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也好过一辈子做株随风倒伏的野草。

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明明灭灭的光落在江怀湛脸上,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又再度紧锁,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梦里的他被无形之力缚着,脚步踉跄地穿过层层高墙,檐角铜铃始终沉默,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回廊里撞出回音。

最后撞开佛堂门时,陶丝窈正独自坐在蒲团上,双眸空洞地望着牌位。佛龛前的长明灯摇着豆大的火光,将牌位上“周浔远”三个字映得愈发刺目。

下一刻,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得像积了雪的深渊,手里紧紧攥着只小药瓶,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心觉不妙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拔开瓶塞,动作平静得诡异。药液入喉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刺鼻的苦涩混着檀香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陶丝窈的身子晃了晃。她含泪望着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却没发出声音,便软软倒了下去。发髻散了,几缕发丝垂落在青砖上,与嘴角溢出的黑血缠在一起……

“不——!”

江怀湛猛地挣开束缚,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将她搂入怀中。身子还有余温,却软得像抽去了筋骨,让人心慌。

“窈窈!窈窈!”

嘶哑的呼喊撞出回音,怀里的人只微微动了动眼睑。他抱紧她,感受着那点热气像潮水般退去,往日亮得映星子的眼睛半睁着,瞳仁蒙着雾,却执拗地锁着他的脸。

“不……别睡……”

他抬手想擦她嘴角的血,指尖抖得厉害。

“对不起……”

陶丝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弯了弯唇,气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落时,那双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像燃尽的烛芯。江怀湛抱着她僵冷的身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佛堂的长明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噼啪”一声,烛火爆响惊得他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线淌下,滴在素笺上晕开湿痕。窗外夜色浓沉,他抚着发紧的额角,梦里的绝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心头。

这梦太真了,真到让他不得不疑——或许不是臆想,而是预兆。但凡涉及窈窈,他不敢赌。周浔远的事,必须趁早了结。

思及此,他起身拿过外披,指尖划过微凉的锦缎时,眼底已褪尽恍惚,只剩沉凝。穿戴完毕时,砚书恰好推门而入。

“公子,您这是……?”

见他半夜穿戴齐整,砚书难免疑惑。

“备马,去大理寺。”

江怀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

知己知彼,方能护得住想护的人。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事。

“是。”砚书瞧他神情凝重,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紧着安排备马。

江怀湛立在窗边遥望大理寺方向,窗棂将夜色裁成碎片,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眼角眉梢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夜色愈发浓重,如墨的云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连月华也被遮去大半。大理寺牢狱深处更是吝啬天光,唯有审讯室的烛火顽强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上,忽明忽暗。

裴云照指尖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着周浔远。那人依旧颔首跪坐,背脊却比之前挺得更直,酒气散后,眼底只剩蒙尘琉璃般的疲惫与木然,再无半分醉态。

“周浔远。”

裴云照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牢狱里荡开,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

“你是何时与南淮勾结的?”

周浔远眼皮颤了颤,低垂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半晌后抬眼,嘴角勾起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剩嘲弄的冷:

“裴大人说我勾结,证据呢?”

他缓缓抬头,笑意添了几分冷嘲:

“莫不是就凭您那句‘亲眼所见’?勾结外敌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只凭大人一句话便要定罪——未免太草率了。”

“那你倒说说,为何与那几个南淮人同入了客房?”

裴云照剑眉一挑,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慑人的威严。

“我那是被劫财了。”

周浔远无辜地摊手,说得云淡风轻,随即挽起衣袖,露出胳膊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您看,这便是他们劫财不成,我反抗时留下的。”

他放下袖子,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委屈:

“可大人不去追恶贼,反倒揪着我这苦主审问不休……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烛光落在他胳膊的伤痕上,鲜红血痕格外扎眼。裴云照目光微凝,细看那伤口——几道划痕自上而下,边缘利落,确是人为,倒不像自伤。

“那他们为何留你活口?”

裴云照追问,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他们为求财而已,杀了我岂不更惹注目?”

周浔远说得头头是道,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铁律,

“闹大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自然是抢了钱就跑,留我一条命,反倒能让这事慢慢平息。”

裴云照死死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却一时找不出话中破绽。两人僵持着,审讯室的烛火仿佛也屏住了呼吸,只剩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交缠。

忽然,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躬身到裴云照耳边低语几句。

裴云照闻言,眼神闪过一丝诧异,看向周浔远的目光愈发复杂。沉默片刻,他终是扬声道:

“既是如此,本官也没有再扣着周大人的道理。来人,将周大人好生送回住处。”

周浔远像是早有预料,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起身,对着裴云照拱手:

“多谢裴大人明察。”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转身离去时,他指尖不自觉按了按胳膊上的纱布,伤口的刺痛拽回思绪——

一个时辰前的客栈,他醉酒醒来,陌生客房里立着那日为他卜卦的老者。心头一紧:

“你是谁?”

他虽纵情酗酒,但醉酒后的记忆却历历在目。

老者抚着胡须,眼底藏着深意:

“在下南淮皇室中人,特来邀公子共成大业。”

这话像惊雷炸在耳边,周浔远攥紧拳头,脸上青白交加。南淮!那可是大靖死敌!

“公子这般人才,因君主疑心被闲置,难道甘心一辈子做小官?就不想尝尝一人之下的滋味?”

老者沙哑的声音裹着蛊惑,缠得他心头发紧。

他始终紧抿着唇,指尖在袖中蜷得发白。老者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公子若想通了,可来西门寻我。”

说罢转身要走,周浔远猛地回神喊住他:

“等等!你们在东市露过面,就这么走了,我如何交代?”

老者饶有兴致回头:

“那公子想如何?”

周浔远深吸一口气,捋起衣袖伸出胳膊,闭眼沉声道:

“让你的手下,往我胳膊上划几刀……”

一阵刺骨夜风扑面而来,将回想中的周浔远拽回现实。寒凉像针,扎得胳膊伤口微微发紧,带着钝钝的疼。

引路小吏将他送到路边便躬身退开,任他自行离去。

周浔远立在大理寺牢外,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清冷月光洒在墙根枯草丛中,风一吹,那些草便东倒西歪地晃,像没主心骨的傀儡,全凭外力摆布。

他望着那片草,忽然自嘲勾唇。这何尝不是他的人生?君主猜忌、同僚倾轧、家族重担……桩桩件件都像无形的风,推着他东倒西歪。可凭什么他要像野草般任人拨弄?

周浔远攥紧的拳头抵在腰侧,双掌因用力暴起青筋。方才那片东倒西歪的野草已从脑海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者那句“一人之下”的蛊惑,像淬了火的针,扎得他心头发烫。

他抬眼望了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脚步迈得更大了。夹缝求存的滋味尝够了——既然蝇营狗苟换不来安稳,不如索性踏出樊笼,哪怕前方是深渊火海,也好过一辈子做株随风倒伏的野草。

周浔远想通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畅意涌上来,当即便脚步轻快地朝家中走去。

而此刻牢内气氛却愈发沉滞,裴云照望着身旁不请自来的江怀湛,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明知他与南淮勾结,为何偏要劝我放了他?他方才对答如流,明显是有备而来!”

江怀湛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杯沿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神色,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才慢条斯理道:

“正因如此,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那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裴云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懊恼,

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线索,如今就这么放了,实在可惜!

江怀湛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裴云照,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

“不舍得下饵,怎么引蛇出洞?”

裴云照先是一愣,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随即明悟过来,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倾,与江怀湛对视着,试探道:

“所以你是想……”

江怀湛却没回答,只淡淡道:

“看着吧,自会有好戏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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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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