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殿下此话,末将恕难从命。南越使者的安全,本由我羽林卫负责。殿下自可立赌约,末将却不得不找,否则无法与帝母交代。”
她退后一步,拱手一礼:“楚王殿下,望谅解。”
姬无痕颔首:“寻找南越公子本是分内之时,任将军辛苦。”
徐照夜欲言又止。待任长命走远,徐照夜才道:
“殿下,距明日朝会不过十个时辰。这个时间,即便全城巡捕,侍卫难以调拨,加之人手不足,没有南越配合,我们很难寻到小公子的下落。”
姬无痕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抬腿走出府门,正要上轿时,却见府门中匆匆出来一个小侍,朝着姬无痕等人的方向探了探头,转到身后的小巷去了。
这巷子名叫幽通巷,是王公贵戚所住的街区中,一道小巷。此地僻静无人,十分擅长作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幽通巷。”
姬无痕道。
轿帘晃晃悠悠,姬无痕的思绪也随之飘散。如今自己回京,身负灭国之功,又加封楚王,无论是不是正中下怀,她都是如今骊京的目光聚焦之处。更何况,如今京中,太女病弱,姬无明竟放任亲戚插手西北,虽然表面上尚未撕破脸皮,有帝母在上面镇着。
可帝母毕竟年近衰老。她的三姐姐自不必说,而她那个长姐,表面宽和仁慈,其实并不是个易与之辈。
一旦帝母有所不测,这平静水下的暗流,刹那间便可化为滔天巨浪,吞噬一切。
而自己常年在外,武将势力自然对她有所好感,可京城勋贵之间的关系,自然比不上在京城经营多年的长姐和三姐。
若是招揽能人,游走纵横于权贵朝臣之间,为己争取支持.,便多了几分胜算。
但此事要做得漂亮。既不能有结党之嫌,又不能引起帝母猜忌。此人若有如此之能,将是吾之子房。
姬无痕揭起轿帘,日光煜煜,正从竹叶间倾泻而下。她伸手去接日光,正好落在她手心上。
她微微眯起眼。若她没有想错,她该能见到可见的人。
“烦请通报,我家公子命我前来转告殿下的。”
声音不疾不徐,却十分悦耳,如冬日飘落的雪,令人心静。
“何人?”
“回殿下的话,奴是南越公子身边的侍从。”
那人带着男子所带的帏帽,形式优美如游鱼,通过那薄薄的纱帘,姬无痕似能看见那双眼睛。
底下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面上。
姬无痕道:“你们公子有什么话说?”
那人垂下帽檐,那双若隐若现的眼眸,在她视野中消失了。
“殿下早听闻楚王殿下一战平北朔的英名,敬佩之至,便托奴送来一物。”
身侧,她的贴身侍从,走到帏帽男子面前,冷冷开了口:
“拿出来。”
她的侍从素来跟着她上战场,身上有极重的杀伐气,寻常男子早被这冷淡的态度吓得退避三尺,帏帽男子却屈膝一礼,不卑不亢:
“我家公子说了,此乃私密之物,要亲手送到殿下手上才行。公子未嫁,此物不便外人观瞻,还望通融。”
轻纱幽幽飘起,姬无痕几乎能看到,衣领深处,鲜红的一点一晃,又消失不见。
守宫砂。
姬无痕道:“交过来。”
帏帽男子低头,双手捧起,手中是折叠得一方手帕。这双手肌肤雪白,指节修长优美,实在生得极好。
这样好的手,饶是她阅男无数,也只在两个人手上见过。
而另一个,是她师父。
姬无痕接过帕子,上面带着淡淡的幽香。展开帕子,上面却无字,只绣着一副图。
这绣图的针脚不甚整齐,可见帕子主人并不擅长针线。
绣图上是一横,一横之内是两竖,做成一个秋千形状。只这秋千院落却悄无人,只有院墙上一丛草。
“你家公子的意思,孤已明白。但公子是南越人,此次出行的正使是裘明月。我倒想知道,公子与裘娘子有何不满,竟至于私下会见?”
男子轻柔一笑,道:“殿下灭国之功,举世皆知。我身在宫闱,也听说了殿下的英名,是以十分倾慕。”
倾慕?
姬无痕不置可否。眼前这名男子的行为确实胆大妄为,闺阁男子出嫁前,不许私会外女,尤其是自家的妻主。
而出格的男子,多数是聪明之人。而聪明的男子……
也最是危险。
“殿下可想知,这英名是怎么传到我南越的么?”
“金鳞回天合,甲光向日开。帝母瑶池宴,须待楚王来。这童谣,还是我从宫人嘴里听来的。”
这歌谣不好。
前两句是赞颂她的功绩,但已有僭越之意。
后两句,则挑拨之意,呼之欲出。
帝母的瑶池宴,竟然要等到她的到来才开场!
歌谣背后用心险恶。它背后指向一件事;楚王功高震主。
姬无痕盯着男子的脸。他面容绰约,牢牢实实遮在帷幔后,忽近忽远,总也看不清楚。
精光四射的眼珠微转,笑得很危险。
“一个童谣而已,殿下要离间我母女骨肉至亲吗?”
“殿下说哪里话。奴不过转述,殿下怎么理解,那是您的意思。可不敢妄自揣度。”
“你若不是孤未过门的夫婿,这么聪慧的男子,”
“哦?殿下要强夺吗?”
“不。孤会永远让你开不了口。”
“可是奴还是开口了。既然开不开口都已经得罪了殿下,何不把话说完。”
男子向前一步。
姬无痕不动,只觉暗香扑面袭来,像空谷幽兰,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意,撩动她的心弦。
“我是一介男子,当不了执棋手,便只好做一颗棋子。不知殿下的这只手,会将奴放到何处去?”
他竟然大胆地去摸姬无痕的手。
姬无痕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男子腕骨纤细,被她一捏,泛上淡淡的青色。
“王君殿下,你自降身份,孤当然笑纳。”
“孤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便放弃大雍的利益。你越是投怀送抱,南越的筹码便减一分。”
“你可知道?”
男子被捏住手腕,却丝毫不见受制之态。他仰起脆弱的脖颈,好叫姬无痕能看清他滚动的,小巧的喉结。
他竟没带喉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