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多雨露,卯时晨雾将散,氤氲的水汽还在太极殿的飞檐间缠绵。转眼间,一片片黑沉的铅云便如潮水般漫过宫院上方,将天光吞了个干净。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乱撞,发出细碎又凌乱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烈雨……
早朝过后,一脸虚弱的江鹤时被人搀扶着上了软轿送返江家,以示陛下体恤老臣的皇恩。而江怀湛却被昭成帝单独召去了御书房,此刻正站在御书房的冰冷金砖上,低眸不语等待批阅奏折的帝王问话,背脊绷得笔直,心思亦是起伏不止。
片刻后,批阅奏折的沙沙声方才顿住,紧接着便听见昭成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听闻你曾向太子进言,要以女官制衡世家?可后来为何又改了心意?”
此刻书房外风雨渐起,豆大的雨珠滴落在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四周逐渐变得森冷喧嚣。但江怀湛内心却是温柔如春水漫漫一般,他看向腰间折放齐整、露出一角的帕子——那是陶丝窈昨日替他敷脸时遗漏下的,旋即便回话道:
“回陛下,有一友人告知于草民:女子一生所求不过行止随心,可这份渴求不该成为他人博弈的棋子……”
皇帝闻言忽然一笑:“为了陶家那丫头?”
这话犹如巨雷一般在江怀湛心头炸开,比之窗外的雷雨更让人惊惧。一瞬间,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后便跪倒在地,恳切道:
“陛下,这全是草民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尤!”
而后,一双带着龙涎香气的大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些,朕何曾说过怪你?”
江怀湛顺从地由着大手将他扶起。待他再度抬眸时,便见昭成帝负手望向窗外的雨幕:
“有这般通透敢言的女子为我国之栋梁,朕心甚悦不已!”
江怀湛闻言,心这才安定了几分。
但下一刻,他却注意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底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惆怅与依恋。随即,帝王轻叹:
“不愧是阿攸看上的弟子,倒与她一个脾性。”
江怀湛浑身僵住,记忆中里那个斜倚门框调侃他的喻攸,与帝王口中亲昵的“阿攸”轰然重叠——他好似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就在他呼吸一滞时,又听皇帝轻声问:
“她...可还好?”
雨声骤然滂沱,殿中烛灯被狂风吹得明明灭灭。聪慧如江怀湛,自然明白帝王口中的她是指谁,于是措辞严谨道:
“夫子风趣开明,在书院自是备受学生们爱戴。”
“她惯是如此讨人喜爱,令人轻易便折服。”
皇帝望着雨幕似喃喃自语道,忽然便挥手:
“罢了,你退下吧。”
江怀湛应声称是后,便退出了书房。
直至不见龙颜后,他方才如释重负,随即又不禁拧眉:陛下与夫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仅言称亲昵,甚至连她身边的学生都要调查一番。看来得好好关心一下这位夫子了,虽然也有可能是他多心,但任何有可能波及到陶丝窈的事情他都不想赌!
雨丝斜斜掠过红木梁柱,在青砖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在书房外等候多时的砚书撑伞候在不远处的檐下,见公子出来了,忙踩着水洼疾步上前,将伞覆在对方头顶:
“公子接下来要去哪?还是回江府吗?”
收起思绪的江怀湛抬头看了一眼雨势渐微的天色后道:
“先回书院……花圃里的白兰还没来得及盖上防风布,若不加以防范,怕是要折在风雨里了。”
说完,他便上了马车,只剩下一脸疑惑的砚书呆愣在原地——
公子花圃里的白兰,前几日不是才请人用篱笆加护过的吗?哪那么容易折断?
朝堂风云翻涌未息,雨后的书院却浸在朗朗书声里,连廊下的铜铃都坠着静谧。
巽水院中,一身朱袍的喻攸执卷而立,身姿挺拔,气质高雅,站在院中央上宛如一株赤松。在给学生们讲过大靖律例后,又缓声道:
“现有一孝子,老母病重无医,向邻人求借不成反,老母反遭辱骂殴打,愤而伤人三刀。此等情状,该如何断处?”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高挑、面容端庄严肃的女弟子李栖影,静思片刻后,身姿笔挺地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依大靖律例,伤人当判监坐三年。”
喻攸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认出这是刑部侍郎之女,其父在朝中是以推行重典著称的老派官员,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然而,陶丝窈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站起身来,神色温婉,眼眸坚定,轻声说道:
“可大靖律例亦有所言,凡祖父母父母为人所殴,子孙及时还护,非折伤者,应减罪三等。此男子为护母亲,情有可原,应当酌情论处。”
喻攸面带微笑,眼神温和地示意陶丝窈坐下,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后眸光微亮,笑里别有深意:
“纸上得来终觉浅。既生分歧,何不到人间走一遭?”
