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镇里的异类

1994年秋天,林墨十二岁,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了镇初中。

录取通知书是王老师亲自送到家里来的。他已经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林墨家门口。他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爷爷时,说了一句:“老爷子,你家孙女,是块读书的料。镇初中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奖学金的事,他们会安排。”爷爷接过那张通知书,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老师,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多谢。”王老师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走了。林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高兴的是,她考上了。害怕的是,她不知道镇上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开学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林墨就起床了。奶奶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蒸了一锅苞谷粑,用油纸包好,塞进她的书包里,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两毛钱。“路上饿了买点东西吃。”奶奶说。林墨知道那两毛钱是奶奶攒了很久的,她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包背好,走出了家门。

从石堰村到镇初中,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先沿着村口的土路走到山脚,然后翻过一座山梁,再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大约四十分钟,才能看到镇上的房子。那条路,林墨一走就是三年。秋天的早晨,山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草丛里还挂着露水,走不了多久,她的裤脚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的——她必须在八点之前赶到学校,而她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有一只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在寂静的山谷中发出清脆的回响。她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走山路——她从小就习惯了。她只怕迟到。

镇初中比她想象的要大。三层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操场上有一根旗杆,旗杆下面是水泥砌成的升旗台。光是操场,就比她们整个村小还要大。林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背着新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表姐淘汰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脚有些短,露出细瘦的脚踝;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不平。书包是奶奶用碎布拼缝的,各种颜色的布块拼接在一起,像一面移动的补丁旗。她攥了攥书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的教室在三楼,初一(二)班。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墙最后一排。不是因为她个子高,而是因为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是按照入学成绩来的。她是第一名,按理说应该坐在前排。但班主任看了看她的穿着,又看了看她那个碎布拼成的书包,犹豫了一下,把她安排到了最后一排。“你先坐那儿吧,过段时间再调。”班主任说。林墨没有说话,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她不在乎坐在哪里。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读书。

但很快她就发现,坐在最后一排,意味着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她的视力没有问题,但黑板上那些粉笔字,在距离和光线的双重作用下,有时候会变得模糊。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伸长脖子,才能在那些晃动的脑袋之间捕捉到老师的板书。她没有告诉老师,也没有要求调座位。她只是每天晚上回家后,把白天记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把那些没有看清的内容,根据上下文和记忆,一点一点地补全。她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科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那是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午饭时间,是最难熬的时候。

镇上的学生大多在学校食堂吃午饭。食堂的菜不贵,一份素菜两毛钱,一份荤菜五毛钱,米饭一毛钱管饱。但林墨连这两毛钱也舍不得花。她每天早上出门时,奶奶会给她包好两个冷洋芋或者一块苞谷粑,用油纸包着,塞进书包里。到了中午,她就着开水,坐在教室角落里,默默地吃完那些已经凉透的食物。冬天的时候,洋芋冻得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她得先捂在手里暖一会儿,才能勉强啃动。苞谷粑更是硬得像一块石头,她只能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等它软化之后再吃。

她从来不去食堂。不是因为不饿——她饿,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她比任何人都饿。但她不想让那些同学看到她从那个碎布书包里掏出冷洋芋的样子。她宁愿躲起来吃,也不要被人看到。

但有人还是看到了。

那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低着头吃她的苞谷粑。苞谷粑太硬了,她掰的时候用力过猛,碎渣掉了一地。她正弯腰去捡,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就吃这个?”

林墨抬起头。门口站着几个女生,为首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个女孩她认识,叫陈丽丽,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坐在教室的第二排。陈丽丽看着林墨手里那块被掰碎的苞谷粑,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些碎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优越感的表情。“你就吃这个啊?天天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你不腻吗?”林墨没有说话。她把苞谷粑重新包好,放回书包里,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渣扫干净。然后她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陈丽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走着走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陈丽丽说的话,比这更难听的她也听过,她从来没有哭过。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了。她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她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着,走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哭了一路。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深呼吸了几下,推开门,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爷,我回来了。”她说。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是红的,只是说了一句:“锅里热着饭,去吃吧。”林墨应了一声,走进屋里,端起那碗温热的红薯稀饭,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她喝得很慢,让那股暖流从喉咙慢慢扩散到全身。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还要面对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的同学。她不能哭。哭没有用。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林墨的名字排在年级榜单的第一个。语文第一,数学第一,英语第一,政治第一,历史第一——五门课,五个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成绩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红纸黑字,格外醒目。课间的时候,很多学生围在榜单前看,议论纷纷。“林墨是谁?”“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穿得很土的那个。”“真的假的?她怎么考的啊?”“谁知道呢,可能是作弊的吧。”林墨从人群旁边走过,听到了那些议论。她没有停下来辩解,也没有去看那张榜单——她不需要看,她知道自己是第一。她只是继续走,走进教室,坐回最后一排,翻开课本,开始做下一道题。

但那天下午,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教语文,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他让林墨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林墨,你这次考得很好。”他说。“嗯。”林墨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刘老师斟酌着措辞,“和同学们搞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你总是一个人,不和大家来往,这样不太好。”林墨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家境比较困难,”刘老师继续说,“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你可以试着多和同学们交流,参加一些集体活动……”

