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格不怕死,他盯着她,在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姬无痕任他咬着,眉毛部不蹙一下,身体一纵,带着他上了房梁,刺客掷出飞镖,带着火花,从脸侧擦过。
“牙真够利的。”姬无痕评价。
第三枚镖向乌兰格刺去。姬无痕右手拿短刀横格,镖擦过刀刃,发出刺耳的尖啸。
姬无痕伸手去拉乌兰格,他却原地不走,死死拽住她,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流出鲜血。
如果自己的死,能拉她下地狱的话……
下一瞬,乌兰格就狠狠撞入一个怀抱。
女人的侧脸冷峭,她的手很稳,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反手将短刀掷出,准确地刺入刺客的胸膛,刺客喷出一蓬血雾,往后便倒。而她却眼睛都不眨,拔出飞镖,瞄准攻来的方向,喝道:
“尚华卫何在?”
“在!”
内室涌进无数的尚华卫,盔甲泛着冷光。方才殿中空荡,这些甲士竟不知道从何来的。
“她要服毒!”
徐照夜卸了刺客的下巴。刺客的牙齿已经发黑,显然咬破了毒丸。
姬无痕垂下眉眼,命令:“徐照夜,今日是你当值,京中有刺客来袭,威胁宫中安全,所以前来营救。”
这是理由。
徐照夜道:“话虽如此,属下正当值,如何这么快便得知消息?”
姬无痕细细思索。她需要一个理由。在帝母面前解释自己的理由。
尚华卫入京警戒,无疑踩着帝母猜忌的红线。
乌兰格的腰肢被掐得几乎折断。他仰起头,目光灼灼看着捏住他命脉的女人:
“我。”
姬无痕眸中染上一丝兴致。她打量着自己的俘虏:“你不知道,男子私言军事者,该斩吗?”
乌兰格冷笑:“我早就有罪,若不是殿下不下手,我早是一个死人。”
“死人不怕该不该斩。”
挑衅,十足的挑衅。
徐照夜大叫:“殿下!他毕竟是俘虏,一时兴致可以,但绝不可长留!”
姬无痕兴味盎然:“听他说说看。”
乌兰格主动仰起头,露出纤细漂亮的脖颈,喉结在颈间滚动,倒让人有噬咬的冲动。长长的红发披散,那双玳瑁一般的异瞳,叫人想起名贵的波斯猫。
“我。我是北朔狼王的儿子。”
他发了狠,狠狠咬下手指,鲜血流出,将那一抹红色涂抹在额间。
乌兰格很白,触碰到鲜血,便如宣纸显色,露出一抹胭脂色的刻痕。
姬无痕眼睛微微眯起。她认得这枚印痕,长生天的印记,北朔的王庭中,祭坛里,到处都是此痕迹。
“我是北朔的圣子!我在这里,北朔的子民就不会投降。”
北朔与大殷,都有男子为圣子的习俗,且必须是冰清玉洁的处男担任。
所不同的是,北朔的圣子,传闻中是北朔部落献给狼王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与狼王交合,成了狼王的男人,因此北朔部众,都流着狼王的血。
圣子是北朔部族神圣的象征,其地位仅次于狼王与小狼王。若前二者都战死,圣子在,北朔部落便不灭。北朔的遗民亦要拼死守护圣子。
姬无痕听懂了他的暗示。问:“京城的北朔间谍都清理了?”
徐照夜答:“灭北朔之战前,我们的人已摸清,北朔间谍明面上潜藏在骊京的约有三百人。灭北朔后,那些北朔间谍也沉不住气,已漏了马脚。”
“那就不要去抓。我会奏请母皇,将乌兰格封为奉御。而且我还要办的风风光光,最好让满骊京人知道。”
“可是......”
殿下不日便成亲啊!那新嫁过来的正君,还是越国的小公子。如此行事,可以说是不把正君放在眼里。
徐照夜抬头看了看姬无痕。她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显然不以为意。
......殿下她确实有这个狂傲的资本。天下的男子,有哪个能配得上她?
姬无痕继续道:“孤要赐你一个封号。就叫顺安,如何?”
乌兰格的明眸露出一抹笑意,明艳狠厉,张牙舞爪:“臣谢恩。”
又顺又安,可他本人不顺,北朔不安,孑然一身,身负家国。
**裸的讽刺。可那又如何?敌人太强,作弱者便只得弯腰屈膝,甚至不惜污糟圣子的身份,出卖族人,换一个......
换一个与仇人同床共寝,卑微讨好的机会。
“告诉那越国公子一声,乌兰格的册封与正君册封同日举行。”
“至于顶撞主上的罪名,”姬无痕大拇指揉过他明艳的脸庞,“囚于水牢示众。典礼之日方得出。”
话毕,姬无痕松了手,乌兰格重重摔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他能看清她的眼神。
上一瞬还兴味盎然的双眸,下一瞬冷冽如冰。
自己在她面前,不过蝼蚁。
乌兰格被带了出去。
“温泉中如何会有刺客。真是胆大包天,我才回京一个月,就想置我于死地。”
“这般沉不住气,徐将军以为是谁?”