说罢,便带领着十位弟子出了书院。学生们虽不解夫子用意,却也只能跟上,前往了平民众多的城南。
城南之地,地处偏远,与城北、城西的繁华截然不同。毒日头炙烤着雨后的空荡街道,地面升腾起阵阵热气,连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被这酷热的天气抽干了力气。
偶尔有百姓经过,他们也都个个面黄肌瘦,被汗水浸透的衣襟紧紧贴在嶙峋身躯上,仿佛一层薄薄的湿布包裹着瘦骨。街角的乞丐歪倒在满是泥泞的路上,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而绝望……
家家房破窗漏,残旧的窗棂间垂着摇摇欲坠的蛛网,在热浪中微微颤抖,更添几分死寂。
在场的十位弟子,除了出身寒门的杜均安,皆是不愁衣食的富贵儿女,哪见过这般凄惨的场面。一时间,有几位学生不禁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不忍与怜悯;而陶丝窈等五人脸上则露出或沉默、或怜悯、或惊讶的神色。
卢意枝与徐嘉沅小声叹道:
“之前听说书先生说城南有‘冬有冻死骨,夏有枯干尸’,不曾想竟是半点都不夸张……”
徐嘉沅生性侠义,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忍不住说道:
“是啊,日后我定不再大手大脚,我要把攒下来的月钱都拿来开粥铺,救济这些百姓!”
元青穗却摇了摇头,冷静说道:
“傻阿沅,城南千户一日耗粮便要百石。若是有人贪墨,稍有不慎,便是名声尽毁,哪能说开就开?”
“那总不能见苦不救吧?”
徐嘉沅急得直挠头,一脸不解地问道。
“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陶丝窈笑了笑道,随即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的锦囊,俯下身去,将一块碎银锭子轻轻放在饿晕过去的乞丐面前的碗里。
只听见“叮当”一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乞丐听着响动,竟缓缓转醒,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如久旱逢甘霖的鱼儿一般,望着碗里的碎银锭子,眼中满是渴望。
他挣扎着爬起来,重重地给陶丝窈磕了几个响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小姐人美心善,定能长命百岁!”
陶丝窈温声打断:
“用这钱填饱肚子,再去城西织霞铺找点活计,是少东家让你来的即可。”
乞丐听了这话,眼中涌出感激的泪水,千恩万谢后,便拖着瘦弱佝偻的身躯,颤颤巍巍地走了。
卢意枝见状,一脸恍然,拍手说道:
“懂了,这便是家里女夫子常说的‘耕而勿有,授而勿持’。”
徐嘉沅也似被点醒一般,兴奋地说道:
“对啊,给他一份活计他就能活下去了,这不比我开粥铺强?陶姐姐,你可真聪明!”
而元青穗望着破败的街道,却是一副若有所思,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掐算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说道:
“其实这城南之地,也并非无半点长处,若是买下几块地,将路修好,再加以打点……”
话还没说完,卢意枝连忙打断道:
“停停停,表姐,你可别再说你那生意经了,每次听完我都能睡着。”
元青穗点了点她这被家里宠的不谙世事的表妹的鼻尖,无奈嗔道:
“傻丫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钱可是个好东西啊。”
徐嘉沅也在一旁打趣道:
“枝枝,你若是不稀罕钱,不如拿来与我出一半,将这城南的粥铺开起来可好?”
面对两个人的伶牙俐齿,卢意枝自是败下阵来,只得可怜巴巴地看向在一旁笑而不语的陶丝窈。陶丝窈接收到她求助的眼神,抿嘴笑了笑,旋即出来打圆场:
“阿沅,你就别欺负枝枝了……”
四人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喻攸的眼睛。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后,她问大家看到了什么?
有弟子说贫瘠,有弟子说潦倒,
唯一的男弟子杜均安却是颇有感叹地吟了一句:“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说罢,便不忍再说,眼中满是沉痛。
喻攸走到主张重罚的弟子李栖影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身为执法者,是当重典以警恶行,但也应当顺应人情,当缓则缓。律法虽严,也要容三分人情。你主张那男子入狱,那他的病弱老母谁来照料?”
李栖影闻言,惭愧地低下了头,脸上不禁泛起一抹红晕,思绪亦是复杂无比。父亲教导她“律法如山不可动摇”的话语言犹在耳,可眼前城南百姓枯瘦的面容与这贫瘠的景象却如一把利剑,一寸一寸击毁着她以往的认知……
接着,喻攸又对众人道:
“我知你们从小都是受诗书礼教熏陶,是尊律法、循规蹈矩的好孩子。”
而后就背过众人眺望远方的上空,眼里满是感怀:
“当年我如你们这般年岁,也是游历四方后,才知书中墨冷,人间情暖……”
听着老师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一众学生们心中也不由得燃起一丝向往,想去瞧一瞧老师口中的四方是何模样。
紧接着,便见喻攸又面向众人,言辞温和中带着一丝循循善诱道:
“但你们记住,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律法冷硬,人却可以变通。永远莫以上位者姿态看轻众生!”
弟子们纷纷点头,将这番话铭记在心。此时,一阵轻风拂过,吹散些许暑气,也仿佛吹进了众人的心田,带来了一丝清凉与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