般消失在远处。陶丝窈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她满心都是江怀湛的安危,竟连阻拦的话语都想不出……

正怔愣间,一道带着淡淡沉香的身影靠近。楚帘星已轻摇团扇,掩住唇角笑意,道:

“师妹,陪姐姐走走?可好?”

她的声音明朗又柔和,让人生不出拒绝之意。且不等陶思窈回答,她也已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朝竹林前方走去。

而她心心念念的江怀湛,此刻刚到书院门口,本想下车后直奔花圃看花。可手还未掀开绣着云纹的车帘,就听见一声带着焦灼意味的“表弟”传来。他下意识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个难缠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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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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