“臣以为,当是大殿下。二殿下虽然近日得宠,却无军权。殿下此次回京,对她威胁最大。”
“是吗?我倒觉得非二人。”
“此次回京,如徐将军所言,储位之争已经箭在弦上。可大姐二姐毕竟都是帝母亲生骨肉,面上倒还过得去。而帝母天威深重,我等在天子脚下,帝母所视之地,自然拜服。”
“若是此时动手杀害亲姐妹,被查出是何人动的手,到时帝母震怒下来,恐怕就与大位无望了。”
姬无痕转身,面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孤一战灭北朔,我大雍的忠臣自然会欢呼雀跃,而有人却不然,想将我除之而后快。”
“甚至,一能引出尚华卫,在帝母心中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二,还能引得我姐妹内斗,国中不安。”
“如此手段,徐将军,你觉得会是谁啊?”
徐照夜道:“骊京近日新来的势力,便是越国使臣。谁承想初来乍到,竟然搅弄风云到如此地步。属下以为,断不可留。”
“孤倒想会会他们。”
“这般做派,不像是想杀人。倒像是......”
一个试探。抑或是,一个局。
姬无痕摩挲着手中的飞镖。镖上刻着繁复的凤凰花纹。
凤凰出南越。
*
馆舍前植了一丛凤尾细竹,端的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却有一只纤长的手拂过竹叶,轻柔得连露珠都未落下一滴:
“这丛细竹虽不及南国茂密,却能引得凤凰前来。”
“倒也是这翠竹之福。”
那人声音清越,闻之如清泉流动,叫人心喜。
只是这心喜的,却不包含馆舍门前满脸煞气的楚王殿下。
“锵——”一物擦着那人的颊侧飞过,斩下那人的几缕发丝,轻柔、缠绵地牵在刃上。
“保护主子!”刺耳的金戈相击之声,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娘拿剑格开飞镖,另一手稳稳攫住那镖到二指上。这手夺飞镖的技术,在沙场上见多了打打杀杀的楚王殿下,也心中暗暗叫好。
侍卫怒视:“你伤了主子!”
姬无痕却觉得一阵异样。我只是拽掉她几根头发吧?怎么那表情像是要吃了我呢?
“无妨。”那人笑吟吟地转过身,姬无痕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身着白衣,手转长笛。燕语含笑,娩然伫立。
端的是个妙人。平常之时,素日爱美的楚王殿下,是不吝惜几句好话的。可如今她对着的,是个阴她之人。
楚王殿下杀伐决断,平生最讨厌阴人。是以她还是个臭脸。可她又爱美人,于是在那嘴角向下的弧度中,略微上翘了发丝粗细。
侍卫更恨了。她拔剑出鞘,悍然对准了楚王殿下:
“什么人!不准笑!”
“金黄,楚王殿下对我并无冒犯之意,是为盟约。”
那人手指有空在金黄的手心处轻轻搔了一下,金黄便松了手,凤凰镖落在她手心上。
她一双妙目盯着楚王,轻轻易易地将镖还到姬无痕手上,微微一礼:
“在下裘明月,惊扰殿下雅兴,给殿下赔不是了。不知这一镖之恨,楚王解了否?”
楚王殿下记仇,她不解。可那双手实在太柔,摩挲肌肤时如在玉上,便借着那人把手搁过来的由头,拢住了她的手。
“孤听说过,竹隐凤凰的名号,说是凤凰非梧桐不栖。可孤很看重你。不知道孤这棵梧桐,可引得来凤凰否?”
姬无痕不肯松手,离得更近,裘明月身上带有异香,这股味道随风袭来,幽幽渺渺:
“若不答应,孤便不解。”
裘明月惊讶道:“楚王殿下这是何意?在下不过是异国客卿,殿下这般模样......”
她的妙目在脸色发青的金黄和脸色发黑的楚王殿下之间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眸子微微睁大,道:
“竟然如此吗......楚王殿下,威仪赫赫,在下,自当遵从。”
照平日被她这样一打,任什么女娘,都要唇塞舌偃,红霞满面了。可是楚王殿下是何等样人,她这样的风月手段,可见过极多,牵过她的手,笑吟吟道:
“哦?爱卿如此,倒是孤王之福。只是到了大殷的地界,我的随从,早已目睹这番情状,明日裘爱卿的模样便会传遍大殷和大越的大街小巷......”
“爱卿认为,听说了如此做派的越王,将怎么看爱卿?”
姬无痕故意捏住那只手腕,捏出淡淡的青色。她缓缓凑近,语气恶劣,宛如发现宝物的孩童:
“又或者,越王命你奉小公子和亲,你却背着他和主君这般做派,你猜,那未来的楚王君,会怎么想你?”