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摇曳,裘明月的脸色竟显露出几分委屈。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一颗真心相待,殿下便以为我可以随便戏弄吗?”
姬无痕瞧着裘明月委屈的模样,兴味十足。
她倒要看看,她会演到什么时候。
“哦?不然呢?否则,竹隐凤凰该是什么意思?我该明白吗?”
姬无痕变本加厉。
此语一出,姬无痕听到嗡嗡的鸣声。
循声看去,竟然是金黄手中的剑!
她过于愤怒,极大的力气,竟然要把剑拗断了。
“殿下以为是什么,便是什么。裘明月无不奉陪。”
裘明月被身前之人迫着,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叫姬无痕也难从那副表情下看出什么真容。
如潭面无风,而静水流深。
“孤当然愿意为大殷征战四方,攻伐有罪之国。”
“但就要看,明月可愿相伴?”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
“我不过是臣子,究竟还要看主上的意见——王君殿下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一竿长笛在纤长手指中飞转,在石上闲闲敲了两声。
随着这几声“笃笃”,风移影动,照壁上落下一个剪影。
清冷,遗世,身影后摆了一个棋盘,犹如世外高人执棋,不知他在竹后坐了多久。
男子的声线温润,姬无痕听来,却无端隐隐听出几分火气:
“裘明月是我大越使臣。殿下若想强娶,恐怕她以身许国,无法再报效大越了。”
姬无痕眸光微转。
“虽然我名义上是殿下的王君,但毕竟还未嫁与殿下。大殷与南越,本是和平盟约,君主们约定渑池相会。联盟既成,我南越的使臣,为联盟效力,也是效忠于大殷的君王。”
姬无痕微笑:“话说的不错,我大殷一向强调与邻为善,除非敌国有罪,我们奉王道讨伐。”
“既然如此,那么破坏联盟的人,便是大殷与大越的第一大罪人,当共诛之。”
说完此话,姬无痕感兴趣且玩味的目光落到竹后人身上。
此人身形,应当不是习武之人。
竹后人道:“自然如此。”
“好啊。”姬无痕随手一掷,手中一枚凤凰镖飞出,直朝着裘明月兜头刺去。
镖刃泛着寒光,离裘明月额头仅一寸之遥!
金黄拔剑,裘明月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立在原地,目光不瞬地硬接了这一镖。
翠竹折断之声响起,那镖深入竹中,竟然生生将其劈作两半!
“这镖上有凤凰之形,明月还敢如此张狂,怕不是已想好如何金蝉脱壳。孤倒是好奇,你会把这脏水泼给谁。”
裘明月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
“凤凰是吉兆,代表女子冲天为凤凰,世上女子人人皆可用得,我又为何不能?”
“更何况,仅凭一镖给明月定罪,明月只好认输,往后下堂去作乡野妇人便是。可大殷与南越的联盟,若是因为殿下的疑心便毁于一旦,恐怕大殷的帝母殿下,也不会满意。”
“看来明月,与幕后这位公子,倒是对我大殷了如指掌。”
“明月诛心功夫了得,可孤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将,诛心之言,对我无用。”
说罢,说时迟那时快,平地忽然响起一声尖啸,一直响箭正从天上射出,撞向屋檐角的铃铛,铃铛声动之时,拉弦之声铮鸣,笼罩了这座小院。
所有屋檐上的箭矢都对准了一个人。
围在垓心的明月的脑袋。
明月此刻完美的面相终于碎裂了。她抬起眼看威胁她的姬无痕,冷声道:
“楚王殿下以为,凭兵锋之利,就能说话算数吗?”
“我上过战场,在很多时候,是的。”
“当然,明月会以为,这是在骊京,在帝母脚下,不在千里之外的战场。”
“可明月,孤不过是奉帝母之命,同羽林军一道,警卫京中意图动乱的异族之人。”
小院中,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大步流星地踏进来。她看着年轻,却冷面冷心,一丝不苟,鬓上已生了几丝白发。
这便是“少白将军”任长命,镇守骊京的活阎王。
任长命身后,正是徐照夜。而她目不斜视,身着赤金甲,盘魑披风,威严华贵至极。
姬无痕不动声色地同她眼神相接,一触即分。
任长明先与姬无痕行礼,又向着屏风后未来的楚王君作了一礼,才道:“本将军奉帝母之命警戒京师,听说有人意图作乱威胁殿下安全,故而前来相助,请殿下勿要误会。”
身后,赤金甲的羽林军向前。她们高大的影子落在大殷使臣的面上。
姬无痕道:“明月是我大殷远道而来的贵客,不可怠慢。”
男子声音已有些愠怒:“殿下这是何意?母皇令我远道而来,本为修好,如此兵戈相见,贵国是何意?”
“何意?”
姬无痕盯着竹后的那抹影子,道:
“若是贵国诚心修好,我大殷自然要以诚相待。”
任长命却不客气。她走上前来,纷纷翠竹似乎要被她的浑身煞气吓退,要逼得翠竹背后的鬼魅现出人形。
任长命的身形迫近了。她和那竹后之人,距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竹叶,她几乎可以见到,竹后男子月白色的衣衫。
近在咫尺。
“为殿下安危,请殿下出外一见。”
那衣衫似惧怕她的威势,抖抖索索,倏忽消失了。
“放肆!我乃大越公子,未来的楚王君,你们这样行事,是视我南越为无物吗?”