“老师,”林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我来这里是读书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刘老师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调皮的,乖巧的,聪明的,迟钝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笃定。仿佛她早就想清楚了这一切,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早就做出了选择。“……好吧。”刘老师最终说,“你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林墨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回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林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两个小时山路到学校,坐在最后一排听课,中午一个人躲在教室里吃冷洋芋,下午放学后再走两个小时山路回家,晚上在煤油灯下做作业、复习、预习,直到深夜。她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她唯一的娱乐,就是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画老师的侧脸,画窗外的树,画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这些小小的涂鸦,像是另一个平行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有一天,美术老师在上课时注意到了她的课本。那是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姓吴,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走到林墨的座位旁边,无意中看到了她课本空白处的那些涂鸦,停下了脚步。“这是你画的?”吴老师问。林墨点了点头。吴老师拿起她的课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涂鸦——那些线条流畅的侧脸,那些姿态生动的鸟,那些被光影切割的树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课本轻轻地放回林墨的桌上。“你画得很好,”她说,“非常有灵气。你要不要参加学校的美术兴趣小组?”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时间。”她说。吴老师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林墨没有改变主意。她确实没有时间——她的时间已经被学习填满了,每一分钟都有它的用途。但她把吴老师的那句话记在了心里。“你画得很好,非常有灵气。”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她心里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炭火中,让它重新亮了一下。只是一下。但至少,它没有完全熄灭。

初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墨正在做数学题,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窃笑声。她没有理会,继续做题。但窃笑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一些她听不太清楚的议论。她转过头,看到后排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传阅着什么东西,一边看一边笑,时不时还朝她这边瞟一眼。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站起身,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给我。”她说。为首的男生叫张强,是班上出了名的捣蛋鬼。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到林墨走过来,不但没有收起来,反而举得更高了。“哟,林墨,你自己画的画,自己不看啊?”他把本子翻开,举到林墨面前。林墨认出了那个本子——那是她用来打草稿的本子,上面除了数学公式和演算过程,还有一些她随手画的涂鸦。其中有一页,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她凭记忆画的母亲。画得并不好,线条有些生硬,比例也不太对,但她一直舍不得撕掉。现在,那页画被张强捏在手里,展示给周围的人看。“你们看,这是她画的她妈!她妈不要她了,跑了!她还在画她妈,哈哈哈哈哈——”张强模仿着林墨画画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做出夸张的表情。周围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张强那张笑得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感觉到胸口那团闷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的指甲划过张强的脸,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张强惨叫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其他几个男生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林墨没有停下来。她扑上去,对着张强的后背又抓又打,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教室里一片混乱,尖叫声,叫喊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混成一片。直到刘老师赶过来,把她们拉开。

办公室里,林墨低着头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被抓破的血痕,她没有处理,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张强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上贴着纱布,还在低声哼哼唧唧。他的家长已经赶到了——一个穿着体面、说话大声的女人,正在和刘老师交涉。“你看看!把我儿子抓成什么样了!一个女娃子,下手这么狠!这种学生,必须处分!开除!”刘老师皱着眉头,一边安抚家长,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林墨。林墨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等家长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刘老师走到林墨面前,蹲下来,试图和她的目光平视。“林墨,”他说,“你为什么要打人?”林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先惹我的。”“他怎么惹你了?”“他拿我妈的事笑话我。”刘老师沉默了。他看了看林墨那张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张强那边正在大声抱怨的家长,叹了一口气。“林墨,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你应该告诉老师,让老师来处理。”“告诉你?”林墨终于抬起头,看着刘老师。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让人看了有些心寒的平静。“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最多批评他几句。他下次还是会笑我。我自己动手,他就不敢了。”

刘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女孩,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因为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也许,暴力真的能解决问题——至少,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最终,林墨被记了一次警告处分,并在全班面前做了检讨。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写好的检讨书,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念完了它。念完之后,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继续做题。她没有看张强——张强坐在教室的另一头,脸上的三道血痕还清晰可见,他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从那以后,班上再也没有人敢当面嘲笑林墨了。但她也变得更加孤立了。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做值日,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她成了班上那个“不正常”的人——成绩好得吓人,脾气也大得吓人,最好不要招惹。林墨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她不需要他们。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林墨依然是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四十分。刘老师在班上宣布成绩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林墨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张成绩单,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下学期,我还要是第一。

寒假里,林墨帮爷爷上山砍柴。她挥舞着柴刀,把那些枯死的树枝砍断,捆好,背下山。她的手被柴刀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最后变成了坚硬的老茧。她不在乎。她一边砍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背着下学期的课文,默念着那些英语单词,复习着那些数学公式。她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爷爷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看到她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没有问她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砍完柴回家的路上,林墨在山路边看到了一株野花。那是一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在岩缝里,花瓣上还挂着冬天的残雪。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那株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很薄,很脆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但它在零下的温度里,在几乎没有土壤的岩缝里,开了。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让它在那里开着吧。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背着那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火,脚步稳当,没有停歇。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她坐在成都东郊那间漏雨的厂房角落里,手里握着剪刀和针线,在布料上裁剪出那些嶙峋的、尖锐的形状时,她会想起这朵开在岩缝里的紫色小花。她会想起它如何在冰雪中,在没有土壤的石缝里,固执地开出一朵花来。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隐喻。她只知道,她和那朵花,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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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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