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奖学金的重量

1997年夏天,林墨十五岁,参加了中考。

考场设在县城一中,她提前一天到的——借住在同村一个在县城打工的远房亲戚的出租屋里。那间屋子只有几平方米,放着一张床和一个煤炉,连窗户都没有,闷热得像一个蒸笼。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和麻将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点起那盏自带的煤油灯,把第二天要考的科目又复习了一遍。煤油灯的光线昏黄而微弱,在闷热的空气中摇曳不定,蚊虫绕着灯光飞舞,时不时撞到她脸上。她用一只手挥赶蚊虫,另一只手翻着书页,一直看到后半夜,才合上书,躺下,闭着眼睛等待天亮。

三天考下来,她瘦了一圈。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县一中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被家长接走的考生,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讨论暑假计划的同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车站,坐上了回镇的班车。她没有对答案,也没有估分。她只是觉得,她把该写的都写了,该答的都答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她每天照常帮爷爷下地干活,除草,施肥,浇水。太阳晒得她皮肤发黑,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她没有提考试的事,爷爷也没有问。父孙俩之间有一种沉默的默契——成绩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地里拔草,远远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直起腰,看到村口的王婶正朝她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个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墨!林墨!你的信!县一中寄来的!”林墨放下手中的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印着“县第一中学”几个红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录取通知书”。她撕开封口,手指有些发抖,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继续弯腰拔草。“林墨,咋样?考上了没?”王婶急切地问。“考上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婶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林家丫头考上了!考上县一中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林墨回到家时,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隔壁的李婶,对门的张大爷,还有几个她不太熟的村民。他们看到她走过来,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有真心高兴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酸溜溜的。“林墨,恭喜啊!”“县一中可是好学校,咱村好多年没人考上过了。”“女娃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嘛。”林墨穿过人群,走进院子。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封已经被拆开的录取通知书——王婶已经抢先一步送来给他了。他戴着老花镜,把那张薄薄的纸举在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通知书,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捏了一撮烟丝,慢慢地卷好,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消散在晚风里。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脊,一口一口地抽着那根烟,直到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地上。

“阿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县一中是好学校。但是——”他停了一下,又卷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咱家供不起你。”

林墨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看着爷爷坐在门槛上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夹着那根自己卷的纸烟,看着他头顶上那些在暮色中变得花白的头发。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高中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是一笔她家根本拿不出的数目。爷爷没有说错,他不是不想供,他是供不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爷,我知道了。”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生火做饭,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爷爷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她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又减去爷爷能拿出的最大数目,剩下的那个差额,像一个黑洞,她怎么填也填不满。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哭没有用。哭不能让学费变少,哭不能让爷爷不再咳嗽,哭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她必须想出办法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林墨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换上了那件最干净的旧衬衫——虽然也已经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补丁——然后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仔细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她走到院子里,爷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屋檐下刷牙。“爷,我去一趟县城。”她说。爷爷抬起头,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地问:“去做啥?”“去找校长。”她说,“我去跟他谈。”

爷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刷牙。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些毛票。他数出十块钱,递给林墨。“路费。”他说。林墨接过那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石堰村到镇上,两个小时山路。从镇上到县城,一个多小时班车。林墨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山水变成陌生的街道。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县城。她不知道县教育局在哪里,不知道那所高中在哪里,不知道校长办公室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它。

到了县城,她一路问人,找到了县教育局。门口的值班人员拦住了她:“你找谁?”“我找县一中的校长。”“校长不在教育局,在学校里。”“学校怎么走?”“出了门往右,走到第二个路口再往左,一直走到底,看到那栋最高的楼就是了。”林墨道了谢,按照指示一路找过去。县一中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大门是铁栅栏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口有一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林墨走到传达室窗口,说:“我找校长。”老头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皮肤黝黑、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的女孩。“你是本校学生吗?”“不是。我是今年考上的新生。”“那你找校长有什么事?”林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来跟他谈奖学金的事。”老头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她说:“进去吧。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林墨走进校园。操场是塑胶跑道的,教学楼是六层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她沿着主干道走到办公楼,爬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校长办公室。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摞文件和一面小国旗。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他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穿着旧衣服的女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我叫林墨。今年考上了县一中。”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录取通知书,走上前,放在办公桌上。

校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但没有拿起来。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林墨,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等待。林墨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校长,我家在石堰村。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妈改嫁了,我跟爷爷奶奶长大。家里没有收入,靠爷爷种地和村里的一点补助过日子。我考上了县一中,但我家供不起我上学。”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一份奖学金。全额的那种。学费、书本费、住宿费,我都需要。我可以保证,我的成绩不会让学校失望。中考我是全县第三。高中三年,我会保持在前三名。如果我做不到,学校可以随时取消我的奖学金。”

她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的女孩。她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走急了被风吹的。她的布鞋磨破了底,左脚的大拇指处有一个隐约的破洞。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所以反而不再紧张的平静。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封录取通知书,打开,看了一遍,放下。他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今年新生的录取名单给我送一份过来。”几分钟后,一个年轻老师送来了一份文件。校长翻开,找到林墨的成绩,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入学吧。奖学金的事,我来安排。”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校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准备了那么多话——她准备了解释,准备了保证,准备了如果被拒绝之后该怎么办的备用方案。但她没有准备被答应得这么快。“……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发涩。校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成绩替你说话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高中,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自己的本事。”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她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走出了校门,一直走到大街上,才停下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脚有些软,蹲了下来,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她没有哭。但她感觉到,胸口那团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至少,它松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车站,坐上了回镇的班车。车窗外的风景从陌生的街道重新变回熟悉的山水,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向后倒退的山峦和田野,心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校长说的那句话——“是你自己的成绩替你说话的。”她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度过的深夜,想起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洋芋和苞谷粑,想起那些被人嘲笑时攥紧的拳头,想起那条走了三年的、两个小时的崎岖山路。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白费的。它们变成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变成了校长那句“你入学吧”。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愤怒不能解决问题,但成绩可以。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爷爷还坐在门槛上,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那个姿势,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堆烟头。他看到林墨走进院子,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她。“咋说?”他问。“办妥了。”林墨说,“全额的奖学金。学费、书本费、住宿费,都包括了。”爷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林墨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到堂屋的桌前,拿起那封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通知书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林墨。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他说。林墨站在堂屋里,看着爷爷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佝偻着腰,生火,烧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说:“爷,我来吧。”“你坐着。”爷爷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这碗面,我来煮。”

那天晚上,林墨吃了一碗爷爷煮的挂面。面煮得有些软了,汤里只放了一点盐和几滴酱油,连个荷包蛋都没有。但她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看着爷爷坐在对面,默默地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爷,我会好好读的。”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把桌上那封录取通知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放回柜子里那个铁皮盒中——和那些奖状、成绩单放在一起。

开学那天,林墨背着一个新书包——不是买的,是奶奶用旧衣服改的,比之前那个碎布拼成的稍微像样一些。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画稿、那支王老师送的中华铅笔,以及那本爷爷用烟盒纸订成的《千家诗》。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堰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棵老槐树,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再以同一个人的身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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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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