姬无痕却截住了话茬。
"明月,你当如何?"
被围在中心的那位竹隐凤凰,却半点不见窘迫之态,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棋盘上的黑白子。
“殿下自便,我南越亦心系公子的安危,绝不会容忍鸠占鹊巢之事。殿下,诸国都在看大殷的决断。在下恭候便是。”
她行至竹林前,对那竹影拱手一礼:“公子请。”
竹林后没有应答。鸟雀停留在竹梢,纵羽飞去,竹梢微微泛起涟漪。
任长命目光一沉,喝道:“将人请出来!”
羽林卫的长矛拨开了眼前的竹,果不其然,竹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方才清冷高贵的男子剪影!
原地仅留下一枚玉佩,泛着淡淡的光泽。
姬无痕取下,上面刻着一行字字:林鸟在羁,实非我愿。
越国小公子的字。
姬无痕抚摸着那玉佩,只觉得触手生温,可见前一瞬人还在这好好坐着,后一瞬便当场消失,这般诡谲无常的把戏......
玉佩下,只见一弯新月似的刻痕。很明显,这是用手深深用力印在玉佩上,从而留下的。
裘明月却脸色一冷。她青袖一拂,道:“楚王殿下,我南越本欲与大殷修好,因此公子千里迢迢前来,虽说楚王殿下行事张狂了些,我南越也顾念邦交友好,因此处处忍让。如今我大越公子竟然在大殷的地界上消失,且受人胁迫,大殷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况且,楚王殿下今日前来,还带了京中羽林卫,还令外人窥视了公子真容。”
“大殷的待客之道,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明日朝会,我要跟大殷的帝母求一个圣裁。”
徐照夜道:“贵使说我大殷有错,可隔着竹后,只见人影。我若想伪装,连人都不必,只消用个什么竹子,木头,扎成个人形,再命一小童回答。贵使的理由,怕是站不住脚。”
裘明月的眼睛微眨:“徐将军的意思,是说任将军目力有损?”
“方才任将军看竹后时,可是见到人了啊。”
话音刚出,那位任将军的脸色一沉。这可算是挑了任将军的逆鳞。
任谁都知道,羽林卫的统帅,任长命与徐照夜不合。任长命出身京城任氏,累朝军功封侯,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任氏却依旧矗立,原因就在于任家家传的行伍之法,与长年累月在军中积攒的声望。
而徐照夜,完全是姬无痕一手提拔起来的,底层出身的军官。任长命这种勋贵子嗣,自然眼睛看不上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
以二人为代表,羽林卫中势力也分为上层勋贵与底层军官,两边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很难说,这其中没有帝母的授意。
徐照夜道:“贵使以为凭借障眼法便能唬住人吗?”
“我出身行伍,这些把戏见的更多。既然贵使这么信口雌黄,楚王殿下也需得自证清白,搜!”
姬无痕却不慌不忙地止住了话茬:
"将军无需着急。毕竟公子还未过门,还算不得我大殷的人。孤不介意多等一日。"
“此事蹊跷,若真是障眼法,竹隐凤凰既然敢当着我的面使这个法子,便断定孤破解不出来。又如此坚定地要帝母圣裁,必定是留有后手。”
“可孤不愿意如此轻易便着了你的道。不如各退一步。明月,孤愿意当着我大殷的羽林卫面前,跟你打个赌。”
“若是孤输了,便同你致歉;你们大越棋差一招,便也得向我大殷致歉,婚姻之礼如期举行,若再闹事,便是南越的过失。”
裘明月从容道:“殿下赌什么?”
“就赌,明日朝会之前,贵国公子必定安安稳稳地回去,如何?”
裘明月眸子微闪:“殿下这招倒是高明啊。殿下输了,只需致歉,我南越输了,却需承担额外的责任。可这婚姻之礼,却在大殷举行啊。”
姬无痕道:“那我再作一赌。”
“赌什么?”
“就赌我的踏雪驹。若是输,孤愿将此物赠与明月。”
踏雪驹,传说中大殷战神坐下的千里马,自十四岁起便认主,随楚王殿下打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那场一战惊天下的灭北朔之战,便是踏雪吃着雪水,将她从漠南驮到漠北的。那马三日三夜随主人作战,北朔王死的时候,毛发都斑驳了。
踏雪也由此一战而天下知。
裘明月笑得很狡黠。姬无痕瞧着她,无端却想起沙漠上的人面狐,最擅长伪装成人,待猎物走进,却不见同伴,硬生生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渴死,饿死。
这裘明月,可是这人面狐狸。
但姬无痕擅长猎狐。
人面狐狸往往爱她英武的身姿,飞扬的红缨和溅在铠甲上的血,往往使出浑身解数来迷惑她。
她少年意气,往往故意挑着人面狐的陷阱进。
她总会被戏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但那最终被猎得的人面狐,乖巧地趴在她的肘弯上。
她总是会猎到狐。
裘明月微笑:“那在下便敬候佳音了。殿下,我南越亦会寻找公子,若明日朝会,殿下竟未能找到公子,多有得罪,那只好请殿下多多见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